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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破败的茅草屋内，陈翠兰瘫睡在床上，周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

自半月前，她扫雪摔了一跤，就再没能起来。

正是寒冬腊月，北风从破烂的窗户里刮进来，冻得陈翠兰都快没了知觉。

可她却努力往外探着身子。

院里，五个孩子在争论她的养老事。

“二哥，你衙门的差事可是爹让娘去借钱给你买的，后续打点又花了不少，再加上你家孩子多，吃喝花用也是最多的，如今娘不能动弹，就该你养！”

老五吴小海声音最大，指着老二吴二程一家不松口。

“自古都是长子养老，凭什么让我养？你说我花用多，你信吗？娘最偏心你，家里三个儿子，就只让你读书，这么些年单束脩费用就几十两银子，更别提各种打点和供你的笔墨纸砚，你好意思说我花用最多？”

吴二程不服气，娘最偏心小儿子，给他的都是他应得的。

没想到老幺这么不要脸，说出这种话。

“我还要科考，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反正没有让老幺养老的道理，娘，我可不管！”

吴小海梗着脖子吵。

他还没考上举人，很多地方需要打点，可不能乱花一文钱。

“你都不管，我也不管！大哥你是长子，又接了家里的地，该你给娘养老送终！”

吴二程说不过吴小海，转头把苗头指向吴大鹏。

吴大鹏一辈子老实憨厚，见弟弟们变成这样，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等他开口，他媳妇崔氏就直接骂出声：“呸！两个不要脸的，好处全让你们占了，养老却要丢给我们！什么叫我们接了家里的地？那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不稀罕当农民，才把地租给我们种的吗？我们是白种你们的地吗？”

“吴大鹏我告诉你，在这个家你窝囊了一辈子，你爹活着的时候，还能照拂你一点，你爹一死，谁还管你过什么日子？你娘给老二买差事，供老五读书，唯独什么都没给你，你要是还这么窝囊，给她养老，咱俩也别过了！”

媳妇骂的这么难听，吴大鹏有些痛苦地捂住脑袋。

她说的都是事实，老娘从来都不待见他，嫌弃他没出息，也说过老了不指望他，可闹成这样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狠了狠心，握紧拳头站起来说道：“对，娘不待见我，早就说了不指望我，她偏心你们俩，养老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别把我牵扯进去！”

“什么叫偏心！你自己没本事，还不准别人有出息了？”

吴二程打心眼里瞧不起大哥，一辈子只会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底下几代人也不会有出息。

“是，我就是没本事没出息，从小到大娘向来是瞧不上我的。今日躺在里面的要是爹，我肯定给他养老，但爹早就没了，娘养老的事你们俩商量去吧！”

吴大鹏扯着崔氏，大步离开。

他软弱了一辈子，总要硬气一回。

他都是要当爷爷的人了，有自己的家庭要头疼，没时间在这里吵。

吴小海见状，眼珠子一转，落到了一直没出声的吴三玉身上：“三姐，你现在过得这么好，多亏娘费尽心思给你找的好人家，出嫁又给你贴补不少嫁妆，如今娘病了，你也得出点力。”

“你书都读狗肚子里了！有谁家让外嫁的女儿养老的？再说，那是我想嫁吗，都是娘逼我的！想让我给她养老，做梦！”

吴三玉翻个白眼。

她娘活生生的拆散了她和大山哥，她在婆家当牛做马，就是驴屎蛋子表面光，她怎么可能给花钱给她养老？

娘不是偏心吗？

那就让她看看好大儿们都是如何孝顺她的。

一种极端的快意自心底升起。

这场几十年的较量最终还是她赢了。

吴三玉双手捏紧帕子，直接坐上马车离开，从始至终没进屋看一眼床上躺着的陈翠兰。

老大老三都走了，只剩下老二和老五。

他俩如今都住在城里，谁也不愿意把老娘接回去。

老二媳妇罗氏开始阴阳怪气：“老五你过得也不差，你老丈人不是天天把孝大于天挂嘴上，如今正是你表现的时候呢！”

老太太出了事，他们好歹还来看看，人家老五媳妇嫌弃乡下埋汰，从成婚都没来过村里，凭什么她就高人一等？

还不是死老太婆惯的！

吴小海听罗氏这么说，顿时有些着急。

他老丈人是教书先生，肯定是重孝道的，但老娘都瘫了，少不得让媳妇伺候，媳妇是他好不容易求娶到的，他可不舍得她受苦。

再说媳妇出身高贵，向来跟老娘合不来，这要是把老娘接回去，不仅影响他科考，还影响他们夫妻间的感情！

心一横，他瞬间想到一个损招。

“二哥二嫂，我倒是有个主意......”

“送她上山找爹去吧！”

陈翠兰年纪大了，耳朵还算好使，把儿女们说的话听了个清楚。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几个孩子竟然会这么嫌弃她。

她把生养的五个子女都拉扯成人，除了沉默寡言不讨喜的老大和生孩子难产早亡的老四没什么出息，老二在衙门买了差事，面上风光，赚的钱也能养家糊口；扭正走歪路的老三，正儿八经给她说了一户好人家，女婿是个有本事的，一辈子都没让她吃过什么苦；把老五供读成秀才，还娶了书院先生的女儿做媳妇，在周围几个村里出尽了风头。

她辛苦操劳一辈子，几年前还把那从来不干正经事，只靠一张嘴到处卖好的死老头送上了山，本以为终于轮到自己享福，没想到却落得这种下场。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第2章

吴二程假惺惺感叹一句：“娘也不忍我们为难的，走吧，趁天还没黑，路好走。”

兄弟俩把老太太放被窝里一裹，两人一起抬着她出了村，遇到人，都借口说带老娘去城里过好日子。

到了山里，连人带被子一丢，三人匆匆离开。

而在途中悠悠醒来的陈老太，眼睁睁看着儿子儿媳抛下自己离开，眼中含泪，却硬生生没说一句挽留的话。

承德十五年腊月初九凌晨，陈老太活活被冻死在深山里。

***

“爹娘，你们可不能太偏心了！我给老吴家生了三个儿子，是老吴家的大功臣，你们不能不管我们二房！我不管，都是你们亲儿子，这事你们必须得帮我们办！”

“就是，爹娘，我从小任劳任怨，也没给您二老惹什么事，就这一个请求！再说了，我去衙门当差不也是给家里添光吗？这好机会别人想要还没有呢，你们就帮我这一次，以后儿子发达了肯定能回报家里的！”

“以后大哥继承家业，小弟读过书能有新出路，就我们二房不上不下的，凭什么啊！”

......

家里吵吵嚷嚷，刚醒来的陈翠兰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不是被俩好大儿背上山活活冻死了吗？

悄悄往大腿上拧了一把，嘶，好疼！

不是做梦。

再回想眼前的情景，是二儿子想让她花钱去衙门买份差事干，在家里闹腾要钱呢。

她重生了？！

上辈子她照顾全家，帮扶儿子，还给死老头伺候送上山，自以为功德圆满，能好好安度晚年，结果轮到她生了病，无力更生，需要儿子们反哺的时候，儿子们却不想给她养老，直接把她扔上山，活活冻死。

重活一世，老头子还没瘫，儿子们也还要仰仗她的鼻息度日，她不要再当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没等她说话，老头子就沉重道：“去衙门当差是好事，但五百两对咱家来说实在太多了，等我与老婆子商量商量再......”

“不必商量！”

陈翠兰直接打断他的话，说道：“你想去衙门当差就自己想办法，家里不会给你出一文。”

别以为她不知道死老头子打的什么算盘，说是商量，其实就是想让她回娘家借钱。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路数，她厚着脸皮求上门，把娘家亲戚都借遍了，才给老二凑够钱。

老头子当了一辈子好人，什么事都让她顶在前面，儿女都记着当爹的好，却不知道真正吃苦受累的是她这个当娘的。

这一次，她不会惯着孩子们，更不会惯着这逼本事没有，全靠一张臭嘴叭叭的死老头。

果然，听她这么说，全家都震惊地看着她。

平日里娘虽然不是最疼老二的，但遇到拿钱的时候也不手软。

而且，老娘一直很听老爹的话，今天竟然敢打断爹说话，真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说话的？孩子上进是好事，咱们应该支持！咱们平头百姓苦一辈子都不如家里有个能进衙门做事的孩子强，人熟好办事明白不？”

说着，不等陈翠兰开口，老头子就转头笑眯眯宽慰儿子：“你娘头发长见识短，别跟她一般计较，你这么出息，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去。”

吴二程激动起来，搓着手道：“谢谢爹！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给您脸上添光！”

父慈子孝的画面在陈翠兰眼中就像个笑话，她不留情面地打断他们，对老头说道：“别只会说不会做，既然是你答应的，这钱你就自己想办法，家里还欠我娘家那边一屁股债，我可没脸再上门。”

“你！”

被老婆子当场下了面子，老头子一拍大腿，立刻装出无能为力的样子来。

“娘，你非要搅黄我的好事才甘心吗！”

吴二程愤怒地看着陈翠兰，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明明爹那么好说话，每次都为他们考虑，偏偏娘就是要跟他们唱反调。

娘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哪家不是男人当家？

爹对娘，那是好的没话说，家里家外都让她管，她不感激就算了，还故意拿乔想要拿捏他们，真是烦死了！

罗氏也忍不住声音尖锐道：“这可是我娘家那边好不容易打听来的好差事，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好，非要让老二跟大哥一样当个没出息的庄稼汉才高兴吗！”

“弟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种庄稼也挺好的呀。”

吴大鹏挠挠脑袋。

他是家里老大，侍弄家里的田地给爹娘分担是应该的，咋就说他没出息呢？

陈翠兰顾不上这个憨儿子，对着罗氏道：“说的比唱得好听，这差事为何会落到老二头上，你自己清楚！你娘家打听来的好差事，你几个哥哥怎么不去，你娘家那是一帮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

前世不知这差事另有隐情，砸锅卖铁下跪求人借钱，可算给老二送进了衙门。

可谁知那就是个火坑，倾家荡产进去，还差点把命都丢了才回来，最后老二钱没挣到，还残了一条腿，后面又花了大把银子打点关系，才让他继续留下做事。

偏偏死老头子又说是怪她当初不加以阻止，才害得老二这么惨。

她出力不讨好，被老二两口子恨上了。

罗氏心里的算计被戳破，有些心虚。

死老头又冒出来主持公道了：“老二家的，怎么回事？难不成这里真有什么隐情？我们当父母的挣钱可不就是给你们花？但这钱得花在有用的地方，这差事要是有坑，咱可不能干。”

第3章

“没、没有，就是我哥他们觉得当捕快累，可能还会有危险，就不愿意去......但我觉得每日就是在街上巡逻一圈就没事了，就想让老二试试。”

陈翠兰眯了眯眼。

果然，罗氏早就知道这差事有危险，她一心向着娘家，老二不吃亏才怪了。

偏偏老二也蠢，忙点头道：“就是，在衙门能跟着官老爷吃香的喝辣的，能有啥危险？我那几个舅哥就是太懒了。”

他觉得老娘就是不想出钱才故意疑神疑鬼的，想了想，直接往地上一跪，大义凛然道：

“爹娘，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这是我唯一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你们就帮帮我吧！往后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二老，儿子给你们磕头了！”

见儿子这么憋屈，陈翠兰还没说啥呢，死老头就恼了，怒视着陈翠兰道：“你说你这是做什么？非要把孩子逼成这样才罢休是吗？”

“我们当父母的吃糠咽菜不就是为了让孩子过得好吗？你怎么还跟孩子闹起脾气来了？”

“老二，你赶紧起来，这么跪着像什么样子？你娘就是一时赌气，难道还这能跟你生气啊？”

一直都是这样！

好话都让死老头说了，儿女们只会记着他的好，把账全记在陈翠兰头上。

上辈子陈翠兰一直给死老头遮羞。

她双手环胸冷笑着反问：“吃糠咽菜的不一直都是我吗？你有几个臭钱都不够进城喝两杯的，好意思在孩子面前说你吃糠咽菜，哪来的脸呢吴勇山！”

“你说你吃糠咽菜就为了让孩子过得好，好处都让你占了，那欠我娘家的债你是一个人还吗？你整天懒得跟那癞蛤蟆似的，一到种收庄稼的时候就装病，哪年不是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干的？”

“你敢不敢跟家里人说说，装病的时候你都去干什么了？赌坊还是酒馆，摸摸你的良心再说！”

陈翠兰一直帮老头子瞒着他好赌，这些年没被人堵到家里要债不是他手气好，也不是他自控力好，完全是怕被人打，所以不敢往大了赌。

有点小钱就去玩一把，不管输赢都美滋滋回家。

陈翠兰前世都想着他做的不过分，能忍就忍。

现在想来真是吃多了撑的，一个赌鬼，有什么好忍的？

他不是爱装吗？

那就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爹，娘说的都是真的吗？”

在他们印象中，父亲的形象是高大又伟岸的，每次娘不让他们做的事，都是爹出面帮他们解决，他们只觉得自己的爹就是世上最好的爹。

没想到，爹竟然是个赌鬼吗？

“臭婆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死老头瞬间就慌了，他一直在营造好父亲的形象，以前这婆娘也愿意帮他打掩护，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在家里地位一直很高。

今天臭婆娘不知道抽的什么风，把事都抖出来作甚？

老二不就是想要点钱吗，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胡说？敢不敢去镇上赌坊酒馆问问里面的管事认不认识你？”

死老头自然是不敢的。

他赶紧岔开话题：“我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现在老二要钱去买差事，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你当娘的帮帮孩子怎么了？”

“没钱，谁有钱谁帮，谁爱帮谁帮！”

陈翠兰丢下一句话，起身往外走。

花钱让他把日子过好了就把她扔到山里冻死喂狼？那她得有多贱呐！

她这会儿才四十八岁，身上有力气，走路也稳当，可不用看谁的脸色。

既然上天给她重来的机会，她就要把握机会，趁现在还年轻，早早踹了死老头，远离这一群不孝子，过几年舒坦日子。

院子里，四丫头吴四秀像是没听见屋里的争吵，一个人剁着猪草，家里这些事她从来不掺和，也没有掺和的份儿，只要老实做事就行。

“起来，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家里这么多人都是死的啊，凭什么啥都让你做？”

陈翠兰走到吴四秀面前，一把将她薅起来。

吴四秀不明所以，这不是她每日都在干的活吗？娘这是被二哥气昏头了？

“娘，那我不喂猪，要干啥去？”

吴四秀有些局促，不知道老娘是不是想借题发挥骂她一顿。

看到鲜活站在自己面前的小闺女，陈翠兰鼻头有些酸涩，但又不能表现太过，语气生硬道：“跟我走就是了，废话这么多！”

“可是娘，大嫂今日回娘家去了，一会儿我还得做饭呢......”

“做什么饭？那些人没长手啊，你不做饭就把他们饿死了？死丫头你走不走，老娘还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陈翠兰想去镇上买些好东西东西回娘家看看，上辈子一心扑在儿女身上，对娘家索取无度，跟几个嫂子都不合，如今想来挺愧疚的，想趁现在还有机会，多多弥补。

“娘，你要去哪儿啊？”

还没出门，就见小儿子吴小海背着书箱进门，气都没喘匀，就对陈翠兰伸手：“给我些钱，我外面结实了几个公子哥，都是县城富贵人家的少爷，只要跟他们混熟了，我将来......”

罗氏从屋里出来，阴阳怪气道：“当家的你瞧，娘有钱不给你，却要给老五去结交狐朋狗友呢。”

“把你那搅家的臭嘴闭上！老娘的钱爱怎么花关你屁事！”

陈翠兰骂了一句，同时一巴掌把吴小海伸着的手打掉，继续骂：“那破书你爱读不读，老娘花钱让你读书，你跑去交些狐朋狗友，索性去书院退了学，让那些狐朋狗友养活你，省得老娘浪费钱。”

吴小海成绩不算好，整天就想着抄近路，以为多结交朋友就能有出路，实际都是些酒肉朋友，根本就瞧不起乡下来的吴小海，得了好处翻脸就不认人了。

上辈子陈翠兰望子成龙，花钱求着吴小海读书给自己争气，对于吴小海的要求无有不应，天天花钱如流水，吸干了她的血，结果蹉跎大半辈子也不过是个黑了心肠的穷酸秀才，破用没有！

吴小海呆呆的，他娘在干什么？居然朝她最宠爱最有出息的小儿子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