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第一次醒来时,周旖锦以为自己快疯了。
咽喉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躺在床上剧烈地喘气,像吞了一口玻璃,眼泪不受控制地一直流。
半晌,她伸出手摸自己的脖子。
光滑如凝脂的肌肤,并没有白绫,也没有狰狞又血腥的勒痕。
这样惊悚又真实的梦,周旖锦平生第一次梦见。即便醒来,也抑不住满头冷汗。
“娘娘,您醒了!”她听见桃红压抑着惊讶的尖叫,紧接着,凤栖宫里里外外,倏地喧哗起来。
“桃红......这是怎么了?”周旖锦昏昏沉沉,被桃红扶着勉强撑起身子。
“娘娘在翠微宫边上落水,昏迷有三日了!”桃红的声音有些哽咽,“太医院那帮人都是草包一样,怎么都查不出原因,真是急死奴婢了!”
“娘娘?”见周旖锦不说话,桃红定睛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
周旖锦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反常的苍白,双眼失神,面色十分可怖,仿佛刚从地狱被救出来的恶鬼。
这时,底下走上来一个宫女,端着药碗:“娘娘,药熬好了,奴婢服侍您喝下。”
这宫女面生的很,大概不是在内院服侍的,显然是趁如今凤栖宫混乱不堪,乘机来邀功。
桃红的目光狠狠剜了那不知死活的宫女一眼,正要把药接过去,那宫女却好不容易找到近身服侍的机会,有些求宠心切的昏头,忙道:“娘娘,奴婢服侍您喝下吧,药到病除。”
恍若惊雷在脑海里展开,周旖锦忽的倒抽了一口气,心头猛然一阵绞痛。
在梦里,也有一个人这样端着药,那男人一边笑着摸着她的发,一边哄着她喝下那碗落胎药。
鲜红的血液从她身下流出,肚子里的小生命一点点流失,她努力伸手抓那人的衣角,却被用力甩开。
“你们周氏是罪臣,不配诞下皇嗣。”梦里,男人声音高傲,她睁眼仔细去看,那张凶恶的脸孔,竟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给本宫滚开!”周旖锦气的发抖,咬着牙喊道,用力打翻了那药碗。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那宫女跪在一片药渍中,用力磕着头。回想起听到的贵妃娘娘的传言,她顿时肠子都悔青了。
宫里人人都说凤栖宫这位是最不该惹的,贵妃娘娘家世鼎盛,又生的姝色无双,在后宫里有皇帝独一份的宠爱,素来娇蛮无比,手段狠毒。
她刚入宫不信谣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敢冒险来这里讨宠。
“来人!”周旖锦有些发抖,扶着床站起身,“把她给本宫......”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和强烈的呕吐感让她无法思考,继而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周旖锦再醒来时,已经平静了不少,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悸恐。
那些场景真实的简直不像一个梦境,更像是——命运。
周旖锦在床上躺了许久,终于平息下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一场大病让她无意间得以窥探天机,她在梦中,看到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顺风顺水的活到了及笄,她终于遇上了人生中第一个困境。
穆家娘子举办的马球会上,她一眼看到那时还是皇子,容貌俊朗、一表人才的魏景,突然红了脸,再也移不开眼神。
她周旖锦是所有世家贵女中最尊贵的一个,自然也要嫁给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
魏景是皇四子,比她年纪大了十几岁,并不受先皇重用,且已娶了正妃妾室,正是浓情蜜意,自得其乐。
左丞知道她固执的心思后,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第二日,他召集族人秘谈了许久,决定以举族之力辅佐皇四子魏景登基,魏景自然也投桃报李,愿承诺登基后立周旖锦为贵妃,一辈子享受荣宠殊华。
左丞想着哪怕凭借家力,周旖锦也能在后宫顺风顺水,便点头应了。
然造化弄人,魏景登基不过三月,刚坐上凤位的原配昭明皇后一场急病便逝世了,紧接着周旖锦被接进宫,以贵妃之位掌管六宫,跋扈娇蛮,权势滔天。
然而这样一场阴差阳错,却埋下了祸根。
除夕宫宴上,皇帝被一五官姿色与昭明皇后极像的红衣女子深深吸引,不顾她出身卑微,亲封了那女子为“舒昭仪”。
自此,周旖锦的噩梦便到来。
失去了皇帝宠爱,她却不知收敛,屡次为难舒昭仪,磨光了皇帝的耐性。
紧接着,左丞功高震主,被皇帝夺了把柄,禁军冲进府里抄了左丞全家。再后来,她被指谋害皇嗣,一纸诏书发落到冷宫幽禁。
在冷宫受了三年磋磨,忽传皇帝暴毙,从前名不见经传的质子——那位玥国送来充数的皇子手提长刀杀入养心殿,玄服染血,登基称帝,因着她从前曾克扣过新帝那位不知名的才人母妃宫中份例,被赐了三尺白绫,了却终生,人人都说她死有余辜。
可实际上,她根本不记得新帝的母妃是宫里哪位,也从未克扣过宫中妃嫔的份例。
大梦一场,糊涂一生,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最终落了个草席一卷,扔进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而如今,正是周旖锦入宫的第三个年头,离宫宴还有半年,是她人生中最鼎盛的时光。
周旖锦回过神来,不寒而栗。
到底是梦还是昏厥后的窥破天机,周旖锦其实也说不清,一时苦恼,叫了太医来查看一二。
她身子有些倦,斜靠在软榻上:“本宫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连续几日昏迷不醒?”
太医请过脉,只觉得周旖锦的脉象其实并无大碍,他战战兢兢,怎么都摸不透昏迷的原因。
“娘娘怕是惊吓过度,要不——老臣再给您开副养身安神的药?”
“仅此而已吗?”半晌,周旖锦的护甲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桌沿。
“老臣、老臣......”太医一抬头,径直对上周旖锦的目光,当即想起她那嚣张跋扈的威名,吓得两股战战,结巴起来。
传言中,贵妃娘娘冬天向来畏寒,屋子里地龙银碳烧的暖如盛夏,去年一个没眼力的美人来请安时穿的厚了,妄议娘娘体寒子嗣缘薄,惹恼了周旖锦,最后都没走出凤栖宫的门,人人畏恐。
“娘娘,张才人求见,说是来请罪。”外面通传的小宫女进来,太医忙低着身子逃到一边,暗地里捏了一把汗。
“什么张才人,都快赶出去!别打扰娘娘休息。”桃红忙挥了挥手,打发她下去。
娘娘才醒来不到两个时辰,刚吃了药,正是虚弱的时候,这样一个身份卑贱的才人,怎能打扰了贵妃娘娘的清净?
更何况,周旖锦这次醒来后不知为何,像变了个人似的,神思恍惚,只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扑簌簌的海棠树发愣。
“慢着,传上来吧。”周旖锦突然开口。她喝了清茶润嗓子,声音温婉清脆。
记得梦里,她作为先帝遗妃,本可以出宫养老,可偏偏是因为从前怠慢了某个不知名的才人,才落得那种境地。
咽喉间刻骨的疼还未在她心头散去,那样的痛处,未免让她有些忌惮。
张才人是第一次进凤栖宫,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才堪堪站起来。
“嫔妾是住在翠微宫偏殿的,娘娘在翠微宫旁落水,嫔妾罪该万死。”
张才人看着有些年纪了,容颜姣好,但眼角已有些皱纹,穿的一身衣裳竟是连她宫里的宫女都不如。
“无妨。此事与你无关,本宫并不是刻毒之人。”
怎的这样小事都要来叨扰,周旖锦有些不满。可想起那翠微宫主殿的嫔妃已经落了大牢,并没有打发她走。
她的头微微有些痛,不耐烦地挥手道:“桃红,请张才人出去罢。”
“娘娘,”张才人嘴角颤了颤,继而挂了讨好的笑:“臣妾的儿子方才下学,臣妾由他同妾身一起来了,娘娘若是不介意,可否宽容大量,让质子向您请个安?”
张才人心里不是没有私欲的。
她原是边蜀玥国的妃子,甚至已经育有一子,却因母家卷入纷争,成了弃子一枚。
如今民风开化,对女子二嫁并无限制,她为了躲避抄家灭族的灾祸,不得不独身远嫁当时还是个不受宠皇子的魏景。
然而先帝驾崩,魏景即位后,玥国却突发动荡,她留在玥国唯一的皇子魏璇因皇室间斗争陷害,被献来了这大国为质。
魏璇名义上养在这宫里,实则只是那玥国质子之身,素来不受皇帝待见,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不得圣宠,无法庇佑他安宁。
宫里内外,人人都可到他母子二人头上踩一脚,此举虽冒险,可若是魏璇有幸能得了贵妃娘娘一点青睐,也许他前途命运,还有一丝盼头。
她愿意豁出自己这一条命,换来给儿子铺路的机会。
张才人战战兢兢,过了许久,才发现贵妃娘娘撑着软榻倏地一下子站起来了,表情僵得像石头似的。
“召......召质子殿下进来。”周旖锦笃定,自己的声音是发着颤抖的。
正如梦中所示,新帝的生母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才人。若那一切是真的......周旖锦皱着眉,只觉得毛骨悚然,半晌才平复心绪。
虽不知道梦里魏璇上位是使了怎样的手段,但如果讨好了未来新帝,哪怕最后被打入冷宫,三年后皇帝一去世,她自然能挟恩图报,请求出宫去养老。
周旖锦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堪堪维持住面子上的冷静:“咳,桃红,快去请质子殿下。”
片刻,一少年低着头,由桃红领了进来见礼。
他身型颀长,墨发被玉冠束起,穿着深蓝色对襟长衫,统共没几处花纹,腰束了一块古朴墨玉,虽素的厉害,浑身却是姿态闲雅,衬得他孤瘦雪霜之姿。
“微臣见过贵妃娘娘。”来人声音清朗。
魏璇站在周旖锦面前,竟比她还高了半个头。
虽说张才人也得过圣宠,可魏璇却是玥国质子,在这宫里处境尴尬,自然比不上几个正经皇子,只敢以臣自称。
周旖锦仔细打量着他。
魏璇微微低着头,眉眼生的极俊美,直挺的鼻梁,黑眸深沉如墨,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只看一眼,便如妖孽般诱惑,惹得周旖锦不得不移开目光。
她从前只知道昭明先皇后在府邸时生了魏景第一个子嗣,魏景即位后亲自追封了那没活过一月的男孩为嫡长子,内心还醋了许久,从未注意过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质子。
宫里这么多年的磋磨,若他积怨已久,自己也难辞其咎。
周旖锦的脸色红了又白,讪笑道:“质子殿下竟这么大了,这些年未曾照顾,是本宫疏忽了。”
第2章
“娘娘隆恩浩荡,璇儿还有三年就要行冠礼了。璇儿从玥国来,这几年怕叨扰,未曾给娘娘请安,还望娘娘不要怪罪才好。”
榻上的贵妃娘娘慢悠悠饮了口清茶,似是在出神,并未回张才人的话。
周旖锦的眼神仔仔细细在魏璇身上滑过,却无法从他如今的面容上看出未来那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的痕迹。
感受到她的注视,魏璇微微抬起头来,视线撞上那光彩夺目的女子。
一袭深紫拖尾拽地对襟收腰振袖的长裙,上好丝绸滚边绣了鎏金边的牡丹,裙摆蔓延到地上的白绒毯上。
淡薄罗裙缭姿镶银丝环绕,水芙色纱带曼佻腰际,掩映着一副清冷似雪的面孔,仿若不染尘埃的仙子般,活生生是瑰姿艳逸。
他终于信了,外人口中贵妃娘娘的国色天香。
见周旖锦许久一言不发,张才人有些惶恐:“娘娘,臣妾内心有愧,无以偿罪,只带了些补品来,还望娘娘不嫌弃。”
一旁的宫女将一盒人参呈上来。桃红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笑。
这人参或许是张才人最能拿出手的宝物,可这种寒酸的品质,连在凤栖宫的库房里积灰都不配。
周旖锦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在魏璇身上打量了片刻。
人是清俊的模样,少年人的稚气未脱,甚至样貌有些太好了。
她一路看下去,最后落在他袖口不明显的一块补丁上,不由得微微皱了眉。
堂堂皇子,怎得落魄到连她宫里侍卫都不如,衣裳都要打补丁的地步?
察觉到她的目光,魏璇心里颤了颤。周旖锦那眼神里掩不住的惊异和一闪而过的轻蔑,重重打在他心头。
他深知贵妃娘娘是不好相与的,心思狠毒的蛇蝎美人,她掌管六宫,凤栖宫里奢靡华丽,可母亲宫里的份例却每次都被克扣大半,一到了冬日连炭都烧不起,穿了再厚的衣衫都冷的发抖。
他怎么能期盼这样的人对他施以援手呢?
一阵耻辱的感觉自心底泛起,魏璇不敢皱眉,面颊却烧的发烫。
可意料中的嘲笑和羞辱却迟迟没有来。
周旖锦忽然笑了起来,走下去,拉起了张才人的手寒暄:“快收起来,张才人如此破费惦记本宫,真是有心了。”
她生的极美,却时常是冷冰冰的,忽而一笑,清眸流盼,照的整个宫殿都熠熠生辉。
张才人的面上已全是感激涕零。
谁不知道,这后宫三千,乃至皇帝极看重的瑶妃,在周旖锦这里从来是讨不到一个好眼色的。
张才人那起了老茧的手忽然被周旖锦白皙细嫩的柔夷一握,惊得内心波涛汹涌,呼吸都要停滞了。
周旖锦笑意愈发浓了:“我听闻质子如今还在太学读书,本宫这里方得了一台墨砚,本宫不擅字画,张才人若不嫌弃,便赏给他用,可好?”
她面上假笑着,心里算盘打的响。
这砚台是她父亲新得的,花了重金从一个大家手中买来,是顶顶珍贵之物,便是皇帝都用起来都合适。
此等珍贵之物,顶得上那张才人两辈子的份例。想来他二人身份卑微,领了她的赏赐,自有下人们传出去,到时候她在皇帝面前随口侃两句,左右是她体恤质子,宽容大方。
虽过往慢待了她们母子,但转念一想,如今的质子最是落魄之时,左右她库房充裕,略施恩惠,便能轻易收拢。
虽说窥见天机太过荒谬,但若那梦是真的,以后新帝即位,她或许能免于一死。
想到这处,周旖锦微微松了口气。
张才人和魏璇走出凤栖宫时,二人脚步都有些虚浮。方才那一幕太稀奇,简直像做了一场大梦,张才人走了半晌,轻掐了一把他的胳膊。
“母亲,疼。”魏璇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知自己卑贱之躯,为何就得了贵妃娘娘的心意,这一方宝砚,便是那最受宠的四皇子见了,都要当宝贝似的供起来。
进来的时候匆忙,现下倒是不急,魏璇跟在小太监身后,打量着这一处辉煌奢靡的宫殿。
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间嵌了熠熠生光的夜明珠,殿内不燃烛火,淡蓝的柔光撒遍珠帘,紫玉香炉袅袅幽香,走在其中,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住在这里的那位人,也是如仙子下凡。
无功不受禄,若那贵妃娘娘的赏赐并非是格外开恩,别有目的,他总要想些法子应对。
魏璇微抿着唇,少年俊郎的眼眸熠熠生辉。他回想起周旖锦方才那泛着些许红晕的笑颜,心里有些忐忑,却也迟迟没有头绪。
与此同时,浣衣局的下房内,白若烟正适应着自己陌生的身体,惊魂不定。
“白姐姐,你身体好些了吗?”
面前的小宫女轻轻推了推她,白若烟没有搭理。
来这儿这么久,她才理清头绪,自己原来是穿书了。
她原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晚上十一点多从实习公司下班,走在马路上看书愣了神,被一辆大卡车撞飞出十米远。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她如今穿进了那本小说里的世界,还恰好成为了小说中金手指最粗的同名同姓女主白若烟。
这本《白月光替身上位记》是本玛丽苏宫斗文,白若烟的原身出生于农户家,入宫当了个普通的浣衣局宫女,但巧就巧在,她与当朝皇帝心里的白月光——昭明先皇后有着极其相似的面容姿态。
先是在马球会上被皇帝一眼看中,暗中互通有无,紧接着凭借除夕宫宴上一舞惊艳四座,被皇帝越级亲封为舒昭仪,以示荣宠。
这书里白若烟的形象最是甜美无辜,豺狼环伺的后宫里,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摆出一副柔弱善良小白花的姿态,有幸运万人迷的属性加持,上到九五之尊的皇帝,下到宫里的侍卫,通通对她呵护有加。
而这本书里最大的反派——出身名门,恶毒善妒的淑贵妃是个典型的无脑疯批美人,对她百般刁难,可这种恶女人,不论使出何种手段,都只能碰一鼻子灰。
给贵妃撑腰的周氏最终还是被她的枕边风吹的家破人亡,她白若烟让皇帝爱的死去活来,当上了名正言顺的皇后,而昔日金尊玉贵的贵妃娘娘,只得在冷宫里了却残生。
只可惜没看到这本小说的结局,想必是复仇虐渣,得罪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生为凤命,简直是天助我也!
虽然还穿着宫女的粗布衣裳,但想到这里,白若烟不由得心情大好。
“白姐姐,你没事吧?”旁边的小宫女见她这一副痴笑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别碰我!”白若烟皱着眉,用力将她的手打下来。
女主在书里能引起皇上注意,全凭这一张漂亮脸蛋,这小宫女不知道洗没洗手,就敢往她头上摸。
面前的小宫女眼睛红红的,嘴唇微抿,显得十分局促:“阿柔......只是想关心一下姐姐。”
“你叫阿柔?”白若烟愣了片刻,试探问道:“苏新柔?”
“是啊,姐姐这是怎么了?”
金手指遍地都是,白若烟简直要笑出声来。
这苏新柔在书里,原是先帝御驾亲征时,不慎与农家女儿抱错的最小的公主,当朝太后的亲女儿。
太后子嗣稀薄,苏新柔一被寻回,便赐了万千荣宠,念着白若烟与她同为宫女时的姐妹旧情,私底下帮衬了她许多。
“没什么,好妹妹。”白若烟立刻换上和蔼面孔,向苏新柔笑起来:“刚刚是姐姐病糊涂了!”
魏景刚接到周旖锦醒来的消息时,正在御书房,名贵的茶具四分五裂砸在地上,皇帝盛怒,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几个大臣骂得面红耳赤。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群大臣怎么一个个都跟废物似的,这么简单一件事都办不好。
边关匈奴起战乱,回京的探子上报,对方只有区区几千人,王朝兵马粮草充裕,剿灭平乱如捏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
他本想提拔瑶妃所生的四皇子,便将亲征平叛这简单又讨赏的活丢给他去做,又念着四皇子才不到十五的年纪,特特派了几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做随,届时班师回朝,在朝堂乃至民间都能积攒不少声望。
却没想到,这草包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四皇子邀功心切,不顾老臣劝阻,携精锐部队冒险直追了几公里,中了匈奴人的埋伏,精锐尽损,四皇子堪堪逃命,还折损了一名颇有声望的老将。
几千名匈奴人在边关蹦跶了几个月,还使上万的大军重挫,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都怨声载道。
几名老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他们不敢违抗四皇子的命令,那四皇子自以为看了几本兵书,目中无人,又是首次带兵出征,全然不听劝。
如今触了圣怒,却是他们几个挨批,老臣们不禁内心十分怨怼。
魏景对着这一片狼藉,重重叹了口气。
若是昭明先皇后沈秋月还活着,大皇子还在世,他的嫡长子,绝不会像四皇子这般无用。
只无奈,四皇子的母妃是瑶妃,昭明先皇后的亲妹妹。
“不论如何,朕回来前,你们想出个办法!”
魏景一声令下,不禁有些头痛,叫了小福子来,叹息道:“摆驾凤栖宫,朕去看看贵妃。”
他如今不过才三十五左右的年纪,本应是年富力强,却没想到,登基短短几年,繁重的政务和朝堂上诡谲斗争已几乎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桃红去内务府领新制好的秋装,周旖锦身体已无大碍,正和宫女对弈。
底下的人,无不对她战战兢兢,想方设法故意输给她,玩了几局,她便觉得十分无趣,望着窗外发起呆来。
还有小半月,就是她能回娘家探亲的日子了。
母亲向来是对她百般心疼,听闻自己落水,不知道是否夜里要偷偷抹眼泪。
再想到梦里周氏被无端套上谋逆罪名,年过半百的父亲在街头被公然斩首,母亲不堪受辱,一把火与丞相府同去了。
那火烧在身上,该有多疼啊。
周旖锦想着,紧紧咬着牙,才将眼眶中酸涩之意逼回去。
她平日里千娇万宠,自然是肆意惯了,从未想过前朝后宫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或许便是周氏的催命符。
忽然,耳边响起小太监尖锐的声音:“皇上驾到——”
魏景一进门,看到的便是屋内棋盘散乱,美人独坐窗前,泫然欲泣的模样。
第3章
魏景知道贵妃醒来的消息时,心里很是不满。
落水之后,宫里的太医都说周旖锦并无大碍,醒来只是时间问题,可他内心确实是怀着阴暗的想法,希望周旖锦永远不要醒来。希望她快死了才好。
这样才能,给他的阿月偿命啊。
沈秋月的的父亲只是个三品文官,她在家中本就不受宠,自从知道他要娶周丞相的独女、才学门第都举世无双的周旖锦做侧妃,面上不显,背地里却总是担惊受怕,暗暗抹眼泪。
那时他被权力冲昏了头脑,眼红心热,便答应了周丞相的要求。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他以后好好补偿阿月,皇后之位是她的,以后她母仪天下,无限华贵荣宠,他也相信两个人能好好相处。
可当他成了九五之尊君临天下,沈秋月登上皇后之位时,他才发现,自己深爱的那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魏景想起刚登基时那三个月,皇后有孕在身,日日夜夜将自己关在寝殿里以泪洗面,太医都说是心病,无药可治。
每天宫女来通传,从皇后神思恍惚,一直到她反复试图割腕、跳湖......
他就这样站在权力顶峰,一天天看着深爱之人生命流逝,形容枯槁。
无数的稀世珍宝送过去,都不能博阿月一笑,流水一样的补品吃下去,阿月最后却竟连他也认不出了。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想起沈秋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道:“皇上,若有来世,我只想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妻”时的哽咽,都心如刀绞。
皇后尸骨未寒,周丞相却屡屡相逼。他只能牵起另一人的手,给她执掌六宫的大权,给她荣宠,领她住进他费了无数心思给阿月新建的凤栖宫。
他心里快被恨意填满了,他的阿月是被周旖锦逼死的。
每次宿在凤栖宫,醒来看见熟睡的周旖锦时,魏景心里都会涌出一种阴暗的渴望,想要亲手掐断这细嫩的脖颈,为心爱之人报仇雪恨。
魏景独自在凤栖宫门口练了许久假笑,才洗掉脸上的阴郁。
桌上棋盘被推歪了,黑子白子交错散乱。
“臣妾参见皇上。”
周旖锦起身向他微福了福,只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衫,秀丽如瀑的黑发间,别了一只素净的玉钗。
她眼角噙着点泪,眼尾鼻尖都泛红,愈发衬得肌肤白皙似雪。因着生病,身形单薄了些,好像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娃娃似的。
魏景心底不禁有些惊讶。往日里见到的周旖锦都是那副骄傲风光的模样,如今见到她这样娇弱,当真是惹人心疼怜爱。
只可惜......
魏景忙上前两步,搀起周旖锦:“贵妃不必多礼,你昏迷了好些天,如今要好生养养身子。”
他在她身边坐下,又关切问道:“贵妃怎么看起来神情忧郁?有什么不顺心的,都可同朕讲。”
“臣妾并无大碍。”周旖锦仰头看着面前心爱的男人,眼前却不断浮现出梦里他冷漠可怕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自处,只得用力挤出两滴眼泪,扯着他袖子胡侃撒娇道:“臣妾醒来这么久了,皇上也不来看看臣妾。”
“朕是被公务耽搁了。”魏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语气轻松:“太后前两日说,打算下个月举办一场马球会,朕记得你从前最爱打马球了,你先好好养着,届时朕带你去散散心。”
周旖锦愣了片刻,梦里似乎也曾经历这场马球会,但似乎没发生什么大事,她已经隐约不记得了。
魏景看见她这呆愣的样子,觉得十分新鲜:“朕还未用膳,便在你宫里传膳吧。”
不管周旖锦她怎样反常,但他深知,这女人爱惨了自己。
桃红吩咐下人传膳,走过周旖锦时,若有心事似的,碍于皇上只得噤声。
周旖锦夹了块自己最爱吃的乳酪酥糕,沉默半晌,问道:“皇上,臣妾不记得了,好端端的,臣妾到底为何会落水?”
她只记得那一日,因为哥哥的事,在御书房与魏景吵得不可开交,她一个人赌气夺门而出,回凤栖宫的路上,不知为何便落入水中。
哥哥周宴从小饱读诗书,满腹才学,是今年科举皇帝亲封的状元,一上任便是五品盐政官。
哥哥向来是光风霁月,他的刚正风骨,她最清楚不过。
哪怕没有周氏这样的豪族撑腰,哥哥也绝不会贪污半毫,可盐政这种风口浪尖的行当,难免手底下有几个小卒利欲熏心,私下倒卖盐引,因着这事,皇帝便以治下不严之责,降了他的官职。
周旖锦那日只顾着为哥哥打抱不平,在魏景那碰了一鼻子灰,气冲冲往回赶,哪注意得到有什么风吹草动。
翠微宫那片湖是与活水连通的,深处都看不见底,她这种世家名门里长大的,更不会洑水,差一点便被夺了性命。
不知是否是错觉,周旖锦看见魏景的脸色忽的暗沉了片刻。
“你先好生休息便是,翠微宫的林昭仪,朕已经吩咐下了诏狱,或许不日便能审出来。”魏景摸了摸周旖锦的秀发,眸光一沉,安抚道。
这落水一事,本就是他安排的,先是以她哥哥周宴的事激怒她,再命人埋伏在她回宫路上。
大不了拿出个林昭仪的命抵罪,时日一久,又能查出些什么呢?
只怕连周旖锦自己都忘了,还能在宫里留下个她残忍刻毒的名声。
魏景心里不由得有些得意,只苦恼周旖锦是个福大命大的,竟被救了起来。
又留了一个多时辰,魏景才起驾回养心殿。他疲惫地倒在躺椅上,小福子在他身后揉肩捶背了好一会儿。
小福子邀宠似地说道:“皇上,林昭仪已经在牢里杀了,奴才也已经命人放出消息,说是淑贵妃因落水一事迁怒林昭仪,到时候定满宫怨怼。”
魏景揉了揉太阳穴:“给些银子安抚林氏,其他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登基这两年,他每月都要去凤栖宫几趟,维持他与贵妃表面的恩爱,实在是疲惫不堪。
浣衣局内,王姑姑拿着戒尺,正在教训人。
“白若烟,在宫里做事,你这样的态度,我还是第一个见的!”王姑姑在庭中踱步,底下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你自从病好以来,屡屡犯错,先是洗坏了瑶妃娘娘的衣襟,我念着往日情分,勉强替你遮掩下来,可自己看看,这批衣服,给你洗成什么模样!”
“姑姑,我知错了,以后再不敢懈怠!”白若烟皱着眉,心里满是无奈与气愤。
一天洗三桶衣服,还只能吃半饱的干硬粗粮,一到晚上腰酸背痛,这宫里的活简直要累死人!
她满心满意要在这后宫中闯出一番作为来,没想到才不过几日,便已经快要消受不住。
王姑姑决意要罚她:“举起手来。”
白若烟的原身不愧是个人见人爱的大好人,王姑姑的戒尺正作势要往她掌心落下,便立刻有几个交好的宫女替她求情。
“你们——你们反了天了!”王姑姑气的咬帕子。
白若烟一回房,便捂着发红的掌心,趴在床上抹起眼泪。
她从前活了二十几年,连她父母都没打过她,却被一个浣衣局的姑姑给欺负成这样!
虽说那王姑姑总算念着点旧情,下手轻了几分,但是、但是打手心真的好痛!
白若烟抽泣了一会儿,哭哭啼啼地上了药,一想起明天还要用这受伤的手洗三大桶衣服,心里满是屈辱与不甘。
有些事情,她要快些去做了。
她身为一个宫女,若想见到皇上,恐怕比登天还难,白若烟沉思许久,想到了一个人——内务府总管崔公公。
崔公公在宫里是个有权势的,听说他是王府里受重用的旧人,还认了皇帝面前最受宠的福公公做干爹,这宫里头,连后妃小主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在书里,崔公公在王府时,受了昭明皇后许多恩惠,因此一看到白若烟这张脸,便对她疼爱有加,帮衬了许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贵人。
白若烟又打起了精神,笑着寻了药膏细细涂抹伤口。
“此话当真?”周旖锦抿着唇,听完桃红的话,惊得哑口无言。
前几日,她留了个心思,让桃红去内务府取秋装时留意一下,是否有暗中克扣妃子份例一事,没想到正巧被桃红撞上。
“奴婢一进内务府,里面快乱成一团了!听说萧美人的份例被扣了大半,她向来与瑶妃交好,身边的女使也是脾气大的,内务府都要把份例还回去了,这时文婕妤却带着几个小厮,说什么都不让,还差点打了起来。”
“文婕妤?”周旖锦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是。”桃红叉着腰,十分气愤:“奴婢亲眼看见的,文婕妤不仅强行要走了萧美人的份例,还......还搬出贵妃娘娘的名头,让内务府众人都不许外传。娘娘对她那么好,可她竟然背地里这样毁娘娘的名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听了这话,周旖锦沉默了许久。
若是在从前,周旖锦断然不会相信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姐妹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她和文婕妤,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文家虽不显赫,但对周家祖上有恩,周文两家算是世交,文婕妤的名字文新乔还是她爷爷亲自取的。
她和文新乔同一年出生,两人一起长大,又一起入宫,彼此扶持,情同姐妹。
但落水一事和林昭仪的死蹊跷万分,克扣份例又确有其事......周旖锦不禁回想起那个梦——圣旨传到冷宫,文婕妤亲手端着白绫,脸上依然挂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笑,手上却慢慢勒紧送她上路。
她原先是半信半疑的,可如今,一切事情仿佛都在指向那个命定的结局。
想到这,周旖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心里愈发沉下去。
文婕妤虽不受宠,但她与自己关系匪浅,平日里在宫里也算能横着走的,可她竟在背地里,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宫中大肆敛财?
周旖锦心绪不宁,立刻吩咐桃红更衣,准备亲自去内务府问一趟。
正是刚入秋的时节,迎面的风带着寒气,她略微皱眉,拢了拢身上的软毛织锦披风。
院子里新栽的木槿开的正盛,落了一地雪白的花。
抬首望,黄昏中氤氲着辉煌的殿楼,飞檐走凤,鳞次栉比。
白若烟带着一盒糕点求见崔公公,却被小太监拦在了门外。
她从小便对厨艺很感兴趣,今日随手做点甜点小糕,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可还没进内务府的门,便遇上了这只拦路虎。
“好公公,您就放我进去吧,保准不给您添麻烦!”白若烟嗓子都要说冒烟了,信口胡侃道:“崔公公是我的旧识,你这样阻拦我,要是他怪罪起来,我也保不住你!”
“姑娘!”那太监也是无奈,劝她道:“不是我不愿放你进去,今日内务府里头神仙打架,贸然冲进去是要遭殃的!”
小太监好言好语又劝了几句,见白若烟仍是不听,也没了好脾气,直言道:“随你进吧!”
白若烟自是大喜。
听小太监那话,里头肯定有什么尊贵的人物,若能走了运,直接见到皇上,也省的她费尽心思谋划了。
她美滋滋地推开门,却倏地看见里头惨烈场景,一时间吓得楞住了,逃都忘了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