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北境的风雪,似乎都灌进了这金碧辉煌的镇北王府大殿。
冰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蟒袍加身的萧逸尘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他那张俊美得如同刀刻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捏着一封信纸。
信纸的材质极好,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在他的对面,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用尖细的嗓音宣读着什么。
太监身旁的小内侍,高高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酒,酒色碧绿,透着不祥的气息。
沐瑶的意识就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死寂中彻底清醒。
脑海里纷乱的记忆碎片迅速整合,属于原主的十九年人生,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闪过。
当朝首辅之女,大周第一才女,第一美女。
三年前,一道圣旨,她成了镇北王妃。
可笑的是,成婚三年,她的丈夫,眼前的镇北王萧逸尘,甚至没有踏入过她的房门。
因为他心中,早就住了一个人。
那个如今身在皇宫,被当今圣上萧景南强制占有的慕容淑妃,慕容云歌。
沐瑶在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出兄弟二人争一女的狗血大戏。
而她,就是这场大戏里最无辜,也最可笑的牺牲品。
刚刚,宫里来的传旨太监,带来了皇帝萧景南的圣旨。
圣旨的内容简单粗暴,赐镇北王萧逸尘自缢。
还带来了一封信。
沐瑶迅速理清了所有头绪。
她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即将成为寡妇的王妃。
不,可能连寡妇都做不成。
按照这个时代的律法,好像王妃得殉葬来着。
就在她思绪电转的瞬间,高座上的萧逸尘已经看完了信。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绝望。
他缓缓放下信纸,动作优雅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将军。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那个端着毒酒的太监。
大殿内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都红了眼眶,拳头捏得死紧,却无一人敢动。
王爷要领旨,他们能做什么?
萧逸尘走到太监面前,端起了那杯碧绿的毒酒。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不是穿肠的毒药,而是无上的美酒。
“秦王萧逸尘,领旨。”
萧逸尘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他举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那赴死的姿态,竟透着一股悲壮的美感。
沐瑶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是真帅。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再加上那套玄色蟒袍和他常年征战沙场养成的铁血气度,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荷尔蒙发射器。
尤其是那宽肩窄腰,双开门的身材,简直是顶级的衣架子。
可惜,是个脑子被恋爱搅成浆糊的蠢货。
等等!
沐瑶猛地回过神。
什么意思?他真要喝?他真打算就这么死了?
开什么玩笑!
他死了,她这个王妃怎么办?殉葬?陪着这个痴情种一起去死?
去他妈的爱情!去他妈的殉葬!
老娘才刚穿过来,还没活够呢!
电光石火之间,沐瑶身体的本能已经压过了理智的思考。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个弹射起步就冲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萧逸尘手中的碧玉酒杯被一股巨力狠狠拍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随即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四分五裂。
碧绿色的毒酒泼洒一地,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冒起一缕缕白烟,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整个大殿,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原本红着眼眶,准备陪王爷共赴黄泉的亲兵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突然暴起的王妃。
王妃......刚刚做了什么?
她把御赐的毒酒给打翻了?
萧逸尘也彻底懵了,他僵硬地举着空空如也的手,缓缓转过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麻木和绝望之外的情绪——是极致的错愕。
他看着沐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面白无须的传旨太监。
他那尖细的嗓音因为愤怒和惊恐而变得更加刺耳,手指颤抖地指着沐瑶:
“镇北王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违抗圣旨,打翻御赐毒酒!”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都在颤动:
“你是要造反吗?你这是要让整个镇北王府给你陪葬!”
沐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好废话的。
她动了。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她上前一步,右手快如闪电,握住了萧逸尘腰间的佩剑剑柄。
“呛啷”一声!
长剑出鞘,寒光四射,映得大殿内每个人的脸都一片惨白。
萧逸尘还沉浸在震惊中,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传旨太监还在尖叫:“来人!快把这个疯女人给咱家拿下!她疯了!她要谋反!”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沐瑶手腕一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道寒光闪过,长剑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太监的叫嚣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染血的剑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的却只有大口的鲜血。
他脸上的嚣张和愤怒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沐瑶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手,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扑通。”
太监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滩迅速扩大的血迹。
他旁边那个端着托盘的小内侍,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狠到极致。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又果决的一幕,震得魂不附体。
这......这还是那个三年来在王府里毫无存在感,温婉贤淑的第一才女,镇北王妃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
沐瑶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随手挽了个剑花,将剑身上的血珠甩掉。
然后,她用一种平淡到诡异的口吻,对着那些已经石化的士兵们下令。
“还愣着做什么?”
“把这具尸体拖出去,挂到城墙上,展示展示。”
没人动。
所有人都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之中,无法思考,无法行动。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女人。
终于,萧逸尘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无力。
“沐瑶......”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
“啪!”
又是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沐瑶用尽了全力,直接将萧逸尘的脸打得偏了过去,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迅速在他那张煞白的俊脸上浮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如果说刚才杀太监是震惊,那现在打王爷,就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疯了,王妃一定是疯了!
萧逸尘捂着脸,彻底被打懵了。
疼痛和屈辱,让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沐瑶甩了甩自己发麻的手掌,反手就将他的问题原封不动地砸了回去。
“这话该我问你,萧逸尘!”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冰冷和锋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不等萧逸尘回答,沐瑶丢下长剑,剑身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张属于镇北王的王座。
她走得很稳,裙摆摇曳,背影决绝。
高台上,那封信纸还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沐瑶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将信纸拿起。
展开一看,果不其然。
信上的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温婉。
是慕容云歌的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更是将圣母白莲花这五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逸尘哥哥,见字如面。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听闻陛下对你心存芥蒂,此乃云歌之过。若因云歌一人,而使君臣生隙,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失所,云歌万死难辞其咎。逸尘哥哥手握重兵,威震北境,切不可因一时之气,行谋逆之事,陷万民于水火。为天下苍生计,为大周江山稳固,还望逸尘哥哥......放下执念,顺应天意。”
沐瑶的指尖捏着那张信纸,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放下执念,顺应天意?
说得真好听。
翻译过来不就是:你去死吧,别连累我,别给皇帝添麻烦。
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就要他萧逸尘心甘情愿地去死?
这个慕容云歌,还真是伟大啊。
而萧逸尘这个蠢货,竟然真的就信了,真的就要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这么一封可笑的信,去喝那杯毒酒。
第2章
沐瑶的指尖用力,那张写满了虚伪与自私的信纸,在她手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脸上的嘲讽愈发浓重,最终化为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这笑声在大殿内回荡,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个高高在上,坐上王座的女人。
她明明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人不敢直视。
萧逸尘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脑子里一片混沌。
屈辱,震惊,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颗已经死去的心,被迫重新跳动起来。
他看着台上的沐瑶,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只觉得无比陌生。
沐瑶站起身,将那封信随手丢在案几上,动作轻蔑,仿佛在丢弃什么脏东西。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玄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决绝的弧度。
她没有再看那张王座一眼,径直走到了萧逸尘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
“为了这个?”沐瑶的下巴微微抬起,指向案几上的信纸:“为了一封女人的信,你就准备去死?”
她的质问清晰而直接,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刀子都更伤人。
萧逸尘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沐瑶没有等他回答。
她伸出手,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将那封信重新拿起,然后,当着萧逸尘的面,慢条斯理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呲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雪白的碎片从沐瑶的指间飘落,如同冬日里破碎的飞雪,散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一道圣旨,一杯毒酒,再加一封这种可笑的信。”
沐瑶丢掉手中最后的纸屑,拍了拍手,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萧逸尘的心里:
“就能杀了一个战功赫赫,手握十万铁骑,五十万带甲士兵的镇北王?”
“萧逸尘,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大殿内的亲兵们,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着王妃,看着她撕碎了那封信,看着她用最直白的话,问出了他们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
是啊,王爷的命,怎么能这么不值钱!
萧逸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辩驳能力,那也是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的辩解苍白而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沐瑶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笑得眼底满是疯狂的冷意。
“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话是哪个混账说的?”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煞气:“你告诉老娘,老娘现在就去砍了他!”
“老娘”两个字,从这位大周第一才女、第一美女的口中说出,其冲击力不亚于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大殿中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粗鄙!
放肆!
大逆不道!
可偏偏,又他妈的该死的有道理!
萧逸尘彻底傻眼了。
他怔怔地看着沐瑶,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越发美艳的脸,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过去十九年对这个女人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碾成了齑粉。
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这分明就是一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泼妇!疯子!
“你......”萧逸尘的喉咙发干,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你疯了......”
“我疯了?我看疯了的是你!”沐瑶上前一步,逼近他,那股压迫感让常年身处高位的萧逸尘都感到一阵窒息。
“萧景南为什么让你死?因为他怕你!他怕你手里的六十万大军,怕你镇北王府在北境的威望!他怕你功高盖主,威胁他的皇位!”
“他睡了你的女人,还要你的命,你不仅不反抗,还乖乖把脖子伸过去让他砍?”
“萧逸尘,你是猪吗?不,说你是猪都侮辱了猪!猪被宰之前还知道嚎两声呢!”
沐瑶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一句比一句难听。
萧逸尘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从出生到现在,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反驳。
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大殿内的亲兵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王妃,原本的敬畏,此刻已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王妃说得对!
凭什么!
王爷为大周镇守国门,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是什么?
是皇帝的猜忌,是奸妃的背叛,是一杯要命的毒酒!
这算什么君臣?这算什么天下?
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在每个士兵的心中开始燃烧。
萧逸尘被沐瑶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住身后的柱子,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那......那能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哀鸣:“我总不能......总不能造反吧?”
他说出“造反”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啊,不领旨赴死,还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造反吗?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沐瑶看着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心底的火气更盛。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躁。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是得把这个男人的脑子从浆糊状态里捞出来。
她缓缓收敛了自己身上的煞气,一步步走到萧逸尘面前。
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她伸出手,在萧逸尘错愕的注视下,轻轻抚平了他衣襟上的褶皱。
那褶皱,是刚才被她打偏了脸颊时弄乱的。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让萧逸尘浑身一僵。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萧逸尘。”
沐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谁规定的你不能造反了?”
沐瑶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大殿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造反?
这两个字,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足以让整个家族,不,是整个北境血流成河的禁忌。
萧逸尘扶着柱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沐瑶!你闭嘴!”
他第一次对她发出如此严厉的呵斥:“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遗臭万年的!”
沐瑶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她不退反进,再次逼到他面前:“我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只问你,这北境六十万边军,是不是你的亲兵?”
萧逸尘一窒。
“他们是不是只认你镇北王的帅印,只听你萧逸尘的号令?”
沐瑶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砸在萧逸尘最脆弱的地方。
“回答我!”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萧逸尘的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
这六十万大军,是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是他一手操练的。
他们只认他这个王爷,不认远在京城的皇帝。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沐瑶见他不语,脸上的讥讽更甚:“好,我再问你。你那个好皇兄,皇帝萧景南,他手里有多少兵?”
“京城禁军十万?各地卫所加起来,能凑出四十万吗?就算他能凑出五十万,百万,那些没上过战场,只知道欺压百姓的老爷兵,能打得过你这六十万在刀口上舔血的精锐?”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士兵们的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
王妃说的没错!
他们是镇北军!是大周最强的铁骑!他们怕过谁?
“你告诉我,萧逸尘。”沐瑶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你还能不能造反?这天下,除了你,谁还有资格造反?”
“你不造反,谁造反?!”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振聋发聩!
萧逸尘被她吼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摇摇欲坠。
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忠君爱国的思想,被沐瑶这番粗暴直白的话,撕得粉碎。
是啊......他为什么不能反?
他有最强的军队,有最高的威望,有最正当的理由。
皇帝不仁,逼死功臣。
他为什么不能反?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大殿内的亲兵们,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着沐瑶,那种狂热的崇拜,已经无法掩饰。
这个王妃,比他们王爷有种多了!
看着萧逸尘脸上那剧烈的挣扎,沐瑶知道,火候还差一点。
果然,萧逸尘在经过了漫长的沉默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痛苦。
“不行......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沐瑶,我不能为了自己,为了所谓的仇恨,就让天下大乱,让百姓遭殃......我要为天下苍生考虑。”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狠。
萧逸尘整个人都被扇得一个趔趄,嘴角直接见了血。
大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又打了王爷......
萧逸尘捂着火辣辣的脸,彻底被打傻了。
他看着沐瑶,那双眼睛里满是屈辱和不解。
沐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这个蠢货!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天下苍生?萧逸尘,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天下苍生!”
沐瑶气得浑身颤抖,她指着殿外,那风雪交加的北境天空:“你告诉我,大周现在是什么情况?内忧外患!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奸臣当道!边关之外,北方的胡人,西边的蛮族,南边的倭寇,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他们为什么不敢大举进犯?啊?”
“因为有你!因为有你这个大周战神,镇北王萧逸尘在这里守着!他们怕你!他们不敢动!”
沐瑶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惊雷滚滚:
“你现在要去死?好啊,你去死!你前脚刚死,后脚胡人的铁蹄就能踏破雁门关,长驱直入!到时候,北境千里之地,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天下苍生考虑?!”
萧逸尘的身体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还有你的好皇兄!”沐瑶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开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他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不清楚吗?除了玩弄权术,强制占有你的女人,他还会做什么?他会治国?他会安民?”
“你死了,把这偌大的江山,这亿万的黎民,交到这么一个废物手里,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的将士吗?你对得起这北境的百姓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萧逸臣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忠诚,他最后的道德防线,在沐瑶这番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砸得稀烂。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沐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却丝毫未减。
她把自己也扯了进来:“其他的,我都不说了!就说我!”
沐瑶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沐瑶,当朝首辅之女,大周第一才女,第一美女!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图你长得帅?图你不回家?”
“我图的是你镇北王妃的身份!图的是这份荣华富贵!”
“现在你一句话就要去死,还要老娘给你殉葬?凭什么?!”
“萧逸尘,你想死,可以!你问过我答不答应吗?!”
第3章
这番自私到极点,却又真实到极点的话,彻底击溃了萧逸尘。
也让在场的所有亲兵,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
王爷死了,他们这些亲兵怎么办?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遣散,被清算。
王爷死了,王妃就要殉葬。
凭什么?
王爷为国为民,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王妃什么都没做错,就要跟着去死。
凭什么?!
一股名为“不公”的怒火,在所有人的胸中熊熊燃烧。
“我......”萧逸尘终于发出了一声破碎的音节。
他看着眼前的沐瑶,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妻子。
她还是那张脸,却又完全不是那个人。
他感觉自己过去二十一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都在今天,被这个女人彻底摧毁,然后踩在脚下,碾成了粉末。
沐瑶看着他,缓缓收回了自己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心,已经被她撬开了一道缝。
剩下的,需要时间。
萧逸尘依旧是错愕无比的看着眼前的沐瑶,内心之中无比的震惊。
在他心里,沐瑶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摆设,一个父皇强塞给他的镇北王妃。
三年来,他甚至没正眼看过她几次。
可就是这个他完全忽视的女人,在今天,将他赖以生存的信念,砸了个粉碎。
沐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终于缓缓平息了一些。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这个蠢货的脑子再不开窍,她也没办法了。
总不能真把他砍了,自己当镇北女王吧?
虽然......这个想法似乎也挺诱人的。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方才的暴怒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彻骨的冷静。
她一步步走回到萧逸尘面前,这一次,她没有再动手,也没有再用那种能杀人的口吻。
“萧逸尘。”
她叫他的名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命,从来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萧逸尘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还挂着清晰的五指印,嘴角渗着血丝,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你死了,是顺应了萧景南的意,是成全了慕容云歌的‘大义’。”
沐瑶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跟着你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亲兵,他们怎么办?”
她抬手指了指大殿内那些屏息凝神,站得笔直的士兵。
“他们是镇北军,是你萧逸尘的兵。你死了,他们最好的下场,就是被遣散回乡,一辈子被朝廷猜忌,永无出头之日。最坏的下场,就是被安上一个‘镇北王余孽’的罪名,被清洗,被屠杀!”
“你死了,一了百了。他们呢?他们的家人呢?谁来为他们考虑?”
大殿内的士兵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王妃说的,正是他们最恐惧,却又不敢说出口的未来。
王爷是他们的天,天塌了,他们这些人,连蝼蚁都不如。
“还有这北境的百姓。”沐瑶继续说着,她的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不给萧逸尘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们为什么能安居乐业?因为有你镇北王在,有六十万镇北军在。你死了,军心涣散,胡人南下,第一个遭殃的是谁?是他们!”
“到时候,千里焦土,饿殍遍地,这就是你想要的‘为天下苍生’?”
“你以为你的死是成全?不,你的死是背叛!你背叛了信任你的军队,背叛了依赖你的子民!”
“萧逸尘,如果你真的无私,真的心怀天下,你就该好好活着。比任何人都更爱惜自己的命。”
“因为你的命,就是这北境六十万大军的军魂,是这北境千万百姓的屏障!”
一番话,掷地有声。
没有一句脏话,却比之前那些辱骂更让萧逸尘感到无地自容。
他一直以为,赴死是忠,是义,是为天下。
可现在,他那套可笑的理论,被沐瑶撕开了华丽的外衣,露出了里面自私、懦弱又愚蠢的内核。
原来,他去死,才是最不负责任的选择。
“我......”萧逸尘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被恋爱和愚忠搅成浆糊的脑子,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动起来,被迫去思考这些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沐瑶看着他剧烈挣扎的模样,知道自己今天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
再说下去,过犹不及。
得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自己把那些碎掉的观念,一片片捡起来,然后认清现实。
她转过身,走向大殿门口:“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她的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至于地上的这具尸体,和那个晕过去的奴才,你自己处理吧,王爷。”
她丢下这句话,人已经走出了大殿。
整个金碧辉煌的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萧逸尘,和一众亲兵,以及地上那具慢慢变冷的尸体。
萧逸尘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正在艰难地重组。
他看着沐瑶消失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传旨太监,最后,他的手,抚上了腰间的佩剑。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
沐瑶走出大殿,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迎面扑来,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刚才在大殿里那一番操作,看似行云流水,但她心里早就快被吓死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社畜,杀人这种事,也是头一回。
好在,原主这具身体的心理素质似乎不错,并没有出现太大的不适反应。
殿外的台阶下,一排排亲兵肃立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看到沐瑶出来,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王妃!”
来人是镇北王麾下的第一副将,庞万里。
“殿里的事......”庞万里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沐瑶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
她环顾四周,然后用一种不大不小的音量开口:“刚才里面的动静,庞副将都听到了吗?”
庞万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王妃的嗓门......有点大,末将离得近,听到了一点点。”
沐瑶看着他。
这个“一点点”,怕不是连她骂萧逸尘是猪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她也不点破:“庞副将,陪本妃走走吧。”
庞万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
很快,那名亲兵就捧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狐裘大氅跑了过来。
“王妃,风雪大,您披上。”
庞万里接过大氅,亲手为沐瑶披上。
温暖的狐裘包裹住身体,隔绝了北境的严寒。
沐瑶拢了拢大氅,迈步向着的关楼上的马道走去。
庞万里落后半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成了她最忠实的护卫。
风雪从关楼上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带着刀割般的刺痛。
沐瑶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狐裘,温暖的触感让她从方才的杀戮和对峙中,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没有回头看大殿里的情况,只是沿着宽阔的马道,一步步向前走。
积雪在她的锦靴下发出“咯吱”的轻响,身后,是庞万里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四周除了风声,再无他物。
直到走到一处垛口,可以俯瞰整个镇北王府,以及远处被风雪笼罩的城池,沐瑶才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远方,开口打破了沉默:“庞副将,对于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庞万里在她身后站定,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的血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粗犷的嗓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王妃,恕末将直言!”
“皇上欺人太甚!王爷为他镇守国门,与胡人血战数年,身上大小伤疤上百处!没有王爷,他萧景南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太平皇帝?他倒好,抢了王爷的......挚爱不说,现在还要王爷的命!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的话语粗鄙,却充满了最朴素的愤慨。
沐瑶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脸络腮胡,面容刚毅的副将。
她能看到,这个男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拳头是攥紧的。
“我问的不是皇帝。”沐瑶的口吻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问的是,我们的镇北王,萧逸尘。”
庞万里的愤怒,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王爷太懦弱”在喉咙里滚了无数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他的主帅,是北境的战神,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天。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王爷他......”庞万里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苍白的辩解:“王爷他......只是太重情义,太忠君爱国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沐瑶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为难他。
这个憨厚的副将,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那份忠诚,让他无法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