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转过来,让朕瞧瞧你的脸。”
“嗯?”
床上的兰渺若有若无哼了一声,柔软的身躯早已化作一滩水,被包裹在男人强壮的怀抱中,无力动弹。
窗外的风雨声裹挟着隐秘的呼吸声,洗刷着一切的痕迹。
昏昏沉沉的兰渺乖觉抬眸,男子的呼吸灼热而又霸道,嗓音迷离,贴着她发红的耳尖又说了一句话,听清后,她浑身一僵。
冷风吹来,窗子哗啦一声作响。
兰渺骤然一惊。
再睁眼已是霜华覆地。
——
地转天旋。
头晕眼花。
两滴汗从兰渺的额角滑落,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
本就因昨夜那个支离破碎的梦没睡好。
今日一早又被婆母喊来站规矩。
兰渺身着素衣,不绾钗饰,跪在侯府祠堂前的门口,背脊笔直。
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看见她在这罚跪,都熟视无睹。日头暴烈的阳光和祠堂里一片死寂的阴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闻老夫人正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
忽然,李嬷嬷携着两个丫鬟从祠堂里走出来,她们端着一大盆东西,毫不客气地放到兰渺面前的地上,四溅的水珠滚到兰渺眼中。
“大夫人,你规矩学得不好,老夫人觉得罚跪还不够,请你将这两份碎玉珠择出来分好。”
兰渺蹙眉,擦了擦眼角的水,定睛看去。
木盆里是两份混杂在一起的红白玉珠,比绿豆还小,只是都碎了,看上去就无比锋利,现在她若真跪着将这两份玉珠分开择好,那她用来琢玉的手指也就废完了。
择这玉珠根本是毫无意义的,甚至罚跪也是毫无意义的。
所谓的“学规矩”只是老夫人折磨她的手段。
自从五年前她的丈夫因意外去世,闻老夫人伤心痛苦无处发泄,认定是她这不祥之人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只有折腾她才能好受点。尤其是临近丈夫祭日的这几个月。
而兰渺为了女儿,只能忍下来。
这种没有缘由的罚跪已经是家常便饭,偏偏兰渺一个寡妇有苦说不出,只要不死人,她那只是个摆设的娘家也根本不会管这些小事。
兰渺沉默抬眸,心里飞速划过什么。
李嬷嬷轻蔑一笑,她一个寡妇,能反抗什么。
“老夫人说了,若大夫人不想择这些玉珠也可以,那就是不敬婆母,需要把下面这些话在这里大声念上百遍——”
“我是不祥之人,克死了自己的夫君和公爹,我活该千刀万剐,死后下地狱,我是不祥之人,我目无尊长,品行卑劣......”
这不是逼着她自辱吗?
兰渺沉默。
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羞辱人的法子。
她以为自己只要忍让,只要努力做到最好,等伤痛和时间过去,老夫人也会体谅她的,毕竟老夫人也只是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女人......
兰渺抿紧嘴唇,半晌后,伸出手去触碰木盆里那闪着光的玉珠碎片。
李嬷嬷的脸色顿时黑了,老夫人其实更想要兰渺念出那些话,逼她自辱,甚至自尽......
反正没人帮她,看她能忍到几时?
谁知,兰渺的手还没碰到碎片,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同时混杂着几道杂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等下。”
兰渺疑惑回头。
——这是尤氏的声音。
自从兰渺的丈夫和老侯爷在五年前一同死在关外后,这勇毅侯府的侯爵之位便由府中二爷闻鸿信继承,他的夫人尤氏也是名正言顺的侯爵夫人,而兰渺这“大夫人”的位置变得着实尴尬。
只见尤氏裙角带风地走过来。
她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兰渺,哼了一句,“呦,还跪着呢,先别让她弄这些,我有话要和老夫人说......”
后半句话尤氏是对着李嬷嬷说的。
李嬷嬷皱了皱眉,点头带尤氏进了祠堂。
而祠堂里老夫人见尤氏进来,睁开眼,收起手上的佛珠,面色一沉,不知尤氏对老夫人说了些什么,两人复杂的眼神同时盯向兰渺,既嫌弃又不悦。
紧接着,她们又开始交谈。
隔得远,兰渺只听到几个字,好像是“......玉佩......进宫里,太后......不能代替......欺君......”,她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似乎事情和自己有关。
下一刻,李嬷嬷却从祠堂里走出来,挡住了她的视线,李嬷嬷一脸不耐烦地对她指着,“大夫人,别以为侯夫人来了,你就可以偷懒了,这些珠子你还不赶紧择了。”
“你要是不好好学规矩,那就只能请小姐过来代替你好好学了。”
兰渺心里越来越冷,雪儿?
不行。
她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
那李嬷嬷见她还敢动,一只手恶狠狠地按住她的肩膀,想强逼她继续跪下去,另一只手已经朝她扇了过来......
兰渺晕了过去。
祠堂里传来一道惊呼声。
模糊的视线中,兰渺看到一道幼小的人影朝自己奔过来,再也没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兰渺虚弱地睁开眼,耳畔是一道焦急稚嫩的童音。
“阿娘,你不要死啊,我要和她们都拼了......”
傻孩子,你能拼什么?
她知道是雪儿,轻轻伸出手,两张一大一小的掌心相碰,兰渺心里一暖。再回过神时,她看见雪儿站在床边端着药,用红线带梳着双丫髻,精致可爱,只是眼眶红红的。
“阿娘,你醒了?”
雪儿喜出望外。
“阿娘没事了,你别急,就你这点,能和谁拼啊?”
兰渺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又看了眼四周,发现自己原来回到了卧房中。
“阿娘,你先喝药吧,大夫过来说你是中暑了。”
雪儿只有四岁,端着比她手还大的碗,一脸认真地看着兰渺。
“嗯......”
兰渺赶紧接过来,又想起自己晕倒之前的画面,心里一顿,仔仔细细看着雪儿有没有哪里受伤,“你去见过祖母了?”
“还没见到,祖母就让我离开了,雪儿知道祖母不喜欢我,每回雪儿想和祖母亲近亲近,都会被啪地一下祖母甩开,不过——”
雪儿狡黠地眨眨眼,“越是这样,雪儿偏要去缠着她,还要拉着青芝去,这样所有人都知道祖母欺负小孩子啦。”
兰渺噗嗤一笑。
她将额头贴在雪儿额头上,感受到她不再那么烫的温度。虽然她想说你这样做是撼动不了老夫人的,但见女儿如此天真,兰渺也不忍心扫兴。
“雪儿的风寒也快好了,阿娘晚上不用再守着我了......青芝想找我要那个藤球,嘿嘿,我要和她打赌......”
兰渺一边喝药,一边听雪儿絮叨。
看到雪儿没有被这些事影响,她心里好受不少,只是药刚喝完,外头一道身影闪了进来,“嫂嫂,你醒了?既然只是中暑,休息好了赶紧随我进宫里一趟吧。”
宫里?
兰渺一阵眩晕,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拒绝,但想到老夫人越来越过分的举动,她冷静下来,先唤来双喜将雪儿抱出去玩,又对尤氏道,“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尤氏难得好脸色。
“你也知道,京城人人都爱玉石,前些时你琢的那块鸳鸯紫玉佩,府里献到了宫中,到了太后娘娘手里,今日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娘娘指名要见一见这块玉的琢玉师,你赶紧随我走一趟吧。”
兰渺微微皱眉。
声音缥缈而轻,语气有些重。
“那块鸳鸯紫玉佩,是我想通过侯爷,请名师来府上教导雪儿的拜师礼。怎么无端被你献入了宫中?”
“侯府上下是需要打点的,你身为侯府的一份子,自然当为侯府出力,不就是一块玉佩吗?说不定太后娘娘看你这块玉不错,要赏你呢。”尤氏不忿道。
“若真是赏,怎么会让琢玉师进宫中,我早说过,经我之手琢的玉,不入宫中,你听不懂人话吗?”
兰渺搁下碗,重重一声。
尤氏一怔,兰渺一个寡妇,平时清心寡欲,不是养孩子就是在琢玉,老夫人那么折腾她,都没什么脾气,怎么现在发作起来这么吓人。
兰渺为什么这么抗拒皇宫?
尤氏被她这一下噎住,还不等她开口,兰渺深呼吸口气,平静道。
“若太后娘娘此举若是罚,那就是我受罚,若是赏,你也寻不到可以替代我的人,既然非要我去,那我也可以随你进宫走一趟,但你得将你的那块青烟玉笔洗放到我这里,算是抵了那块鸳鸯紫玉佩,我若平安从宫里出来,我会用那块笔洗亲自给雪儿请师傅。”
第2章
“你......”
尤氏脸色一黑,指着兰渺半天,被噎得无话可说,自己居然真被她拿捏住了。
这兰渺看起来是个受气包,怎么这么会算计?等会一同进了宫里,非得盯紧她,别让她说出什么侯府的坏话来。
“果然是做生意的,就是精打细算,老夫人怎么不罚死你?”
“那就不劳你关心了。”
兰渺以退为进。
她也想清楚了,进宫里也只是见太后,左右都躲不过,此去若能讨到太后欢心,府里老夫人也不敢随意弄死她了。
“你还不去拿笔洗吗?”
“......”
尤氏只能沉着脸唤来丫鬟,“去将我箱子里那块玉笔洗拿过来,顺便拿套衣裳,和几支珠钗过来。”
丫鬟领命出去后,尤氏又用嫌弃的目光四处打量。
“你瞧瞧你这里,简陋又寒酸,衣服这么素,妆奁中连饰品都没几个,亏你还经营着玉坊,那么多银子都去哪了?”
“你不知道吗?弟妹。”
兰渺幽幽看着她,尤氏心虚了。
她知道,玉坊一半收成都来补贴侯府家用了,而且老夫人见不惯兰渺穿戴任何首饰,吃穿用度都是最差的。
这一下,她对兰渺的态度终究软了下来。
没等多长时间,丫鬟拿了衣裳和笔洗过来。
兰渺服了药后,精神也好了许多。
待兰渺换好衣裳后,尤氏一怔。
那不过是一身普通的淡青色素纹百褶裙,半新不旧的颜色,却衬得兰渺肤如白雪,眉目如画,走路时袅袅聘婷,有种超凡脱俗的美感。
腰间还佩着一块黄玉。
尤氏瞧起来有几分眼熟。
但想不起来。
她心里感叹,这文官家的庶女,若不是生了这么一副绝色的皮囊,怎么可能嫁入侯府做大夫人。被老夫人磋磨了五年,这稍一打扮,依然美得出挑。
“快走吧,马车已经在门口了。”
兰渺点头,门口的雪儿看兰渺换了衣裳出来,立刻丢了毽子,对她甜甜地笑了笑,“阿娘,不用担心雪儿,雪儿会在府里乖乖等您回来的。”
兰渺眸中带了雾气,弯腰摸了摸雪儿的头,“嗯,雪儿好好吃饭,记得晚上还要喝药。”
母女俩依依惜别。
尤氏在旁边看着,又催促了一声。
“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嗯......”
兰渺这才与尤氏一同出去,她跪了太久,走路有些慢,尤氏不停催促,两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后院,快到前院门口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如翠竹般静逸出尘,默默伫立着。
那是侯府三爷。
兰渺有心想避过去,尤氏却拉着她,喜笑颜开地迎了过去。
“三弟,这个时辰,你没去书院吗?”
被唤作“三弟”的人缓缓转身,目光先看向了兰渺,年轻俊逸的面庞一红,又飞速移开,对着她们恭敬行礼。
“听说宫中传召,似乎与嫂嫂有关,远宁放心不下。”
闻远宁,便是侯府三爷,今年刚中了进士,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尤氏还没开口,兰渺转了转眼珠,快言快语道,“弟妹将我琢的那块紫玉佩送入了宫中,结果太后指名要我进宫见见,也不知是福是祸......”
“那块玉佩不是用来给雪儿请师傅的吗?”
听后,闻远宁有些惊讶,随即看向尤氏,又想到兰渺平日在府内的处境,再说话时,语气慎重,“大嫂嫂别担心,素闻太后待人宽厚,想必不是什么祸事......有些事,我会与二哥商量的。”
说后面那句话时,他看向尤氏的眼神有些不善。
“哼。”
尤氏顿时不屑。
难不成他要为兰渺做主?一个爷们哪管得了后宅的事。
尤氏刚想开口,闻远宁却又对着尤氏一拜,堵住了她的话。
“嫂嫂性情腼腆,还请二嫂照顾好嫂嫂,三弟静候嫂嫂们回来。”
“那是自然。”
尤氏气鼓鼓的,拉着一直低着头的兰渺,走出了前门,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
直到马车走远,闻远宁笔直的身影才渐渐模糊。
马车行走在青石板路上,微风时不时带起深青色的车帘,兰渺视线外移,皇宫,已在眼前。
高挂天际,一派巍峨庄重。
两人下车,侯府伺候的下人留在宫门口,她们跟随太后派来的侍女一路往里走。
入目皆是繁华,却又极安静。
这肃穆的氛围让尤氏有几分紧张,令她几乎放下了对兰渺的不屑,提醒道,“你等会见了太后娘娘,可别到处乱看,也别乱说话,千万别得罪了贵人。”
兰渺垂眸,“嗯......弟妹也是。”
尤氏:“......”
兰渺五年前随丈夫参加过一次宫宴,夜晚的宫殿千灯汇海,入目星火,百官齐聚,携着各自的官眷,十分热闹,若不是那夜突来的急雨,后面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宫宴后,兰渺的丈夫和老侯爷被派往关外,不幸死于一场意外,送回来的,只有两坛骨灰。她几度伤心晕厥,又被验出身孕,那时还不知腹中孩子是男是女,侯府上下看她的眼神都无比复杂。
有恨意,有同情,有憎恶。
幸好她生下的是雪儿。
虽然被老夫人嫌弃,但总归少了很多麻烦。
“两位夫人,慈宁宫到了。”
前方的侍女忽然出声,兰渺收回思绪。
侍女领着她们进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到了屋内,兰渺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随后视线上移,看到一片金色的裙摆。
“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两人下跪行礼。
“平身吧。”
兰渺忍痛起身后,才看清上位的太后娘娘,云鬓金钗,华美高贵,看不出年龄,面上带着亲切的微笑,让人不自觉松了口气,看来不是惩罚了。
太后在两人身上流转,在看见兰渺时,睁大眼多停留了会。
直接略过了尤氏,询问兰渺。
“你便是琢了那块鸳鸯紫玉佩的琢玉师?”
“正是臣妇。”
兰渺应声。
太后轻笑,“不错,手艺上乘,人也长得和玉一样,真没想到你们勇毅侯府还藏着这样一块美玉。”
“太后娘娘谬赞了。”
随后,太后又问了兰渺许多问题,在听到兰渺的际遇后,又一阵感叹,一旁的尤氏见太后这么关注兰渺,心里窝火,不免有几分嫉妒。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是真赏识兰渺的手艺,她有些后悔了。
“你琢的这块玉佩,哀家很是喜欢,想请你再琢一块玉,就用这块前朝的空山玉,照着纸上的图案琢。”太后说着,旁边的侍女呈着托盘走到兰渺眼前,玉石碧绿汪然,成色极好,就连尤氏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兰渺却觉得有些头痛。
纸上的图案很复杂,玉石品相太好,又是太后之托,来来去去免不了和宫中扯上关系,尤其是害怕会见到那人。
但又不能推拒。
所以,不能亏。
“能得太后娘娘青眼,是臣妇的幸运,臣妇经营的玉坊中,琢玉工期一般为三个月,但臣妇孩子近来体弱,要时时照顾,还得寻趁手的工具,所以这工期恐怕还得往后推。”兰渺小心道。
见兰渺答应得不爽利,尤氏有些急了。
太后还没说话,她抢先对着兰渺发话。
“雪儿我帮你照顾不就是了,你那玉坊的订单能和太后娘娘的相比吗?”她又看向太后,谄媚道,“太后娘娘莫怪,臣妇的嫂嫂孀居多年,不懂规矩。”
太后眯了眯眼,不理会尤氏。
“这块玉佩是哀家要送给开云公主的生辰礼,她远在邻国,距她的生辰还有半年,够吗?”
“够了,多谢太后娘娘体谅。”兰渺点头。
太后含笑,继续道,“哀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这半年你要全心全意琢哀家这块玉,你玉坊的生意恐怕就耽误了,哀家赐你三千两白银,算是弥补你的损失。”
三千两?
景朝玉石之风盛行,玉矿的开采十分成熟。普通琢玉师一笔订单的利润在几十两至百两之间,而兰渺的玉坊经营已久,她手艺又极好,一笔订单利润最少也有几百两。
太后这一下给了三千两,此事还可在达官贵人间传扬出去,她玉坊的招牌便更响了,价格还可以往上走。而这半年的工期,也能让她这段时间堵住老夫人滚雪球一样的恶意。
赚了。
“多谢太后娘娘赏赐,臣妇领命。”
兰渺跪地行礼,声音清澈温润。
还不等她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还有靴子踏地的摩擦声,“皇上驾到。”
第3章
满屋子的人同时跪下。
“见过皇上。”
兰渺心跳如擂鼓,根本不敢动。
她几乎贴在地上,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颈,青色的袖摆铺陈着,远看过去像一朵温润的青色莲花。身后有风吹来,皇帝威严的气息经过她身边,浓烈炙热,直到这股感觉消失,她才松懈下来。
“母后何事这么开心?”
景襄帝的声音低沉肃穆,却又好像悬在天际。
太后轻笑一声,“前些时勇毅侯府送了一块鸳鸯紫玉佩,哀家很是喜欢,这琢玉之人竟还是侯府的大夫人,技艺精湛,今天将人召来,也是让她来准备给开云的生辰礼。”
“原来如此。”
景襄帝应着,语气慵懒,他点了下头,见屋子里的人都还跪着,“起来吧。”
“谢过陛下。”
兰渺撑着口气,努力站起来,始终低着头。好在尤氏看起来也很紧张,小动作不断,中和了一旁兰渺的心慌。
太后知道皇上突然过来,必定是有事。对着兰渺她们道,“既然皇上来了,你们二位便先回府......”
“且慢。”
兰渺心头重石还没落地,景襄帝忽然发声,“抬起头,让朕瞧瞧。”
旁边的尤氏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兰渺。
兰渺这才意识到说的是自己。
她镇定抬头,不期然对上了皇帝淡漠审视的目光。
片刻后,景襄帝轻笑了一声。
“既然是琢玉师,怎么身上佩戴的是一块如此普通的黄玉,难道是虚有其名?”
太后也才注意到兰渺身上佩戴的玉佩确实成色不好。
但皇帝的话未免太尖刻了。
兰渺对他恭敬行了一礼,声音平静,“玉佩乃亲人所赠,并不是什么华贵之物,臣妇佩在身上看重的是心意。”
“这心意太廉价,兰娘子摘下来吧。”
“......好。”
兰渺摘下腰间玉佩,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安和顺势拿过来,呈上给皇帝过目。
底下尤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才想起来,这块玉佩是她随手送给兰渺的,只是命人随意在市集摊子上买的,没想到她今日竟然佩在了身上。
兰渺可千万不要说出来是她送的啊。
那不成了他们侯府刻薄一个寡妇吗?
尤氏心底担忧,但她不知,她的脸色早把自己出卖了。
皇帝倒是看出来了,脸色不变,修长白皙的十指把玩着那块普通的黄玉佩,并不作声。约莫半刻钟后,皇帝起身,对着太后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太后看了看兰渺,目光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既来了,去看看玉葭吧。”
“嗯。”
皇帝转身,带着随行的宫人离开了屋子,经过兰渺时,食指轻轻敲击着手中那块黄玉佩,发出一声轻响,就这样,他一言不发地把玉佩拿走了。
兰渺不解,既然觉得廉价,为什么还要拿走?
但好在皇上没认出她,来宫中一趟,也算有了收获。
待皇帝走后,兰渺和尤氏也准备告退。
太后淡淡笑了,她深深盯着兰渺。
“哀家突然想起来,琢玉的图案有些地方还要改,请兰娘子留在宫中小住几日,和哀家探讨下,这图该怎么改。”
兰渺心弦骤然绷紧。
怎么忽然又要留在宫里了?
“太后娘娘,臣妇家中的女儿尚在病中,还在等着臣妇回去,自女儿出生起,每个夜晚臣妇都陪着她,还请太后娘娘见谅,不若等太后娘娘决定好琢什么图案,臣妇再进宫可好?”
兰渺再次跪在地上,言辞恳切。
太后没有说话。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尤氏心急了,生怕兰渺这死性子惹恼了太后,这可是一言不发能让她们人头落地的人。
尤氏赶紧笑着说,“嫂嫂,没你说得那么严重,雪儿病情大好了,我们在宫中留几日也不打紧。”
不曾搭理过尤氏的太后这会儿接上了她的话。
嗓音和气,不见半分怒意。
“原来兰娘子的女儿病了,何不接到宫中来让太医瞧瞧?现下还没到晚间,接过来还能一起在宫中用膳,这几日兰娘子和你的女儿便留在慈宁宫内小住,也可以给哀家的玉葭做个伴。岂不两全其美?”
太后的话通情达理。
兰渺心口一窒。
自己方才开口,已是在悬崖边上走一遭了,再不敢有任何拒绝的意思,何况这么近,皇上都没认出她来,应当不用紧张。
“多谢太后娘娘,臣妇感激不尽。”
“能在宫中住,也是臣妇的幸运,臣妇叩谢太后娘娘。”见兰渺松口,尤氏心里狂喜,能这般让太后看中,真是走运。
结果太后下一句,直接让尤氏傻了眼,“尤娘子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哀家倒不敢让你久留宫中,你便先行出宫去接兰娘子的女儿吧。”
“啊?那......臣妇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尤氏低头叩拜,讪讪笑道。
原来太后只想留着兰渺在宫中啊。
这是为什么?
她看着一旁的兰渺平静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比旁人都更具美感,心底突然后悔,将兰渺带过来了,更后悔没听兰渺的话,私自将玉献入宫中。只是这兰渺一个人留在宫里,没她盯着,不会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三道四吧。
——
二人在太后侍女的陪同下,一起出了屋子。
兰渺送尤氏出宫的时候,尤氏几乎用威胁的语气对她“嘱咐一二”,兰渺心里觉得好笑,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直接将后宅里发生的龃龉对太后娘娘诉说。
跟着侍女回到慈宁宫后,侍女对兰渺的态度好了不少,她主动对兰渺笑道,“兰娘子,这边请,一应衣物用品,奴婢都备下了。”
“多谢姑娘,不知姑娘芳名?这几日还劳烦姑娘照顾了。”
“奴婢叫作姜荷,兰娘子太客气了。”
姜荷对这位兰娘子十分有好感,这容貌放在三宫六院里也是拔尖的,性情却这般沉稳安宁,难怪太后娘娘喜欢。
说话间,姜荷已领着兰渺来到慈宁宫西面的偏殿。
“兰娘子,您这几日便住在这里,您看下还缺什么,奴婢再去准备。”
兰渺循声看过去,偏殿布置清雅,一应物品十分齐全,比起她在侯府住的平澜院也不遑多让,太后娘娘有心了。
她看着姜荷,神情真挚,“我瞧着不缺什么,劳烦姜荷姑娘和太后娘娘说一声谢谢,还有......若我女儿来了,请马上告诉我。”
“娘子放心,待闻小姐一进宫,奴婢会立即让太医过来给小姐瞧瞧。”姜荷笑道,“还有,娘子叫我姜荷就行了,不必拘礼。”
“嗯......”
兰渺含笑应下。
待姜荷走后,兰渺在殿中寻了张椅子坐下,浑身的劲才松懈了几分。
连同身体的酸痛都一同涌了上来。
她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留她住几天。
明明图案改好送去府里就好了。
兰渺冥思苦想,突然想到了一个原因。
是不是皇帝说了些什么,让太后怀疑起她的琢玉手艺,想在这几天内看看她技艺如何?免得在她手中浪费了那块绝世美玉。毕竟,那是要送给开云公主的生辰礼,往大了说,是两国邦交之礼。
兰渺越想,越觉得定是如此。
她忽然就有了干劲。
这笔大单子,若做成了,她的玉坊只会更上一层楼,给雪儿的保障也就更多,若能讨到太后欢心,侯府也不敢随意欺辱她。
兰渺想到雪儿出生后,闻老夫人提出的那个法子,心头便觉得作呕。
能靠自己便是最好。
兰渺独自静坐了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外面有侍女敲门,
“兰娘子,您的女儿接来了。”
兰渺眸色一喜。
推门而出,几名宫人在廊下讲话。
“天,这小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这一大一小,也太绝了。”
不远处,姜荷领着雪儿走到兰渺跟前,长廊上,雪儿一直安静跟着宫人走路,平视前方,规规矩矩,直到看到了兰渺,眼睛轻轻眨了眨。
“阿娘......”
兰渺快步走了过去,弯腰一把搂住雪儿,眼眶有些红。
“阿娘,这里好大啊,看起来好好玩。”
雪儿贴在兰渺的怀抱里,凑了凑鼻子,贴在她耳边说。
兰渺倒是被她逗笑了。
一旁,姜荷看着这母女俩抱在一起,不禁莞尔。
而这母女情深的一幕,也被从东院出来的皇帝看到,他站在门口,微微侧目。
站定了一会儿,皇帝拂袖离开。
身后的安和跟着皇帝的步伐,一行人走在宫道上,周围奴婢纷纷避让下跪。
他怀里还揣着那位兰娘子的黄玉佩,皇上递给他之后没说什么,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块廉价的玉佩,还给兰娘子,定然是不成的。随意扔了,也不行。
安和还在乱想,前头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影卫那边,可有消息了?”
“回皇上的话,暂无那人的消息。”
安和小心翼翼回道。
他抬头看见,皇上手心里又开始摩挲那块白色的勾玉,拇指大小的勾玉,成色普通,五年间却在皇上的手里盘出了莹润的光泽。
这块勾玉,是那人身上的。
五年前,百官宴宫门大开,人来人往,又逢急雨,还有窃贼混入宫宴,皇上被敌国奸人下药,在一废弃庭院中,宠幸了某位女子,但事后,皇上没看清女子的脸,亦不知道那是谁。
那女子不慎留下了一块勾玉。
但这勾玉太普通,不管是材质还是成色,都随处可见,唯有上面的图案很是奇特,但又无处可寻。而陛下,似乎对这勾玉上的图案极其感兴趣。
五年来,一直派人寻找,却始终线索全无。
当年之事俱已查清。
只有那人,毫无踪影。
皇上,这是成了心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