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二姑娘,明日您大喜,老爷请您去前院书房叙话。”
崔锦心神恍惚。
二姑娘?
人人都叫她沈夫人,后来又骂她崔氏毒妇,能称呼她二姑娘的,只有娘家的老人。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细腻白嫩,身体也没了那股被毒酒侵蚀的剧痛感。
环视四周,闺房里正布满喜庆的红绸,俨然大婚前夕的模样。
她......重生了?
崔锦指尖微颤,心中涌起狂喜。
毒发身亡后,她竟重生回了与嫡姐一起出嫁的前一日!
前世种种闪过脑海,她眸色微冷,立刻推门而出,直奔书房。
刚到门外,便听见崔父刻意压低的声音:“当年你们姐妹被为父的政敌下毒,损了身子,为父虽请来神医,可也只炼成两颗携带其他功效的解药......明日你们出嫁,要提前服药。”
“一颗是好孕丹,极易有孕,生产必双胎,但......”崔父有些难以启齿,“但服用者会于房事需、需求过多。”
“另一颗是同心丹,夫妻分食,可恩爱白头,但与子嗣无缘......儒月你服好孕丹,同心丹给锦儿即可。”
崔锦唇角微扯,一把推开门。
她笑看着阴影里的父亲和嫡姐:“长姐要嫁近乎绝嗣的信王,待服丹产子,便可地位稳固,或许以后还能母仪天下......父亲为了长姐,当真用心良苦。”
“可我......”她轻笑,“嫁个没钱没势的寒门举子,再断子绝孙,这辈子也望到头了。”
崔父脸色微僵,还未开口,一旁的崔儒月已先一步出声——
“妹妹这是什么话?”她柳眉微蹙,“沈公子才华横溢,父亲选他,也是为你着想,你怎能如此不识好歹?”
她看向崔锦的眼底满是怨妒,又含着不为人知的快意:“罢了,你想要好孕丹嫁信王,我......我让着你就是。”
她眼中含泪,提出换嫁。
崔锦面露诧异。
“行了。”
崔父沉下声音:“你们不必争,为父只有盼着你们好的,无论谁服好孕丹,都是大造化!”
他将丹药放在桌上,推去两人面前。
崔锦目光落在那两颗丹药上,心里一刺。
前世她吃了同心丹,可沈之珩压根儿就没吃另一半......成婚六年后,他官至尚书,她毒发身亡。
只因崔儒月在生产当日,被王府侧妃算计得一尸两命。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之珩红了眼,憎恶地看着她:“新婚当夜,你给的同心丹早被我掉包了,我没吃......我怎会背叛儒月,爱上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你抢了她的姻缘,害她惨死信王府,这条命是你欠她的!”
那时崔锦才知道,沈之珩原来早已钟情崔儒月。
他也信了崔儒月的鬼话,认为是她崔锦抢了姻缘,以致他们一对有情人错过彼此。
可好孕丹本就是家里为崔儒月准备的,嫁信王更是圣旨赐婚,为何怪她?
崔锦闭上眼睛。
真心难求,重新来过,她不如坐实了抢人姻缘的罪名,选信王,谋后位!
她上前两步,夺过好孕丹便咽了下去,身体顿时涌上一股燥热。
崔父惊得拍案而起。
“崔锦!你放肆!”
崔儒月也惊住了,可回过神来,唇角却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崔锦笑看着他们:“大造化啊,父亲不为我高兴么?”
崔父颤手指着她,嘴唇嗫喏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脑子嗡嗡作响。
长女只剩下同心丹可选,难道真让她给深受圣宠的信王喂了吃?
那九族......还保得住么?
崔寄灵定定看他片刻,开口:“沈之珩谁爱要谁要,我只嫁信王!”
屋里寂静一瞬。
崔儒月眼神微闪,低下头,声音哽咽:“虽然圣旨赐婚的是我,但以父亲的地位,当做意外错嫁,皇家不会怪罪,妹妹想要这桩婚事,拿去便是,我......我让着她。”
她哭红了眼的模样叫崔父心疼不已,却也没了办法。
好孕丹只此一颗,留给子嗣艰难的信王才不算浪费。
换嫁最稳妥,都是他崔氏嫡女,无非是原配女儿与继室女儿之分,皇帝不会在意。
半晌后,他脸色难看地点了头。
崔儒月见状,低垂的眼中一片得意。
信王早有心上人,满京谁不知道?就算崔锦抢了好孕丹又如何,没有宠幸,她拿什么怀孕?
就算真圆了房,在信王府后院,好孕丹便是催命符。
那位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崔锦死定了!
......
出了书房,崔儒月拦在崔锦面前,脸上已不见半分委屈。
“妹妹可知,沈郎为何会对你如此厌恶?”她语气怜悯又得意,“半年前他答应父亲与你定亲,入府借住,偏偏遇见了我,一见倾心。”
她笑着,声音娇柔:
“他当时就对我说,从未见过你这般庸俗无趣又不知廉耻的女子。”
崔锦静静看着她,忽然问:“我抢了你的信王妃之位,你就不恨我?”
“恨你急着找死吗?”崔儒月语气轻慢而高傲,“婚事已定,倒不妨告诉你,沈郎不出五年必位居尚书之位,十年内便可入阁拜相!”
而信王......夺嫡之争,满府覆灭。
她眼中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崔锦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崔儒月似乎很断定沈之珩能出人头地......
她心中闪过对方也重生的念头,却转瞬就打消了。
——以崔儒月那点心计,若真重生,她不会半点都看不出来。
这时,崔儒月目光落在后方,忽地展颜一笑,娇声唤道:“沈郎!”
第2章
崔锦回过头,便见容貌俊逸的沈之珩踱步走来,眼神扫过她时居高临下,竟有积威甚重之感。
“儒月,你可说服崔尚书换嫁了?”他问道。
“那是自然。”
崔儒月眉眼含羞,仗着刚才书房只有他们三人,张口便是哄骗:“我对父亲说非你不嫁,他哪儿敢不依?明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日了。”
沈之珩松了口气,眼神温柔下来:“儒月安心,这一世,我不会再叫人抢走本属于你的姻缘,你我必定白头!”
崔儒月含羞低头,得意地瞥过崔锦。
崔锦眼眸微深。
原来重生的另有其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之珩眉头微皱,与她对视。
“崔锦。”他语气冷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警告,“当初与你定亲非我本意,我心中只有儒月,望你自重,莫要再纠缠于我。”
他话中含着警告。
崔锦唇角轻扯:“一个寄居崔府、连成婚宅子都要我崔家出钱买的寒门举子,也配让我纠缠?”
“你懂什么!”崔儒月冷哼一声,“沈郎年后必能高中状元,更会青云直上,位极人臣!”
“儒月不必多言,她只是嫉妒我选择你罢了。”沈之珩凌厉而厌恶地扫过崔锦。
他周身气势凛然,竟有久居权位的压迫感。
这是崔锦前世殚精竭虑,用嫁妆、人脉和外家资源为他堆出来的贵气和威势。
她曾小心翼翼地维护他的自尊,从不提自己暗中扶持,可如今看来,他竟真当这是自己的本事了。
“那便祝你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崔锦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沈之珩微愣。
崔锦对他痴缠已久,必放不下他,此举......想是欲擒故纵。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但转瞬即逝。
前世种种已经过去,他亦不愿再计较。
若崔锦懂事,来日信王府覆灭,他未尝不可收她为妾,给她生路,但前提是她不再嫉妒儒月。
“沈郎?”
崔儒月见他出神,轻扯他的袖角,娇嗔道:“明日信王府迎亲,必定声势浩大,我们可不能被比下去。”
她绝不容许崔锦压过她的风头,哪怕只是片刻。
沈之珩想了想:“我娘初到京城,筹备仓促,婚仪的确简陋了些,我这就命人去准备,聘礼多加二十抬,花轿也改为十六抬,迎亲队伍再添两队乐师。”
“如此......花费可不小。”崔儒月语气试探。
“无妨,最多也就五千两银子罢了。”沈之珩声音温柔,“等晚间我再去请回音楼最好的戏班子,一定叫你风风光光嫁给我。”
崔儒月眼睛微亮:“回音楼可是宗室王府难都请的戏班,沈郎真能请来?”
沈之珩一笑:“我与回音楼的主子交情匪浅,日后他还会助我青云直上。”
崔儒月心中闪过惊喜,愈发得意。
她故作惋惜道:“方才我提出换婚时,妹妹迫不及待就吃了好孕丹,当真是鼠目寸光,她只瞧见信王妃的眼前风光,却不知沈郎才华横溢,日后必能位极人臣,权势滔天。”
幸好沈之珩说他重生时,她虽不信,也没挑破,这才叫他透露了些未来之事。
否则嫁入信王府被连累的就是她了。
沈之珩眸色微沉,似不经意地问:“崔锦当真立刻吃了好孕丹?她没有与你抢我?”
“没有。”崔儒月轻叹,“她似乎对信王很是钟情呢。”
沈之珩脸色沉怒:“如此贪慕虚荣,品行实在不堪!信王府......等明日大婚之夜,她就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了。”
看着崔儒月好奇的眼神,他道:“信王钟情侧妃,大婚之夜甚至连交杯酒都不会与崔锦喝,等大婚次日......她就会因给侧妃下毒而被御前降罪,身败名裂。”
前世是崔儒月的劫难,现在成了崔锦的。
等她饱尝苦楚,自会后悔今日抢婚之举。
届时她若愿意给儒月为奴为婢,磕头认错,他可以不计较她是二嫁之身,收为通房。
崔儒月面露诧异,眼中却尽是讥笑:“妹妹自幼便爱争抢攀附,这一回,可要叫她尝尝苦头了。”
王妃又如何?
生来就是贱命的贱婢,给她泼天富贵她都接不住。
一个在她母亲面前执妾礼的洗脚婢女儿,这辈子都只配衬托她!
......
崔锦回了院子,便径直躺去软榻,敲起木鱼,这是她沉思时的习惯。
她总觉得不太对。
崔儒月向来眼高于顶,前世宁可嫁入信王府守活寡,也不愿屈就寒门举子,今日却对沈之珩如此死心塌地......就算沈之珩未来能入阁拜相,又怎敌有望登基的天潢贵胄?
除非......沈之珩告诉了她什么。
比如利用重生先知,预言几桩小事,获取崔儒月的信任,再告诉她......信王未来会有难?
且是大难。
如此,崔儒月才会放弃信王,转而选择他。
一层一层捋下来,崔锦已有头绪——信王牵扯最深的,不过就是夺嫡。
前世信王因无嗣,的确处境艰难,直到她死前,信王都膝下无子,唯二的孩子也随着崔儒月一尸三命。
信王地位不稳,继而遭逢大难,必与绝嗣息息相关。
绝嗣......
崔锦笑了。
崔儒月没脑子,嫁入王府被磋磨六年才圆房有孕,不代表她崔锦一样无能。
她能扶着自大傲慢的沈之珩官至尚书,未必就会输在信王府后院。
这一次,她要做皇后、做太后,此生都不再为人掣肘!
一夜眨眼即过。
崔锦天不亮就起身,被带去崔儒月的院子,以便换亲。
两人擦肩而过时,崔儒月眼中满是得意:“妹妹可要珍惜今日最后的风光了。”
崔锦微顿:“长姐此言何意?”
崔儒月轻抚袖口,却只掩唇笑着,不说话了。
等今日拜过堂,她再捅出崔锦蓄意换嫁之事,崔锦便更会招了信王厌恶......连最后属于信王妃的风光都享受不到,还要日夜忍受好孕丹对房事需求的折磨。
可她崔儒月却很快就是尚书夫人、首辅夫人,受尽追捧!
第3章
崔锦目送崔儒月离开后,忽然笑了。
不用猜她都知道崔儒月在想什么。
前世洞房之夜,崔儒月连信王的人都没留住,独守空房叫人看尽笑话,紧接着便被戴上给侧妃下毒的帽子,以致御前申斥,声名狼藉。
......但那不是因为崔儒月蠢么?
想看她笑话,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成笑话。
她快步进了里间,任嬷嬷梳妆打扮。
没过多久,崔母匆匆赶来,看到她顿时红了眼睛:“沈家虽清贫,却能拿捏得住,你又何苦......选那条路。”
做母亲的,谁会乐意女儿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未来勾心斗角?
“沈家?难缠的婆婆,白眼狼的小姑子小叔子,还有个恶心的人......哪比得上军功赫赫,俊美非凡的信王,母亲安心就是,我不亏。”
说罢,崔锦忽地想起什么:“对了,您跟外祖父和舅舅说一声,对沈之珩的扶持可以停了,别给他半点好处。”
崔母点头:“昨日知道你换嫁后,我就去信告知了你外祖家,给沈家的银票也叫人偷回来了。”
现在给沈之珩便宜,就是给崔儒月便宜,她可忍不下这口气。
崔儒月竟还妄想在迎亲日压过她锦儿的风头......
崔母冷笑一声。
“还是母亲反应快!”崔锦笑眯眯的,“辛苦母亲了。”
“只要你平安,母亲做再多也不辛苦。”
崔母不舍地摸了摸她脸颊,强忍下泪意。
她与崔儒月的母亲曾是手帕交,可当初后者因难产,时日无多,竟算计她失身于崔父,名声尽毁,只为叫她嫁进来养大崔儒月!
崔锦与崔儒月只差一岁,在府中的境遇却截然不同——崔儒月众星捧月,被崔父溺爱骄纵,而崔锦在他眼里如杂草,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的锦儿是顶着污名,饱受委屈长大的。
眼见着终于能嫁人,离开这对恶心人的父女,却又要进另一个虎狼窝。
她闭了闭眼。
压下难受后,她立刻在心中思索起该如何帮崔锦在王府站稳脚跟,乃至更进一步——她已经掌握崔父一半的势力资源,再加上娘家父兄......未必不能一博。
片刻后,崔锦盖上盖头,交好的女眷们先后进门,为她添彩。
隔房堂兄也候在了门外,准备背她出门。
崔父原配只有崔儒月一女,继室崔母两女两子,崔锦占长,弟弟们年幼,只能请堂兄送嫁。
只是临到崔府门前,看到外头景象,众宾客的面色却都怪异起来。
——信王府的花轿华贵雍容,禁军开道,皇子亲迎,尽显天家气派。
而沈家的花轿虽缀满珠玉,却只是八人小轿,仆从衣着簇新却局促畏缩,活像穷酸户硬撑门面。
两相对比,滑稽至极。
这崔家真有意思,两女同时出嫁,一个嫁风头正盛的亲王,一个嫁穷酸落魄的举子。
活将后者衬托得像乡下逃难来的。
崔儒月隔着半透的盖头,也看到了这副寒酸景象,眼睛顿时气得通红,直接甩开了沈之珩扶上来的手。
还没等看到崔锦被信王冷落、身败名裂,她自己就先丢了人!
周围还有些她交好的小姐妹,此时纷纷面露鄙夷,更有甚者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她们现在以为笑的是崔锦,可今夜一过,脸面尽失的就成了她崔儒月!
这一刻,她甚至想要转身上信王府的花轿。
只有不断说服自己崔锦会跟着信王下大狱,她才能堪堪忍住。
“姑娘,该上花轿了。”喜婆轻声提醒。
崔儒月双手紧攥,再次看了崔父一眼,才被扶上花轿。
崔父脸上笑容很僵硬,四面八方的微妙目光更叫他险些无地自容。
沈之珩说自己一力操办婚事,他便放了心,谁想......早知此子这般无能,他就该亲自接手,省得把脸丢满京城!
他咬牙强笑,提醒沈之珩:“贤婿,锦儿已上了花轿,你该回了,免得错过吉时。”
沈之珩听到崔锦的名字,才从被众人讽笑的愤怒和崔儒月的无视中回神,面色微怔。
崔锦上的不是他的花轿。
他下意识想去看前方信王府的花轿,却生生忍住。
他如愿娶到了儒月,改变她难产而亡的命运,余生更能与她相守......这是他盼了两世的梦。
崔锦那种不知廉耻又心机深沉的女人,怎配与儒月相较?
他敛下心思,笑容温柔地调转马头,回家。
......
信王府此时宾客来往,喜气洋洋正热闹。
崔锦拜完堂后就被扶进新房,端坐等着信王。
夜色渐深时,婢女如秋匆匆进门,见屋里没有外人,低声笑道:“奴婢方才听了一嘴闲话,姑娘可知今日沈家迎亲如何?”
崔锦眉梢微挑:“如何?”
如秋笑出了声:“沈家迎亲的场面寒酸得很,雇来的下人毛手毛脚,轿子抬不利索,下花轿的时候,喜婆没扶稳,还差点叫大姑娘摔了一跤,听说她双手攥得都快出血了。”
“还有进门时,沈老夫人非要新娘子跪着跨火盆、交出嫁妆才罢休,若今日是您,三言两语也就打发了,可大姑娘蠢得很,竟都忍了下来,叫人好一番轻看。”
“她......怕是惦记着沈之珩未来的风光,忍辱负重呢。”崔锦轻笑一声。
沈家那群白眼狼,崔儒月越忍让,他们越猖狂,沈之珩偏生是个孝顺重情的,就算偏心崔儒月,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还有那件龌龊事......回门之日,必有好戏看。
听到脚步声,崔锦立刻抬手制止如秋。
可片刻后,进来的只有喜婆和婢女嬷嬷,新郎却不见人影。
“王妃......方才林侧妃旧伤复发,王爷去看她了。”
信王身边的小太监恭敬解释:“侧妃久在战场,与男人们直来直去惯了,不懂后宅的弯弯绕绕,您、您担待些。”
崔锦声音温柔:“无妨。”早有预料。
小太监目露同情。
信王的心上人是侧妃林昭,曾与他同在战场共患难,还为他挡过刀。
信王子嗣艰难,很大原因在于林昭曾放言,不与人共侍一夫,因此王府后院虽有姬妾,却并无承宠之人。
但有前世记忆的崔锦觉得......信王自己恐怕也是个不会下蛋的公鸡。
半晌后,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随即婢女们行礼:“见过王爷。”
崔锦眼前步来一双黑色锦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