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初
南地密林,白日生瘴。
鸟叫虫鸣断断续续地在瘴气中盘旋,幽深而凄凉。
“陆大人,您确定是这个方向?”青衣小老儿搓着胳膊小心翼翼问。
被问的青年站定,一双清冷的秋水目里不见多余情绪,淡淡掠过他。
单是一个眼神,就令人脊背发凉。
那人身边的中年男子立马用手拄了他一下,小声嘀咕:“你废什么话,陆大人也是咱们能质疑的?”
阴阳怪气,心思不纯。
听出弦外音,陆兰霖收回目光,下巴微扬,示意前方。
“舆图线索所示,那地方就在前面十里。你们若有怀疑,留下来等着便是。”
“没有,没有怀疑!”两人否认,又赶紧跟上。
他心中喟叹。
此次与这二人成行,实属不得已。
上头密令,要他势必在一个月内探清南地所有隐蔽地带。
可东淮和南地早就势同水火,这任务,必须得有熟悉南地的人相助。
最合适的人选,只有生活在两国相交地界,流淌着两国血液的月亮村村民。
跟他同行的两人,一人是月亮村的村长,一人是在村里颇有威望的长者。只不过他们临时搭伙,没有默契之余,更不可多信。
白瘴似又浓郁几分,遮天蔽日,不觉鸟叫虫鸣已经消失。
察觉到异常,陆兰霖拔出长剑,横在身前,将那二人护住。
“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纤影从树上落下,踉踉跄跄,有些狼狈。
几乎同时,陆兰霖身后那两人倒地暴毙,连一个字音都没发出。
鲜少见这般凌厉的身手。
陆兰霖顿时吃了一惊,长剑一扫,当即指向来者咽喉。
朦朦胧胧间,他看不真切,但知道对方是个女子。
“别杀我!”惊慌的声音。
“你杀了我带的人,却要我不杀你?”剑锋逼近,抵住她的肌肤。
她似乎非常害怕,呼吸急促,手腕间银铃颤颤地响:“不是,不是我杀的,是......蛇!”
陆兰霖滞了一瞬。
回头看向地上,那二人果真面色青紫,一个咽喉,一个脸颊,都有被蛇咬穿的洞。
“这种蛇叫‘悬地龙’,剧毒无比,但是很值钱,我来捉它换钱的,没想会有人过来。现在蛇跑了,钱没了,还死了人......”她有些混乱地喃喃。
南地的确有以捕蛇捕虫为生的女子,不过这样的女子,绝非善类。
如今那熟知南地情形的两人已死......
剑锋再次紧逼,他冷笑一声:“既然能捉,那便能驭。此事和你脱不了干系,要么你自刎谢罪,要么,你跟我走一趟。”
地图上的位置他必须去,眼下这南地女子生死在他手中,是最好的引路人。
但若她不会选,他也不介意为那二人送个陪葬。
沉默了几息后,女子似是很委屈,小声说:“好......我跟您走,只要您不杀我......”
“听话,就不杀你。”说罢,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至身前,封了她两处大穴,又将一丸秘药按入她唇间。“咽下去。”
第2章 离
月绫衣对东淮人的了解大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偶尔听人说漏了嘴,提到的也是东淮人刻板认死理,像根木头似的端正持重。
可陆兰霖这人,跟端正持重四个字全然沾不上边。
这倒变得有趣了起来。
两两无话,走了近半盏茶时。
“这位......”她顿了顿,“这位大侠是要去哪儿?”
陆兰霖眉头微微拧起。
“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
月绫衣抿抿唇:“前面是南地禁地,我过去会死,是与我有关的......”
陆兰霖敏锐:“那地方有很多人看守?”
“看守的不是人,”她摇头,“是灵卫。”
“灵卫是何物?”他手里情报没有查到这东西。
“灵卫就是有了灵智的五灵兽,它们誓死保护禁地,哪怕我们王来了,它们也会攻击的,除非......”
“除非什么?”
她不说了。
陆兰霖侧过半张脸,似笑非笑:“这套对我没用。等到了禁地,你想说也迟了。”
她脸色霎时惨白。
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急:“除非天降神罚,乌云蔽日,那么所有灵卫都会退避三舍......”
陆兰霖步子瞬间停住。
一把捏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至身前,神情犹如修罗,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五指猛地收拢。
窒息感传来,头顶连着额角的穴剧痛无比,她涨红了脸,唇瓣不受控制地颤动。
“我......我不知道您的意思......”支离破碎的几个字。
“你的口音,说话习惯,根本就不是南地人!”
她费力吞咽着,解释:“......我阿娘是南地人......阿爹是东......东淮......人......”
“还敢瞒我!”
她哀哀道:“大侠有一双慧眼......我的确有事......瞒着您......方才那两个人......不是......”
眼看她一口气喘不上来,陆兰霖松开手,任由她像断线风筝似的坠去地面。
她大口呼吸着,又被空气呛到,连连咳嗽。
好半天后,才勉强继续:“那两个人不是月亮村的......他们想害您......”
陆兰霖双目微敛,居高临下:“我凭何信你?”
“大侠取我性命易如反掌......况且我有求于......有求于您......”
“哦?”
她抬眸,眼神深深地看着他:“我想,离开南地!”
陆兰霖自幼跟在淑华长公主身侧,阅人无数,早就修出一眼能看穿人心的本领。
虽然前面她语焉不详,吞吞吐吐,但说到“离开南地”,却是十分真诚。
如果是这样的目的,那还是可以和她好好“聊一聊”的。
蹲下身,将她从地上拉坐起来,扣住她手腕命门,陆兰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可以帮你,但是,你得一五一十告诉我你的身份,以及,离开的理由。”
她正欲开口,陆兰霖又笑意深深,添上一句:“说在你,信在我,若有谎言,即刻毙命!”
怔忪片刻,她用力咬了咬颤抖的唇,泫然欲泣地开始编:
“诚如方才所言,我阿娘是南地人,阿爹是东淮人,他们都已离世。月亮村里虽然是与我身份相差无几的人,但我一个孤女,实在是生活不下去......”
第3章 回
她说了一个漫长又可怜的故事。
孤女遭受同村人的白眼与排挤,好不容易长大,又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要收了她去做媳妇。
于是她只能凭借着从阿娘那里学到的一点本事,捕蛇换钱,以此度日。
昨夜她一无所获,很晚才回村。
刚到村口,就看到村长和仓能爷爷被人押着,跪在一个衣着华丽的人面前。而后两人被捆走,马车上下来两个和他们衣着一模一样的人,往村里去。
她不愿多生是非,抄小路回到自己家中。
翌日天还没亮,她又被邻居家的流痞敲门骚扰。不堪其烦的她从墙根拿起蛇篓翻窗离开。途中路过村长家,恰好看到陆兰霖和那假村长在说着什么......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两人十有八九就是冲您来的。”她怯怯的,“我也没那么大胆要救您,只不过您歪打正着,带他们来了我捕蛇的地方。我想这兴许是玛贡山的山神指引,才惊了那条蛇。不得不说,大侠您命真大......”
陆兰霖沉下脸色。
“所以,你真没有驭蛇?”
月绫衣真诚地看着他:“我没有驭蛇的本事,都是靠抹了硫磺粉徒手去抓。”说着,眸光落去腰间的硫磺袋上。
陆兰霖一时心情复杂。
很想把面前的人直接杀了。
直觉告诉他,这少女留着也是个祸害。
月绫衣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脖子:“不管怎么说,我也......也算救了您一次对不对......这位大侠,您行行好,带我离开南地,可以吗?”
陆兰霖警惕:“你想去东淮?”
月绫衣“嗯”道:“在南地,我是他们口中的‘杂种’,在月亮村,我迟早被他们捆去当媳妇。小时候听阿爹说,东淮地大,我也许能找份工养活自己......”
说到这里时,她一双凤眸闪闪发光,像是十分憧憬。
陆兰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末了开口:“走,带我去你爹娘的坟茔看看。”
月绫衣心里咯噔一声。
说起来,她也很久没有去过了。
“怎么?”陆兰霖微挑眉梢。
——做戏没做全套?
她牵了牵唇角:“我们这里有个说法,孤身男女二人前去一方父母坟茔,视为定亲。”
陆兰霖笑了一瞬,有些冷。
想以此理由来阻止他?
双手环胸,一脸坦然:“这是你们南地的说法,与我何干?”
她半垂下眼睑:“是我多思了......请随我来。”
一路上陆兰霖的手都没有离开过剑柄。一旦发现她有其他动作,他便即刻拔剑斩杀。
不过她似乎没有其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直到走出白瘴,她才停下脚步。
“这不是月亮村。”陆兰霖将剑缓缓拔出一寸。
她微微侧过小半张脸:“这是南地边围的小河村,是我阿娘出生的地方。”
眼前的村子周围被竹林围绕大半,十分隐蔽,若非带路,或许根本找不到它。
“我阿爹说,生于斯死于斯。阿爹的故乡在东淮,我没法去。所以他们离世后,我就把他们葬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