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求我
“大小姐,上路吧。”
管家屈身放下木盘,毒酒、匕首、白绫放置其中。
啧,请人上路连断头饭都不给。将离哂笑,
“弄死我,爹能活?仇能报?”
瓷白的脸因饥饿泛着菜青,唇干裂翻皮,几道血口是唯一的亮色。
别说,她真想吃个蠢货助助兴。
冰冷细长的眸子环顾众人,双手背缚跪在地上,人却像随时会弹跃而起的野兽,让人又惧又怕,不敢靠近。
她爹将正言,高居太傅之位却惨死在出使锡国的路上,身首异处。
死后还被二皇子的人泼脏水,骂他一把年纪还要出风头,死了活该。
将家这帮废物不想着报仇,却诓了她来杀。
十五年来,每回遇到事,不分青后皂白,先杀她为敬。
一次又一次,她又不是龙王。
杀了她能求雨还是咋滴。
“就是你这个灾星,克死爹!”
妹妹将之瑶手指着她怒骂,十四岁的眼睛跟四十岁的怨妇似的,说的话像四岁,可笑至极。
将离呸了她一口,唇角血腥:“我有这本事,第一个先克死你。”
将之瑶惊惧地缩在将夫人身后,生怕将离真的会冲上前咬她,唇都开始发抖:“娘,祖母,她咒我!快,快弄死她!”
将老夫人一跺手中鸠杖,青石砖地面砰砰作响,连带着祠堂内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她痛心疾首,攥着拳头不停捶打自己的胸口,追悔莫及:
“灾星!当初就该淹死你,阿言舍不得非要留下你,结果害死了自己啊。”
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怎能不恨。
“那送您下去同爹团聚,您岁数大,您先请。”将离咧嘴森笑。
将老夫人气得满口腥甜。
将夫人战战兢兢地将小女儿护在身后,捏着帕子微微低着头,却不敢靠近将离半分:
“阿离,听话。你哥上朝前特意叮嘱了,今日你必须死。你爹死得蹊跷,陛下若查出将家把你这个灾星偷藏十五年,我们满府上百口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她与将不弃是孪生双胞胎。
出生时,钦天监夜观星象,见西北天裂、有双生不祥;荧惑守心,主帝星陨、天下乱。
弃女保子,将老夫人当机立断让人将她扔进水缸溺死,将夫人只知道哭,什么都不敢反抗;幸好父亲将不言及时赶回,救下她偷偷养在道观。
将家对外声称夫人诞下一子将不弃,抹去了她的一切。
她是这个世上不存在的人。
将离的视线落在将之瑶怀里的白狗,微卷的毛发被细细打理过,脖子上还吊着金铃铛,随着它脑袋摆动发着微弱的声响。
满门抄斩,狗斩不斩?
怪可惜的,将府除了这条呆狗会朝她摇尾巴,其余都是“恶犬”。
要不然拐了这条狗,她养。
她直勾勾地盯着狗看,目光渗人,将之瑶吓得将狗护在胸前:“看什么看!”
“哥的命是命,你们的命是命,鸡鸭猪狗都是命,唯独我的命不是命。”真是讽刺啊!
老夫人使了个眼色,将夫人作为儿媳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端起鸩酒:
“匕首多疼啊,流满地血还不好收拾;白绫吊死舌头太长,你投胎就不美了。还是酒好,我特地掺了蜜的,一点都不苦,你喝了它,睡一觉,下辈子再投胎到娘肚子里,娘好好疼你啊,乖,喝了。”
将夫人将酒颤颤巍巍地抵在将离唇边,一双眼睛期盼又无辜,可眼底夹杂着浓浓的恐惧和厌恶。
将离气笑了:“下辈子我做你娘,我这般疼你。”
榆木脑袋听不出真味,将夫人以为她答应了,欢喜连天地将毒酒往她嘴里送,将离头一撇,下巴一顶,酒洒了几滴出来。
将夫人手足无措,无助地看向将老夫人,“她,她不喝啊。”
“蠢货!她不喝你不会灌进去!”将老夫人啪地一拍桌子,“老黎,动手!”
管家黎叔虽不忍,但不敢违抗:“大小姐,得罪了。”
大手捏住将离两颊,酒杯压在她的唇间,将离惟有齿关紧咬。
“老夫人,喂……喂不进啊。”
“压住她,撬开她的嘴灌进去。”将老夫人示意两边的丫鬟婆子都上。
将夫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阿离,你就从了吧!你哥前儿才升任户部侍郎,正是年少有为,你别害了他!”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撞开。
一抹刺眼的光射进了祠堂,如利刃划开罪恶的黑暗,黎叔心虚扔掉杯盏,起身挡在将离身前:“何事?”
来人背着光,是将不弃的书童双庆。
“老夫人、夫人,大公子出事了!下朝突然晕厥,醒来腿没知觉了!”
瘸了?将夫人噌地从地上爬起来,趔趄往外跑:“我的儿,怎么就瘸了啊!”
灾星!灾星呐!
将老夫人悲怆欲绝,手指着将离全身发抖,声音尖锐如鼹鼠:“快给我弄死她!”
黎叔刚想再倒毒酒,可外头又来人了。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北冥王护送太傅棺椁已进雀都城门,请府里老小速速相迎。”
“去,快去。我可怜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将老夫人搭着老嬷嬷的手往外走,一点都没忘记将离:“将她锁在祠堂,回来再处置。”
黎叔躬身哎了一声,待人都走完,他砰地关上门给将离解开绳子:
“大小姐,你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了!”
将离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怔忡。
爹,回来了。
一道黑影倏地从房梁飞下,扶着将离站起来:
“师姐,你没事吧?师父真没说错,将家就是虎狼窝,骡子拉不出屎都怨你。咱赶紧走吧。”
来人圆头圆脑梳着双童髻,是三清道观的小道姑琉羽。
将离搭着她的手颠颠地站起来,跪太久腿麻了,跟针扎似的;
她扭了扭手肘关节,又曲着身搓了搓肿痛的膝盖:
“不急走,他们看不惯我,也弄不死我。等会还得求我。”
“为何求你?”琉羽顿了顿,恍然大悟:“将不弃的腿你弄瘸的?”
“嗯。这厮诓我来,捆我还饿我好几天,今早挑衅我时,我给他下毒了。”
麻痹散,两个时辰毒发,刚好是下朝的时候。
将不弃这个人真奇怪,明明他与将正言同朝为官,同进同出的,反而来找她要什么父亲《观政十论》的手稿,她何曾见过什么手稿?
这样的手札她要来何用?
还不如街边小抄的《银瓶梅》、《东厢记》这些话本子有趣呢!
她垂眸看着手腕,麻绳扎的痕迹由红转青紫,有几道深得几乎扎进肉里,可她不觉得疼。
心早已麻痹,肉体的伤算不得什么。
若不是因为将正言,她绝不会踏入将府半步。
“法克,我去弄死他。”琉羽捏着拳头往外冲,被将离一把拉住;“法克是谁?”
琉羽眨眼一愣,“哦,师父最近骂人的口头禅。”
将离失笑,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
“你惹她生气了?她好些年不说这奇奇怪怪的话了。”
“才不是我,还不是将家这帮狗东西。要不是你拦着,师父早就杀上门了。说什么叔能忍,婶不能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啊!”将离点了点她的脑袋,“北冥世子可一同进京了?”
“来了,师姐你为何关心这个人?”
琉羽隔得老远只看到背影,没瞧清楚正脸。
“他来了,就证明我猜对了。”
将离本还想在说些什么,竖起耳朵,眼神一凛:“有人来了。”
琉羽嗖地向上一跃,隐入房梁。
门嘎吱被推开,日光斜斜一射,瞬间又被关在门外。
明黄的身影直直把将离抱住,“阿离,你没事吧?”
将离身子僵如木头,对这股突如其来的亲密颇不自在,她伸手推开来人,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我没事。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祠堂灯烛昼夜不息,火苗微曳;烛光下太子天庭饱满、浓眉大眼,温润而贵气,只是此刻的脸白得像死人豆腐。
哦不,杏仁豆腐。将离肚子咕噜咕噜直响。
太子焦虑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太傅刚死,就有人对将不弃下毒,孤就像是被人砍了左膀右臂。父王这几月对孤不冷不热,孤该怎么办?”
凉拌……豆腐,加点醋,好饿。
将离舔了舔唇:“你来,没带点什么?”
太子抬眸,抬手哦了一声:“带了,天禄守在外头,不会有人来的。”
将离清亮的眸子转黯,垂下头。
“现在这样形势,孤该怎么办?老二这是要把我逼死啊。阿离,原本我还想趁太傅议和顺利、圣心大悦时提一句,为你解决身份的事。可如今孤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将不弃要杀我,他不会让我出现在世人面前的。”
将离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空瘪瘪的。
“糊涂。你如此貌美……噢,我是说,你是他亲妹妹,他怎么下得了手。子夏也是伤心过度才关你,有孤在,定能化解你们兄妹的恩怨。你忍一忍,孤想办法。”
将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太子殿下当日说的话可作数?若你登帝位,必为我正名、给我身份文牒入宗祀,让我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八年前她意外落水,太子救了她,得知将离的身份后便立下豪言壮志。
豪言犹在耳,八年弹指间。这事啊,难办。
“自然作数,阿离,君子一诺重千金,你还不信我吗?”太子热切地扶住她的双臂,“我若为君,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大白于天下。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再忍一忍。若父皇知晓你的存在,雷霆大怒,将家和孤都万劫不复。”
“有您这一句话,我信。”将离颔首。
救命之恩本该以命相报,自己不该质疑他。长随天禄轻叩门:“殿下,有人来了。”
“阿离,你好生照顾自己,孤先走了。”
太子猛地将她一抱,又踏步往外走,颇有慷慨就义之决绝。
来去一阵风,将离张了张嘴,吐了口闷气。
带点吃的也好啊,空手来。
琉羽从梁上翻身,倒挂金钩,咧嘴嗤笑:
“他画的饼,又大又圆。师姐你还没吃够?”
将离不疾不徐地走到牌位墙,正中间是将正言的牌位,红色墨迹未干透,一笔一划刀刀入骨,如血流淌。
她恭恭敬敬地跪下,上了三炷香。
“爹是帝师,平生最大心愿一是扶太子登基,二是为我正名。六十岁拼着老命去锡国议和,就是希望能够为太子立功,挽回圣心。太子虽中宫嫡出,可皇后早逝、母族势微,如今二皇子羽翼已成,储君之位恐有变数了。”
屋外,晴朗的天被浓云覆盖,闷雷轰隆,似落不落。
一片落叶被风卷了进来,翩然落在她的眉心。
今日是将正言的头七。
她想起那双青筋凸起的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昭昭啊,爹爹的昭昭不是老鼠。你是这天上的月,注定要被世人看见。”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大名将离;小名昭昭。
爹去了,世上再无人唤她小名了。
门第三度被推开,步履声繁杂,将离没有回头看。
将老夫人被婆子扶着,颤颤巍巍地坐在太师椅上。
随后,将不弃被人搀扶着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神情倨傲而冷漠。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每个五官都是女娲酒足饭饱后的馈赠,常年自律控制身材和饮食,清瘦质雅,如松如月。
子肖母,将夫人年轻时是雀都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将不弃完美地继承了她和将不言的所有优点,将离也是。
一模一样的脸,命运却迥然不同。
将不弃鲜衣怒马,活得光鲜照人;而她只能躲在阴沟,永远见不得光。
呵,凭什么?天裂的屎盆子,光扣在她一人头上。
“祖母仁慈,留你一命,在我的腿康复之前,由你替我上朝议政,扶太子登基。跪下谢恩吧。”
“好啊。”将离抬起脸,星眸闪烁锋利的光,唇角微浮,“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求我。”
第2章
替身
将不弃怒拍桌面,茶盏飞了飞,盖子碰杯叮啷作响,底部出了桌沿,只差一点就要跌落。上好汝窑,值不少银子。
“将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现下什么形势?爹尸骨未寒,有人要拿将家开刀,大祸就要临头了。”
将离耸了耸眉,眉下两汪清眸低低下垂,长睫如羽落在眼底,瞧不清她的神情。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踱步走向将不弃,顾不得一旁将老夫人瞪大的瞳孔,毫不客气拿起桌上新沏的茶,浅浅抿了口,润了润喉。
不冷不烫,入口柔,回味甘。
茶是好茶,人不是好人。
她不疾不徐地开口:“挺好。一家人整整齐齐,都下去给爹陪葬。”
将不弃脸色发白,将老夫人还未来得及开口痛骂,将之瑶冲了上来,满脸不可思议:“哥,你说什么呢?!她这样的货色,还能替你上朝?女扮男装若被揭穿,是欺君之罪啊。”
将离难得颔首赞许,一旦被发现,将家只会死得更快。
将不弃手扶着额,他焉能不知,可如今没别的办法。
府医说他的腿一时半刻站不起来了,户部侍郎是个肥缺,虎视眈眈的人多了去了,将家乃雀都世家之首,三朝帝师,世代簪缨,绝不能从朝堂退下。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是双生子,容貌几乎一样。你虽养在观里疏于管教,行为举止粗野些,但勤加训练勉强能与我相似。将离,若不是爹,十五年前你就溺死了。他是帝师,你舍得让他一生心血付之东流吗?”
将不弃是会拿捏人心的,他知道将离在乎什么。
只不过,饥饿的人没什么耐心。
将离重重放下茶盏,扯起将之瑶,一屁股坐在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手还有节奏地轻点着,斜眼冷睨:
“少废话。要么磕,要么死。三、二……”
将不弃死死捏着拳头,憋得满脸通红,两个眼珠子就差要飞出来了,被羞辱的感觉这辈子还是头一次。
他真想捏死将离,可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行。
将不弃招小厮搀扶,对着将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将老夫人、将夫人面色大变,怅然涕下如蒙受奇耻大辱;
将夫人更是扑在将不弃的身上,试图阻止他:“不可啊!”
将之瑶泪水涟涟:“将离,你欺人太甚!哥哥,起来!你凭什么拜她!”
三个女人哭成团,比听到将正言死讯还哭得伤心。
将不弃黑沉着脸,眸色极深:“满意了?”
“侍郎能屈能伸,怪不得是肱股之臣。”将离冷笑着鼓掌,“母慈子孝,令人动容!”
将不弃冷着脸在小厮搀扶下坐回了太师椅,整了整衣袍,
“从今往后,你与我同住松涛院,朝堂之事需事无巨细向我汇报。来日太子登基,少不了你的好处。”
将离摇头:“住一起膈应。把你隔壁的翠竹轩给我。”
“成。”将不弃不想再看她,不耐烦地挥手赶她走。
将离哼了哼,白了他一眼,“每日我要四菜一汤,三荤两素;月俸我要一半。若有赏赐,都是我的。”
“爹教你圣贤书,你竟钻钱眼里去了?”将不弃眉头直跳。
“将不弃,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光画大饼太干,咽不下。”
将离缺钱,将不言时不时掏些私房钱给她零花;如今不成了,她得靠自己挣钱。
等尘埃落定,她仗剑江湖,没钱可寸步难行。
将不弃嗤了嗤,钱,将家有的是,不缺这三瓜俩枣:“成。”
将之瑶蹙眉怒视,低声抗议:“凭什么……”
将夫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笔墨伺候,写下来。”将离手指点了点桌子。
将不弃拧眉,“你不信我?”
“废话。”将离戏谑,“前一刻我还是灾星,现在成了你们的救星。黑白颠倒的事,你们干得还少?信你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将不弃无奈,白纸黑字写好,甩给她:“这回总行了吧?”
将离吹了吹,见墨迹干了才将纸折叠好揣进袖中,大摇大摆走出了祠堂,顺手揣走汝窑盏。
“饿了,上菜,我要吃饭。”
日光正盛,她跨出门站在了金光之中,背影瘦削却身板挺立,如松如鹤。
“像是真的像。”将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弄死她反被她拿捏,这滋味,比吃了屎还难受。
“祖母,眼下让她顶替上朝最为要紧,将家在朝堂不能倒。”
将不弃越怨毒,语气越发地淡,眸光停留在光炫的门口,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将之瑶哭着扑向将不弃,比死了爹还伤心:
“哥,你为咱们家付出太多了!你就是韩信、是勾践,等你腿好了,我一定要把将离这个小贱人大卸八块,剁了喂狗!”
将夫人捏着帕子,暗自垂泪:“不弃的腿一日不好,咱们就一日让她这么欺负下去?”
将老夫人乌青臃肿的浊眼暗了暗:“饭菜里加点料,不能让她太张狂。”
“祖母说的是。”将不弃拱手,朝黎叔挑眉,“去安排吧。”
黎叔紧抿着唇,点头领命。
“娘,别哭。我已经派人去云梦谷请神医了。”
将老夫人觉得云梦谷三个字耳熟:
“那神医可是叫云堇?去岁赴宴曾听平阳伯夫人提过,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她娘家侄儿从高台坠下,本是要死的,凑巧遇见这个云神医经过,只扎几针就活过来了。”
“这般神奇?”将夫人喜上眉梢,“如此说来,我儿有希望了。菩萨保佑,定要寻到他啊!”
将老夫人紧锁的眉头微微一舒,“走吧,前头还有奠仪呢。咱们都不在,没得让人笑话。”
一群人鱼贯而出,将不弃腿脚不便,落在最后。
双庆见人走得差不多,才低头道:“公子,下人瞧见太子偷偷来见过大小姐。”
“嗯,知道了。”将不弃眸光倏地凌厉,“派银杏去翠竹轩伺候。”
“是。”
将府挂白,迎回太傅。
北冥王选了上好的柏木为棺椁,极为用心。
满府哀戚,几日来吊唁者不断;今日太子亲来哭灵,肝肠寸断,几度昏厥。
将正言是他的启蒙之师,事事为他尽心尽力,十几年的师徒之情做不得半分假。
北冥王李长白带着世子李承昊也来了。
北冥铁骑一身玄甲,腰间捆白布立在将府外面,肃穆无声。
默哀,家属回礼,将离披麻戴孝成了将不弃。
李长白身材魁梧,胡须虬髯,发根微白;
世子李承昊比他父亲还高一个头,站着像一堵高墙,左右鬓发扎成小辫拢至脑顶束成冠,是北冥儿郎常见的发型。额宽面冷,剑眉如星;鼻梁如刀刻,直且硬朗;一双眼窝深邃、五官分明,薄唇无情。
太子握着将离的手,爱不释手地拍了又拍:
“子夏,万万要节哀啊,今日可好些了?朝堂和孤都不能没有你。”
将离垂头抽回手,压低声线:“谢太子挂念,已无大碍。”
一旁的将子瑶嫉妒得眼睛喷火,手肘撞开将离,凑近太子搭着腔道:
“太子哥哥,你也节哀,莫要太伤心。”
“阿瑶真是长大了。”太子欣慰地朝她望去,目光柔情、温润。
将之瑶星眸闪闪,沉溺在他的目光中难以自拔,脸微微泛着桃红。
将离垂下眸,冷哼了声,不去看两人的眉眼官司。
死了爹,倒发起春来。
北冥王与世子上完香,致礼:“侍郎节哀,家属节哀。”
将离躬身回礼:“深谢北冥王送父回京的大恩,来日必报。”
李长白微微颔首,西北狼王名不虚传,大气、沉稳。
李承昊深眸盯着将离,声线低而醇厚,带着北方汉子独有的粗犷:
“挟恩可不敢图报,别像疯狗似的胡乱寻仇就谢天谢地了。”
将离猛地抬头扎进他的深眸里,二人对视,气氛瞬间凝滞如冰。
“住口。”李长白拱手:“犬子无状,侍郎见谅。”
将离笑了笑,传言是真了。
太傅死在北冥地界,北冥王携子负荆请罪,世子李承昊留京为质。
这是找上门寻仇来了。
都说这李承昊纨绔不羁、睚眦必报,今日一见果然。
他不提,将离还领北冥千里送棺椁的情,但如此撇清干系,她不能忍。将正言之死虽疑点重重,但死在北冥是铁一般的事实。
“世子甩锅这么厉害,不去做厨子可惜了。”将离眼神凌厉。
李承昊混不吝地低下头,他个子很高,五尺九寸多,一低就是一个大阴影罩了下来,极具压迫感:“滚烫的天,怎么能说得出这么寒心的话。雀都今日飞雪了?我比窦娥还冤。”
太子手拢着拳清咳,迈了一步想靠近将离为她撑腰,但又有些犹豫,另一只脚迟疑着未跟上;
将之瑶吃醋,偷偷踩着将离的脚,用力碾了碾,手肘也没闲着,撞了将离还嫌不够,侧身用腰又加重了力度。
将离猝不及防,向后一仰,脚背的疼痛让她眼眶濡湿,起了薄雾。
眼见着她要摔倒,李承昊下意识地伸手一捞,扶稳了她。
粗粝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孝衣掐在了将离的腰侧,他刚想嘲笑几句,可将离眼红通通的,似哭不哭。
李承昊没了兴致。
人刚死了爹,让他骂几句,又少不了几块肉。
太子有些异常地紧张,上前扶住将离的双臂:
“子夏,没事吧?可是累了?要不要坐着歇息?”
子夏是将不弃的表字,取自孔门七十二贤。
将正言对他寄予厚望,人人皆知他会是下一代的帝师。
太子这么叫,是故意显示自己与将家的亲厚,也是为将离打掩护。
今日他靠近将离有些恍惚,女扮男装与将不弃一模一样,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敢认。
将之瑶拉开将离,咬牙切齿:“哥,该做法事了。”
太子悻悻收回手。
将离眯起眼,下脚也丝毫不客气:“好,做法事。”
将之瑶失态地号叫:“啊……爹……”
哭声凄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李长白带着李承昊拱手告辞。
出了将府,彤云密布。
不远处,雀都宫城如浮在云端,巍峨沧桑。
“那臭小子看我们就跟看仇人一样。”
李承昊一想起那双喷火的眼睛,心里极度不爽又没处发泄。
他奶奶的,雀都的人都阴阳怪气,烦透了。
“使团惨死在北冥地界,将正言贵为太子太傅,如何与我们无关?没有护住使团,议和泡汤不说,北境又要重启战火。朝野内外对北冥的不满,你是一点没感觉?”
李长白翻身上马,侧过头看了一眼儿子,手执鞭:
“我李长白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黎民,独独要对不起你了。”
李承昊薄唇紧抿,看也不看他:“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你不干得挺顺手的。”
马背上的李长白气得心梗,高举马鞭一甩,策马而走。
长随玄晖看不下去:“王爷也是没法子,皇帝非要留您在雀都当棋子,他也恼火。”
可北冥还要打仗,李长白吊唁完就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我可以去打仗,他留雀都养老呗。你瞧瞧,醉卧朱雀台,富贵入梦来。比起在北境喝西北风,雀都多快活啊!他不是王吗,他倒是留着啊!”
玄晖低头暗笑:“您这是心疼王爷呢,怎么不当他的面说。”
“说个屁!”说了还不是找揍。
他跟李长白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吵架,每每气得北冥王吹胡子瞪眼要揍他,他又一溜烟跑影,矫健的身手大抵是这么练出来的。
父子俩这么些年就如针尖对麦芒,关系紧张。
李承昊桀骜如狼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落在了将府的牌匾上。
晦气,他跟将家真是八字不合。
“早知道当年让将不弃这小子淹死在万塘河。”
玄晖猛地一拍脑袋,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七八年了吧,我记得是大冬天,您把他从河里捞起来,还把太子给的狐裘送他,自个儿哆哆嗦嗦回府病了好些日子。瞧他今日的架势,怕是全忘了。”
“跟当年一样,瘦了吧唧,薄情。”
李承昊胸口堵得慌,一脚踹翻将府门口的石狮子。
第3章
上朝
将府后堂,众女眷皆缟素,暂做休憩。
下人都退避出去,将不弃被书童扶了出来,神色有些疲倦;连日的打击让他无法安枕,眼底都是乌青。
将之瑶拍桌发难:“你今日为何与太子哥哥搂搂抱抱?”
将离啜饮了一口茶,今日应付诸多吊唁宾客,嗓子都哑了:“胡说什么。”
“娘,你也在,你看到了吧?”将子瑶转向将夫人和将不弃,“哥,她根本就不诚心帮我们,她是想勾引太子哥哥!”
太子是她的,绝不能让将离这个灾星染指。
将不弃黑下了脸,阴沉地看向将离:“怎么回事?”
将离莫名其妙,放下茶盏,眉头蹙起甚是不耐烦。
“有病去吃药,别像发了疯的鸡似的乱叫。太子素日与将不弃亲近,拍肩握手皆乃寻常慰问,如何叫勾引?”
将不弃回忆自己同太子殿下相处,他三岁开蒙,六岁就做了太子伴读,二人朝夕相处的确情谊很深,拍肩拉手不算什么。
“殿下并不知晓将离的存在。阿瑶,是你多心了。”
将不弃是故意这么说的。
太子与将离的相遇本就是他精心设计的,他从来不提,将离也没对旁人提过,太子更是三缄其口,其中的意思不明而厉。
将不弃知道,太子对将离有意思,且,不止一点。
将离不知道将不弃知道她与太子的关系,她不提是不想多事,因而将不弃这么说,她不置可否,没有吭声。
将之瑶虽有些不信,但将离的确一直被偷养在道观,太子这样的人物,她八辈子打灯笼也碰不上的。
一想到这里,她心稍微定了定:“好,就算这不是勾引,那你同北冥世子灵前吵架算什么意思?爹尸骨未寒,来吊唁的都是贵客,你竟半点不顾及将家的颜面。”
还踩她脚,害她哭得失态,简直丢死人了。
日后她还怎么在雀都世家前露脸啊!都怪这个贱人!
将子瑶这么一说,连将夫人也点头称是:
“阿离,你的确是过分了。下人说,李世子气得将我们府门口的石狮子都砸了。”
“砸了便让他赔钱,他算老几?”将离一想起那张脸就恼火。
说得好听是来吊唁,说得难听点,是直接上门来示威呢。
活该他被留在雀都当质子。
她语气很冲,将夫人受不了,开始抽抽搭搭淌着眼泪。
“将离,你没有心。你都把娘给气哭了。”
将子瑶与将夫人抱在一起,两人哭得此起彼伏,像是她们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心?她在道观十五年,都没见到他们的心,他们倒想要她的心。
将离冷冷地看着一切:“那要问娘了,丢我的时候兴许心也一并丢了吧。”
“阿离,你重提旧事,是想要戳我的心窝子吗?”将夫人一怔,心更痛了,当年又不是她丢的,是老太太做主要淹死,怎么好怪到她头上。
“老爷,我也不活了。我不如就随你去了吧。”
将离瞧见她们一套接一套就心烦,“去啊!爹的棺材够大,还能躺得下。”
将夫人受不得刺激,直接昏死了过去。
将子瑶慌得同婆子们一起扶着她掐人中,泪涕横飞:
“将离,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闹够了没有!”将不弃摔了茶盏!
“都下去,将离留着,我有话说。”
将不弃甚少发脾气,但一发脾气就非常吓人,和往日全然不同。
将之瑶和丫鬟婆子搀着昏迷的将夫人不甘不愿地下去。
将离依旧冷冷旁观,连屁股都没有挪动半分。
将不弃横了她一眼,颇为嫌弃:
“到底是道观养的,没有一点世家的心胸和气度。来者皆是客,心中有恨面上不显,方能成大事。他们北冥欠了爹一条命,可太子需要北冥。总不能白白将他推向二皇子吧。日后在雀都朝堂,你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面上功夫得做足了,拉拢他就是拉拢北冥,日后太子登基也多一分胜算。”
“他被留在雀都为质,是你的主意?”将离敏锐地察觉他话中深意。
将不弃敛眸,看了眼将离:
“同我无关,是陛下要用李承昊牵制北冥。”
提起正事,将不弃面色也从阴郁恢复了和缓,有些情况是该同将离说一说,免得她惹出祸来不好收拾。
“大庆有四支边军,李长白驻守北冥三十年,北境从最初的成瑞三州向东西北全线推至如今的十三州,他居功至伟,是大庆唯一的异姓王。西部与吐蕃、夜郎接壤,由平西将军纪长庚驻守;南边是定南将军秦乔木,东部则是抚东将军郑启明。”
“纪长庚娶了太后的妹妹萧若安,算皇室姻亲,自然是亲近陛下。纪家两姐妹纪云茵、纪云齐都嫁给李长白,两女共侍一夫让纪家被满大庆世家嘲笑,李纪这两个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就此割袍断义、互不理睬。平西军在西境掣肘北冥,是陛下抵在北冥咽喉的刀。”
可饶是如此,李长白盘踞的北冥边防线最长,兵力也最多,登记在册的北冥军就有五十万人,其中的二十万是骑兵。
“其余两军呢?”将离脑子聪慧,过耳不忘。
“定南秦乔木还算是个人物,盘踞岭南,虽说是蛮夷之地、山林多瘴,但胜在矿产多,不打仗的时候带兵开矿,富得流油。只不过……一妻六妾连生九个女儿,愣是生不出半个儿子。”
“至于抚东的郑启明,他就是个泥腿子,满脑子种田。抚东靠海,海寇频频来滋扰。一到丰年就来抢,他们疲于应付,穷得叮当响。”
将不弃也不知道她记住没有,但该提醒的还要再重复一遍:
“陛下最在意武将的忠诚,素来不喜边境守军与皇子交好。四方武将只忠于陛下,也从不与皇子来往。李家手握重兵,份量最重,李承昊是北冥世子,也是下一任的北冥王。”
“说这么多,需要我做什么?”将离手摸着茶盏,面无表情。
将不弃所说,证明她的猜想是对的。
将正言的死表面看似意外,实则是一柄刺向北冥的尖刀。有人从中得了利,又让将家、太子和北冥结了仇。谁得利?
“二皇子勾结锡人杀了爹这个太傅,为的就是让太子与北冥离心,你要做的就是为太子重新拉拢李承昊。”
将离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放下茶盏,手指轻叩着桌面:“你为何如此笃定,杀爹的主谋是二皇子?”
“凭他是最大的受益者。”将不弃眉头深深一蹙,看傻瓜一样看着将离,“你这点脑子都没有?听说爹空闲时教你四书五经,所学不比我少,真是让我失望。”
“让你不高兴,我真是高兴。”将离嗤笑,顾自提壶给自己沏茶,“我又不做帝师,学这些做什么。将不弃,求我要有求我的态度,我让你指点指点,可不是让你指指点点。惹毛了我,姑奶奶拍拍屁股走人,什么储君大宝,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将不弃手放在没有知觉的大腿膝盖上,的确不敢对她像往日那样破口大骂。他收敛着脾气,深吸了一口气:“难道你不想给爹报仇?”
“报仇这件事没那么复杂。手起刀落,干脆。”将离冷睨着他,做了个手刀的姿势。
杀人何难,难的是杀对人。
她没那么蠢,送上门的答案未必是正确答案。
“他是皇子,哪有那么容易说杀就杀。比起杀人,夺走一个人最珍视的东西,比凌迟还让他痛苦,不是吗?”将不弃的目光聚拢在地面的一抹微光上。
外头黄昏日落,屋内光线在悄悄撤退,他如今连站起来追逐这微光都要借助旁人,心动身未能行,恨不得杀尽一切能走路的人。
将离微微一顿,眼角瞥着阴影里的将不弃,突然发觉自己对他极其陌生。
是了,他们从未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自然不熟悉。一开始因为这张脸和他嚣张、薄情的行事作风,她自以为对他熟悉罢了。
她浮唇讥笑:“侍郎真是胸有乾坤啊。”
“你乖乖听我的话,安安分分地为我办好差事,看在爹的份上,日后我允你远走高飞。”
将不弃收起凶光,恢复了平静。
蠢是蠢了点,可他现在出行不便,还得用她。
“好啊。过官瘾还能挣银子,还能让你们将家客客气气供着我,何乐不为。”她放下茶盏,眸光微动:“明日上朝,侍郎有何吩咐?”
“明日早朝第一关,定会有人启奏让我丁忧。你如何应对?”
将离啧了一声:“我朝以孝治天下,太傅刚死,侍郎丁忧,合情合理。”
将不弃显而易见地预判到她的反应,连蠢都懒得骂了。
将离倒茶一口饮尽,笑了笑:“侍郎想好说辞了?”
“太子会为我恳请陛下夺情。你顺台阶下即可。”
将不弃抖了抖扇子,日头西沉,屋内无来由地闷,同蠢货说话久了他心烦。
将离不置可否:“未必可行。”
“什么意思?”将不弃拧眉,他不喜欢有人质疑他。
“太子本就失宠,若启奏为你夺情,难保陛下不会心存芥蒂。他还没死呢,太子就要拉帮结派了,以我之见,恐适得其反。”
将离说这话的确是出自真心,太子那日急得没有主张,她有心帮一把。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别废话,照做便是。”
将不弃一口打断她,连听的欲望都没有。
她在道观长大,懂什么朝局。
“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将离肚子饿,懒得同他争,“去叫双庆送几卷棉布到我屋里,朝服也送过来,没什么必要就别打扰我睡觉。卯时早朝,寅时就要起;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当个官儿有什么趣味。”
“头发长见识短,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将不弃在她身后悻悻地低骂,不敢太大声。
将离回了翠竹轩,银杏贼眉鼠眼地盯着她,让她更心烦。
她一挥手:“要么烧水,要么滚回隔壁院,别在我跟前晃,眼晕。”
银杏眼一红,委屈地瘪着嘴。
她好歹是将不弃身边的丫鬟,本是舒舒服服地伺候他一个人就行,何须来这里看这个野丫头的脸色。听说还是个灾星,靠近她会不幸?
妈耶,她还求神拜佛指望将不弃提她做通房呢!
“哭什么,我又不是将不弃,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
银杏一跺脚,哭哭啼啼麻溜地跑了。
琉羽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捡起桌上的苹果,一啃满口汁水:
“你不在的时候,她翻箱倒柜把能翻的都翻了个遍,好在师姐你的东西都在观里,这里只有衣服。”
将离无奈地按动额角,“将不弃真小人!我说了无数遍,《观政十论》我见都没见过,他怎么就是不信呢。”
“什么观什么论?能吃吗?”琉羽眨巴着眼。
没等将离回答,她漆黑的眼珠一瞪,晃了晃手中苹果:“稀奇了,师姐,他们竟然给你吃好果子了。”
前两日送的饭菜还是馊的,水果也是烂的。
“那可不。我掀了桌子,他们老实了。”
将离躺在竹摇椅,随手取了把蒲扇,边扇边想着事。
“想什么呢,师姐?”琉羽搬了个小几坐到她旁边,抽走蒲扇为她扇风,“你累了一天,我来扇。”
“我想着银杏碍事,得想法子把你正大光明弄进来。”
琉羽翻了个白眼:“就这?”她不愿意来。
“吃喝管够。”将离歪着头朝她笑,眉眼弯弯如月。
她笑起来很好看,却极少笑。
只有在自己人面前她才会如此松弛,连笑都不藏着掖着,呼吸都敞亮痛快。
“那成。”琉羽眼睛唰地一亮,想了想,咬了口苹果,呜咽道:
“得是今日这水准,馊的臭的烂的不行,掀桌子。”
将离刮了刮她圆润可爱的鼻子:
“掀,必须掀。掀屋顶都成。吃饱了回观里给我取个东西。”
“行。我揣俩苹果走,带给师父。”她连忙起来将饭桌上的苹果往兜里揣,几个香梨也没放过,走得时候又回头抓了几把瓜子。
“嘿,走那么快,我说吃饱了再去。”
将离一脸宠溺地笑,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