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VIP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像是在为一条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无情地倒数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混杂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霍云深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他好像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像个支离破碎的木偶。
林佩如趴在他的床边,紧紧握着他那只枯瘦得像是鸡爪子的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往下砸,很快就浸湿了手背和床单。
“别......别哭了......”霍云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清楚。”
“能在你的照顾下,多活了这二十年,活到六十多,已经是老天爷开眼,我赚了。”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来安慰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佩如听着这话,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是我们在一起,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年啊!”她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二十年怎么够?我不要你赚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求老天爷让你长命百岁,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我想跟你过下辈子,下下辈子!”
霍云深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没打点滴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上她泪湿的脸颊。
那粗糙的指腹,带着他仅剩的温度,轻轻擦过她的皮肤。
“傻丫头......”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和悔恨,“这辈子......我唯一的遗憾,就是遇见你太晚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也跟着乱了起来。
“要是有下辈子......要是我能重来一次......”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用尽最后的生命,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我一定赶在那个陈明德前头!我先娶了你!”
“就算你不乐意,我绑也要把你绑回来,抢也要把你抢到手!”
这话霸道又蛮横,一如二十年前他闯进她生活时的模样。
林佩如哭着摇头,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滑落:“那个时候,你哪里认识我啊......”
她忽然抓住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要是有下辈子,要是我能重来一次......”她哽咽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不用你来抢。”
“我先去找你!”
“我不嫁给陈明德,我不嫁给任何人!”
“我就嫁给你,霍云深!我只嫁给你!”
听到这话,霍云深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笑了,那笑容,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心满意足,再无遗憾。
他轻轻地,最后一次抚摸着林佩如的脸颊。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滴——
那扰人的“滴滴”声,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声刺耳的长鸣。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心跳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绝望的直线。
林佩如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那条直线,又看了看他唇边那抹安详的笑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了整个病房。
“云深——!”
林佩如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时间好像被拉成了一条无限长的线,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褪色。
霍云深安详的笑脸,那条刺眼的直线,医护人员冲进来的嘈杂人声......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帧一帧缓慢播放的默片。
她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身体,飘荡了起来,回到了遥远的少女时代。
......
那是一九七五年,为了不下乡,她听从了父母的安排去相亲。
对方是街道办王主任介绍的,叫陈明德,在工厂里当个小组长,人看着老实本分。
父母说:“佩如,嫁给他,你就能留下了。”
她点了头,于是,她嫁了。
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不好,也算不上坏,直到她迟迟没有身孕,婆婆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
林佩如没办法,她去医院查了无数次,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怀不上。
再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带走了她的父母和大哥,大嫂也很快就带着孩子改嫁了。
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婆家,她连个喘气都得看人脸色,活得像个免费的保姆。
日子就这么熬着,熬到了改革开放。
陈明德辞了铁饭碗,下海做生意。
腰包鼓了,见识广了,开始嫌她老,嫌她土,嫌她没文化,更嫌她生不出孩子,让他没法在生意伙伴面前抬头。
九十年代初,陈明德在外面有了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工人,就跟林佩如离了婚。
离婚后的林佩如,为了养活自己,她洗过盘子,摆过地摊,去服装厂踩过缝纫机。
直到那天,她打工的饭店里来了一群大老板。
她端着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包厢里送。
“你,站住。”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叫住了她。
林佩如吓了一跳,抬头。
主位上,一个气场强大,眼神锐利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她。
她不认识他,可那个男人,却像是透过她此刻满是风霜的脸,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女。
他就是霍云深。
林佩如早就把他忘了,可他,却记了她一辈子。
从那天起,霍云深的追求,排山倒海而来,那样猛烈,那样霸道,那样不容拒绝。
好像要把前半生错过的所有时光,都加倍补偿回来。
林佩如那颗早已被生活磨得粗糙不堪的心,到底还是被他捂热了。
婚后的霍云深,把她宠上了天,他让她明白了,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让她知道了,原来婚姻最好的样子,是能让她笑得像个孩子。
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这才是她想要嫁的男人。
可好景不长,霍云深早年间在刀口上舔血,身上留下的那些暗疾,在安稳日子里,开始一一反噬。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们满打满算,幸福的日子,也不过二十年。
二十年,怎么够啊......
霍云深的后事是林佩如一手操办的,,两人没有子女,霍云深的巨额财产全都留给了林佩如。
可她不想要,她只要霍云深。
葬礼结束,林佩如昏昏沉沉地走在马路边,全然没有注意到,一辆失控的卡车,正嘶吼着朝她冲来。
第2章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惨白,也不是天堂或地狱。
是她家那间小房子,墙壁上还贴着一张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海报。
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她的床边,满脸愁容。
“妈?”林佩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带着少女清脆的音节。
王秀兰,她的妈妈!
她又伸出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指节分明的手,而不是那双被生活磋磨得粗糙不堪、布满老茧的手。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死后相见,而是回到了过去!
“妈,今年是哪一年?”她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王秀兰被她问得一愣,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睡糊涂了?七五年啊!”
一九七五年!她十八岁!
她爸妈和大哥都还好好的活着!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林佩如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而是狂喜的泪!
王秀兰一看她哭,顿时就慌了神:“哎哟我的傻闺女,怎么还哭了?是不是妈说话声重了?”
“你别哭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佩如,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是她大哥,林建国。
紧跟着,一个表情严肃的男人也走了进来,是她爸,林德旺。
看着眼前三个活生生的、她思念了半辈子的亲人,林佩如哭得更厉害了。
真好,真好啊......
“这孩子......莫不是魔怔了?”
“是知道下乡要吃苦了吧。”
就在全家人以为她想通了,不会再提下乡这茬的时候。
林佩如忽然擦干了眼泪,眼神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九死不悔的坚定:“不。”
她一开口,就把全家人都镇住了。
“我要下乡。”
“我一定要下乡!”
她要去!她必须去!
她答应过霍云深,如果能重来一次,她要先去找他!
她记得,上辈子霍云深提过,他就是七十年代初,在东北的红旗公社的。
那里,就是她上辈子本该去,却在最后关头退缩了的地方。
云深,我来找你了,这一次,换我来!
不管父母大哥如何苦口婆心,林佩如就是咬死了要下乡。
林德旺还和上辈子一样提到了陈明德。
林佩如直接一剪子抵在了脖子上,她这辈子要嫁的人,只能是霍云深一个!
全家都被她破釜沉舟的气势给镇住了。
林佩如终于拿到了介绍信,收拾了几个包袱,连大部队的集结日都等不及了,就这么一个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去往东北的绿皮火车。
......
上辈子的记忆,随着火车的晃动,逐渐清晰起来。
第3章
去红旗公社的要走一段很长很长的山路。
林佩如还记得她去的时候,新买的布鞋,磨得脚底板全是血泡。
她一瘸一拐地刚进村口。
就看见一个少年,在单方面地,凶狠地殴打一群人。
他也受了伤,额角淌着血,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里面全是不要命的狠劲儿。
把一个比他壮实得多的男人死死摁在地上,拳头跟雨点一样,往死里砸。
周围几个人拉他,踹他,用棍子打他的背。
他不管不顾,不闪不躲。
那几个原本还想上前帮忙的混混,一看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势,也全都怕了。
被死死摁在身下的那个男人,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连声求饶。
“霍哥!霍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少年还又狠狠砸了两拳,直到那人彻底没了声音,才喘着粗气松开了手。
那伙人连滚带爬地扶起同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整个村口,只剩下她,和那个浑身是伤、像地狱修罗一样的少年。
四目相对。
那年的林佩如,就是被那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再然后,错过半生。
现在,火车上的林佩如回想起那一幕,却已经只剩下心疼。
结婚之前,霍云深就把自己的过去都说了。
最开始,是村霸的儿子污蔑他妹妹霍云巧偷了他家里的粮票。
还想把刚满十六岁的霍云巧抓走,给村里一个快三十岁的老光棍当媳妇儿。
霍云深拦住了他们,才会被那么多人围殴。
他防卫、反击,却不知道为什么,那被他打跑的人回去之后,莫名其妙的死了,让他背上了一条人命。
过失致人死亡,判了十年。
再出来时,腿已经断了,妹妹被同一伙人强暴、折磨而死,母亲也已经悬梁自尽。
他玩了命地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什么道都闯。
才终于做起了生意,成了人人敬畏的霍老板。
也才终于报了仇,遇见了她。
之前,林佩如一直以为,男人是因为自己贴身照顾他,日久生情,直到他临死前那番话,她才明白,这男人,竟然在那么早的第一面,就已经惦记她了。
她坐在火车上,又哭又笑。
直到火车到站的汽笛声,将她从无尽的悲恸中拉了回来。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背起自己的几个大包,跳下了火车。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孤军奋战。
这一次,她要留在他身边,保护他。
这一次,她要为他留住这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