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乐阳城竹林。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天地混沌一片,寒风掠过,修长的翠竹簌簌低语,沉甸甸的积雪压弯了细韧的竹梢,青碧的竹身被厚实的白色裹住,周围一片刺眼的白。
沈月疏已在竹林里呆了快半个时辰,朔风扯着棉絮似的雪片,抽打在脸上,风帽下,原本玉兰般细腻的双颊,已被寒气浸透,泛着近乎透明的、脆弱的薄红,鼻尖更是冻得通红,像一枚小小的珊瑚珠,惹人怜惜。
程怀瑾肯定是不会来了。沈月疏眼睑垂落,她拍了拍身上的积雪,裹紧夹棉斗篷,往竹林外的官道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不甘心,又折返至自己刚才伫立的那棵老槐树下。
万一......他是被要事绊住了脚呢?这个念头如春草般在心底疯长,竟将方才的惶惑压下了三分。
再等一刻钟——她将冻得发红的指尖藏进袖中,暗暗下了决心,若是一刻钟后仍不见人影......那便真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一阵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月疏抬眼望去,一个身着玄青色棉袍的男子正向她走来,步伐有力,应是个年轻人,但不是程怀瑾。
“小美人,小乖乖,爷来啦。”那男子突然快步走近,一把抱住了沈月疏,他的脸凑上来,喷着浓烈的酒气,狞笑着,唾沫星子喷到她的脸上。
沈月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男子已经开始撕扯她的衣服,舔舐她的面颊,她拼命的挣扎却摆脱不了。
“公子,我是有钱人家的姑娘。父亲最疼爱我,只要我平安归家,千金万银,但凭公子开口。何苦为片刻欢愉,舍了这泼天的富贵?”沈月疏强作镇定,话说得简单明白。
这世间男子,贪色者必贪财,因二者同根——皆是欲壑难填。沈月疏心下清明,自己一个弱质女流,若要与对方硬拼,无疑是以卵击石,便想着用银子博一下。
“空许黄金万两,不如到手佳人一笑......”老子放了你,谁知道你将来是给我送银子还是送刀子?男子不为之所动,喘着粗气去扯沈月疏衣裳上的盘扣。
沈月疏不再说话,假装顺从,心却一横,右手猛地向上探去,指尖触到了那支坚硬的鎏金簪子,她攥紧簪尾,用尽全身的狠劲,朝那张因施暴而扭曲的面颊刺去。
簪子触到男子的那一刻,他竟抓住了她的手,簪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地里,男子的脸颊上被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渗出血滴,在雪地里绽开出一朵朵狰狞扭曲的暗红冰花。
那男子如困兽般发出嘶吼,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贪婪而凶残的光,沈月疏袄子上的盘扣被他拽落在地。
逃不掉了!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泪一滴滴滚下,在雪晶间留下一个个针尖般细微的凹痕,脆弱得如同一个幻觉。
“咔嚓——”
饱经风雪的老槐枝被积雪压断,重重地砸在男子的背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撕裂了死寂的雪林,锢着沈月疏的手猛地松开。
这棵百年老槐树是这片竹林中唯一的一棵槐树,也是沈月疏与程怀瑾说尽平生欢愉之处。树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词,尚随着红绳系着的愿牌在枝头簌簌作响。
如今,魂梦相依的一双人却只剩她一个留在原地,老树许是不忍看她再受这般屈辱,竟似存了灵性,积雪压弯的虬枝竟如冰锥悬剑,救了她一命。
沈月疏来不及思索,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躯体,拼命往竹林外的官道跑去,这是城内的竹林,竹林外就有行人,她就有救了。
沈月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踉跄而行,耳边是“噗嗤噗嗤”的脚步声,翠竹上抖落的积雪砸在她的身上,心脏在胸腔里几乎要炸开。
跑出林子,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瞥,那男子竟然又追了上来,但好在她已跑到官道上。
许是雪天,又是傍晚,官道上竟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车辇痕迹暗示着曾经有车马经过。
就在沈月疏几乎力竭,绝望的冰冷再次揪住心脏的瞬间——两盏昏黄的光点,穿透浓密的雪帘,伴随着车轮碾压冻土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救——命”
她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朝那马车冲过去,犹如一支离弦的箭。
“吁——“
马车在她面前戛然而止。
“出什么事了?”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如玉石相击,从辇内传来。青墨色锦帘被掀开一道缝,一张年轻俊美的男子面容出现在缝隙之后。
“身后有歹人追我。”沈月疏气喘吁吁,手死死的抓住车辇的边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辇内男子朝她说的方向望去,一个高大的男子正驻立于远处向这边张望,见沈月疏找到了援助,他忽然转身,逃入风雪弥漫的竹林。
“你莫担心,他进了林子。”辇内男子声音温润。
“公子,雪大路滑,可否让我搭乘你的车辇回家?”沈月疏抬头望那男子,眼神里掺杂着不安和期待。
随便搭乘陌生男子的车辇,确实不应是大家闺秀所为,可沈月疏现在已没了力气,若是还守着那些端庄文雅,怕是会冻死在半路上。
命且不存,礼将焉附?
男女授受不亲,辇内男子本想拒绝,可眼睛落在女子瑟瑟发抖的身上,又有些不落忍。
湿透的乌发凌乱的贴在她的额角和耳朵上,上面凝结了一层细密晶莹的冰晶,杏色的缎面袄子已被风雪打透,沉甸甸地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袄子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已经脱落,莹白的脖子冻得通红,脚上的鞋袜不用看也知道能攥出水来。
看女子衣着应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平时定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这大雪天任由她一个人走回去,怕是会要了她的命。
“上来吧。”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圣人所许。辇内男子朝她伸出了干净修长的手,掌心朝上,声音温润依旧。
沈月疏费力爬上车辇,蜷缩在角落。
车厢内彷佛隔绝了另一个天地。正中的矮塌宽大舒适,铺着雪白的羔羊皮褥,光是看着便觉得暖意融融。一座小小的铜薰炉蹲踞在车厢一角,炉盖洗孔处透出微弱的红光。
“捂捂吧。”男子坐在矮塌一角,身姿放松,但自带一种沉稳气度,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火炉上,余光瞥见瑟瑟发抖的沈月疏,袖底滑出暖炉推至厢角。
沈月疏将暖炉扣在掌心,绵长而醇厚的暖意像无数条温暖的小溪,温柔地浸润着冻伤的肌理,渗透到每一丝纤维深处,如坠梦境。
“公子,能否把我带到同源巷?”沈月疏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她本想着让他们把自己送至离家更远一些的城西街即可,这样他们就不会猜出自己是谁家姑娘。可是她现在又冷又累,一步都走不动,她沉醉于这温暖的轿厢、温热的暖炉不能自拔,最终身体背叛了意志,嘴巴背叛了大脑。
“同源巷?你是哪家姑娘?”男子听到“同源巷”三个字瞳孔突然放大,肩膀也颤抖了一下。想到在这种境况下冒然问一个姑娘的来历多少有些不礼貌,他又道:“若是不方便就不要讲了。”
“我是到徐家走亲戚的,徐家夫人是我姑姑。”沈月疏的声音带着怯怯不安。
自己正坐在人家的辇轿中,他方才虽说可以不讲,可那眼神里分明藏着探究。若自己真缄口不言,反倒要勾起他更深的好奇。
同源巷统共就三户人家,沈府的红漆门,徐家的石狮子,刘宅的紫藤架,哪一样不是明晃晃的招牌。他这般人物,但凡存了心思,明日就能让随从把三家族谱都呈到案头。
只是自己今日这般狼狈不堪,又差点被歹人害的失了清白,是万万不敢告诉外人自己的真实姓氏,只能随便编了个理由唬过去。
“嗯。”男子的眉毛几乎不可见地挑动了一下,并没有再问。
“请问公子贵姓,改日小女定当登门答谢公子。”
沈月疏内心是感激的,今日若非这位公子出手,沈家明日怕是就要设上灵堂。这般恩情,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世人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这堪比再造的恩情,她又该以何相报?只是如今她除却这副尚且称得上清丽的皮囊,竟真真是一无所有了。可偏偏连这最后的资本,也早已系在了卓家的婚书上。
“免贵姓刘,答谢倒不必了。”男子微微闭目,不再说话。
“还有一事请公子帮忙。”沈月疏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缩又松开,指尖微微陷入掌心,欲言又止。
这话沈月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她内心本是不想说的,自己现在这般窘相,在这男子面前不仅失了面子,里子怕是也败得一干二净,他已是掩眦弗视,若是自己还说个没完,只会让他更加厌弃。
可转念一想,横竖里子面子都没了,也便没什么可失的了,可她总要为自己将来在别人面前的面子打算一二,能求得这人守住秘密才好。
这样想来,沈月疏心一横,觉得便是南墙,也要撞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比自己的头硬才死心。
“说吧。”男子依然闭目,嘴巴里飘出两个字。
“今日之事...虽幸得公子相助未至酿成大祸,然小女终究是闺阁中人。”沈月稍作停顿,眼睫低垂,接着道:“若有些许风声漏出,只怕...只怕于清誉有损。万望公子......”
她抬眼恳切望去,又迅速垂下,终是一鼓作气,“万望公子能代为守口。”
“好。”男子唇畔隐现一线春冰。
车辇在同源巷巷口停下来,沈月疏答谢后下了车,一步一颤向巷子深处走去。
沈府。
大雪下的沈府静谧肃穆,像是一具被严寒雕琢的巨大冰雕,一个遗世独立、拒绝融入任何温暖的冰冷异域。
沈月疏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叩响家门。
“吱吆——”
门开了,仆役伸出个脑袋看了半天才认出沈月疏,“二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快进来。”仆役赶紧把沈月疏扶进来。
“嘘——别让其他人知道。”沈月疏对仆役低语,生怕声音大了引得旁人注意。
雪下得紧,天色已晚,院中积雪寸许,映着微弱的灯笼光。
沈月疏步履蹒跚,一瘸一拐,每一步似有千斤重,绣鞋早已湿透,寒气顺着脚底窜上来,冻得骨头生疼。路过回廊时,她瞥见父亲书房窗纸上的人影,心头一紧,慌忙躲进阴影里,贴着墙根轻轻挪动。
雪越下越大,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只受伤的猫儿,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挪。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很快又被新雪掩去,但她心里裂开的伤痕却是再也掩不掉了。
终于捱到闺房前,她伸手去推门,指尖却抖得厉害。门轴“吱呀”一声,青桔听见了声响,打开了房门,沈月疏感觉头晕目眩得厉害,一头栽倒在青桔身上。
“老天爷,你这是怎么了?”沈月疏听见桂嬷嬷的哭声,也能感到桂嬷嬷那双温暖的大手扶住自己,但是她说不出话,眼皮也睁不动,实在是太累了。
朦胧中,沈月疏感觉到桂嬷嬷和青桔把自己扶到床上给她擦了身子,又换上她那件最喜欢的素色棉质里衣,还往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她整个人像被裹在一片温热的云朵里,周身从未有过的干爽熨帖。
她的脑子是清醒的,但是依旧说不出话,这一天她真的是又累又怕又冷又恨。
“要不要禀报沈老爷,请个郎中看看?”青桔问桂嬷嬷,她从未见过姑娘这个模样,像是被抽干血肉的躯壳,吓人得很。
“不要!”沈月疏的脑子突然炸开,她使劲地摇头,发出微弱的声音。
今天这个事情是万万不敢被父亲知道的。他早就让自己断了对程怀瑾的念头,若是今天这事被他知道了,怕是又要在祠堂跪上一天一夜。
桂嬷嬷看见沈月疏在摇头,攥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嬷嬷知道你不敢让老爷知道,听你的。你要快点好起来,否则怕是瞒不过去了,七日后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啊。”
沈月疏点点头,沉睡。
“造孽啊!”桂嬷嬷的眼泪掉在锦裘上,她是沈月疏母亲的陪嫁丫头,月疏母亲难产而亡,她就一直在月疏身边伺候她,两个人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主仆关系,如今月疏这个样子,她的心里像是被剜去一块肉,疼得很。
卓府梅园。
卓鹤卿端坐于宽大的紫檀书案之后,身姿挺拔如修竹,却不显丝毫僵直。烛火的光亮自侧面映来,勾勒出他清晰而流畅的侧颜轮廓。眉骨略高,如远山含黛,眉下是深邃的眼窝,其内嵌着黑漆的眸子,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落在书卷之上。
“卓大人,我方才打扫车辇时,发现了这枚坠子,应是那个姑娘遗落的。”
卓鹤卿抬起头,接过那枚耳坠。
坠子是月牙状的,和田羊脂白玉雕成,润如凝脂,沉甸甸的,彷佛将一泓月悄然凝冻在其中,银针从月牙上端悄然穿入,细若发丝,却稳稳当当托着这枚弯月。
他将那坠子凑近烛火,月牙的内侧竟然刻了一个“月”字。
看见那个字时,卓鹤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将坠子随手放在书案上,继续拿起书卷。
从流为他的茶盏里添了茶水,欲言又止。
“说。”卓鹤卿未抬头,却已感觉到他有话要讲。
“卓君,今日搭救的那女子是同源巷的,会不会是——”从流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看卓鹤卿的表情,不敢往下说下去。
“她自称是徐家的亲戚,她诓了我。”卓鹤卿放下书卷,微微抬头。
同源巷的徐应常是大理寺寺丞,他的妻子是他在江南办案时搭救的乐户,是个孤女,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个侄女。
“那她会不会是沈家——”从流悄悄吐了吐舌头,咽下了后面的话。
此时的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同源巷的沈家是卓鹤卿的大忌,自从卓家大姑娘殁了后,就鲜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几个字,自己今个儿真是多嘴。
卓鹤卿没有搭理从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温润的紫檀木案边,陷入沉思。
同源巷、沈家,这些都是卓鹤卿的禁忌,更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今日那女子提到同源巷时,他瞬息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若真是沈家女,岂配坐他卓家的辇轿,但终究是忍住了。即便那女子就是沈家人,她终究是无辜之人,自己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歹人欺辱。
还有7日后的大婚,母命难违,他又当如何面对沈月疏?究竟该恨她姓沈,还是该怜她只是被摆布的棋子?
卓鹤卿起身,从书架上找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将那坠子放进锦盒。
第2章
沈府。
晨光初透,推开窗棂的刹那,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带着初醒的凌冽与纯粹,异常耀眼。
目之所及,树木、篱笆、屋顶,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白,厚重、绵软、无边无际。
沈月疏醒了,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在竹林里被人追杀,她拼命地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直到遇见一个穿着素色锦袍的人将那歹人一剑封喉。
她看不清救命恩人的脸,但她能肯定那人不是程怀瑾。
“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昨儿个可把我吓个够呛,以后可不能再逃了,那程公子,就当是个梦,忘了吧。”
桂嬷嬷昨个儿一夜没合眼,求了一整夜老天爷。
她求老天爷保佑沈月疏无恙,把程怀瑾那个没良心的送十八层地狱去喂猪。
总算是老天有眼!
“不会了,嬷嬷。”
沈月疏轻轻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下,对程怀瑾,自己以后便是不提不恨,不思不忆。
程怀瑾是程国公府的嫡子,排行老二,比沈月疏大一岁,尤擅诗赋,是乐阳城有名的翩翩公子。
沈月疏的父亲沈莫尊年轻时曾救过程国公一命,二人因此结为至交,情谊深厚。
她与程怀瑾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渐生情愫。
双方长辈对这门亲事也乐见其成,早有结亲之意。不料两年前程怀瑾的祖父骤然离世,婚事只得暂且搁置,延宕至今。
清远寺主持卜卦后,乐阳城传言卓鹤卿要娶沈月疏为妻。
沈莫尊曾与程国公商讨他俩的婚事,程国公承诺定会在五日内登门提亲,然而五日既过,程家竟无一言相告,承诺成空,婚事迟迟未续。
沈莫尊再次找到程国公,他却只说瑾儿年幼,现在当以科考为重,绝口不提婚事。
沈莫尊斥责沈月疏肯定是做了什么逾矩之事,害他失了国公府这门好亲事,沈家的主母、姨娘个个都笑话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程怀瑾最终还不是水中花镜中月。
沈月疏不信程怀瑾会负她,从小到大他从未负她,他说过会娶她,会给她买一辈子绿豆糕,所以昨日她的妹妹沈月明告诉她程怀瑾在竹林里的老槐树下等她商量逃婚一事的时候,她信了。
顶着漫天风雪扑过去,却扑了自己一身骚。
沈月疏起身,在槛窗边的圈椅上坐下,若有所思。
“姐姐昨日不是去找程哥哥了吗?商量出个结果没有?”
沈月明从窗外经过,说话间,已进了沈月疏的闺房。
“昨个儿你诓了我。”
沈月疏缓缓抬起头,唇间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与程怀瑾的每一次私会,向来都由长兄沈栖柏暗中传话。
偏偏这几日沈栖柏不在家中,昨日沈月明又在她面前说得情真意切,她竟一时恍惚,鬼使神差地信了沈月明的话。
程怀瑾即便无心与她缔结姻缘,也绝非那等轻浮戏谑之人,更不会指使他人欺辱于她。
昨日那场变故,只能是沈月明的手笔。
只是沈月疏心中满是不解,她与沈月明虽非同母所生,却也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二人平日里并无龃龉,相处倒也和睦。可为何,沈月明要如此对待自己?
沈月明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狠厉:
“既然姐姐都认定是我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凭什么你事事都压我一头?凭什么人人见了都夸沈府二姑娘气质如兰?凭什么程哥哥天天围着你转?”
“我昨日差点就死在那歹人手里了,你知道吗?”
沈月疏怒不可遏,猛地抓起几案上的白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茶盏“哐当”一声碎在地上,残片四溅。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锋利的裂口,心里也跟着被割出了一道口子。
这茶盏,是沈月明在她十岁那年送的。
那时的她们,无话不谈,亲密得如同双生花。
因着母亲的离世,父亲对她的态度总是疏离冷淡。家中其他几位姐妹,也因着父亲的态度,对她或避或厌,偶尔还会借机欺凌。
唯有沈月明,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她生活中的阴霾,始终愿意亲近她,陪伴她。
这两年,她们虽不似从前那般形影不离,却也始终相安无事。
细数起来,众姊妹中,仍只有沈月明与她最为亲近。
可究竟是从何时起,月明心中竟埋下了如此深的恨意?
而她......竟丝毫未曾察觉。
“我就是嫉妒你,你还不知道吧?昨日救你的人就是六日后要迎你进门的卓鹤卿,竹林外的那条官道是他每日散值回府的必经之路。他每月初五都会比平时晚一个时辰散值,所以,那贼人出现的时机,不过是我精心算计的一环罢了。”
沈月明咬了咬嘴唇,冷笑一声,接着道:
“他长你7岁,死了两个娘子,沈家和卓家不睦,即便没有程哥哥,他也确非你的良配。”
她冷笑一下,大喘一口气,接着道:
“可偏偏,他是新帝跟前的心腹,是朝堂上冉冉升起的新贵,更有人断言,他日必入阁拜相。你生来便带着几分勾人的风情,眉眼流转间尽是惹人怜爱的娇态。我实在是怕,怕他终有一日会为你倾心,更怕你将来会过得比我顺遂如意。”
沈月明曾经也是喜欢这个姐姐的,聪慧明媚,温暖可亲。
可是慢慢的,她发现两个人一起出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沈月疏的身上。
在沈家,自己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但在外面,沈月疏才是那个满天星星捧着的月亮。
还有程怀瑾,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沈月疏。
她每次只能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沈月疏身后,才得以与程怀瑾相处片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喜欢发展成羡慕,然后掺杂了嫉妒,最终只剩下了绵绵不绝的恨意。
“那公子姓刘,你失算了。”
沈月疏嘴角冷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呵呵,那驾车的叫从流,是卓鹤卿的贴身随从,你当真以为他姓刘?六日后,待他揭开盖头,看到你这张脸,再想到你昨日那般衣衫不整以及你身后那贼人的样子,怕是再也对你没了兴趣。”
“啪——”
沈月疏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沈月明脸上。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打的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妹妹。
几个姊妹中属沈月明跟自己关系亲近,却也偏偏是她捅了自己最狠的一刀。
沈月明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浸着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月疏:
“沈月疏,这一巴掌,我们两清了。”
沈月明离去后,沈月疏仍止不住地浑身战栗,泪如泉涌,只是分不清那滚落的泪水中,究竟是悲恸还是怨愤。
“姑娘,这事可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要不要告知沈老爷?”
青桔一边说着,一边用锦帕为她拭泪,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仿佛永远也擦不尽。
沈月疏轻轻摇了摇头,心中一片苦涩。
这事儿,叫她怎么开口?
难道要跟父亲说,是沈月明诓她,说程怀瑾在竹林深处等着,要约她一起私奔?
她心里明白,父亲要是知道她不仅私自去了那片阴森的林子,还碰上了坏人,那惩罚绝对会比沈月明挨的更重。
沈月明就是吃准了她不敢跟父亲说实话,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设计害她。
她想起父亲答应卓家婚事那天,曾板着脸警告她,让她把程怀瑾这个名字从心里彻底剔除。
可她偏生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如今落得如此凄凉境地,也不过是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半分。
“我的坠子呢?”
沈月疏猛地记起程怀瑾赠她的那副月牙耳坠,慌忙抬手去摸耳垂,却摸了个空,那耳坠竟不知何时遗失了。
那年,程怀瑾从国公夫人那儿讨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羊脂玉,便请乐阳城最好的师傅雕琢了一对月牙状耳坠,一个月牙玉佩,他将耳坠赠与她,自己留下了那枚玉佩。
他说“裁月为珰系卿耳,怀珏同辉映此生。”
她从未想过程怀瑾会背弃承诺,可是如今,人已不见踪影,那对耳坠也消失无踪,或许,这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天意吧。
“姑娘昨个儿回来的时候就剩下一枚了,桂嬷嬷收起来放在妆奁里了,另外一枚许是掉在路上了,要不要去找找?”
青桔边说便从妆奁里掏出那枚坠子,她当然知道,姑娘最是珍惜那对月牙坠子。
“罢了,这雪下得这般猛烈,还能去哪儿寻?便是真找到了,往后也不会再戴了。”
她轻摇着头,眉眼间满是无奈,脑海中一片混沌,实在想不起那耳坠究竟掉落在何处。
那耳坠上刻着个“月”字,此刻她只盼着它莫要掉到车辇之上。
第3章
六日后,一场冬雨不期而至,雨丝细密、连绵不绝,带着恶意的粘稠,沉重地压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是艰难而湿冷,一路割着喉咙,凉透肺腑。
对于卓鹤卿和沈月疏来说,这倒是个好天气。
两个有仇怨的家庭,两个不情愿的人,因为清远寺的卜卦以及父母之命被硬生生得绑在一起。自然是希望看见的人越少越好,这样阴冷的雨天,来看热闹的百姓应会少上许多。
寅时三刻,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沈月疏便被青桔唤醒,净面漱口梳妆,半个时辰过去,镜中人逐渐褪去青涩,眉如远岱,唇若含丹,一张端丽而疏离的妆面简洁成型。
天光熹微,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夹杂着喧天的鼓乐,汹涌而来。
销金盖头缓缓落下,沈月疏被喜娘和青桔搀扶着上了花轿。
她不安地坐在花轿上,眼前的一小片天地皆是浓郁的红,化不开,让人眼晕。
她和程怀瑾曾在竹林的老槐树下无数次的幻想过这一天,十里红妆,万人空巷,他牵着她的手。
程怀瑾说过要让她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他也曾是是这样做的。
这些年,他一路照应,事事相护。
她被父亲苛待,他便悄悄带她出去散心;她不小心烫伤了脚,他便送去这世上最好的金疮药。
她习惯了依赖,把他当成了靠山。可就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像抽走她脚下的梯子。
原来,这些年的柔情不过是伪装的刀刃,只是外面裹着最甜的糖衣,时间久了,糖化了,便是扎心的疼。
喜轿轻摇,珠帘微晃,檐外雨丝斜织如愁。
依赖别人给的伞,终究要淋一段自己的雨。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人生最稳的依靠,从来都是自己。
好在,她的翅膀还在,靠山塌了,自己便是自己的靠山。
卓府。
不知行了多久,轿身轻轻一顿,稳稳停下。
沈月疏按照喜娘的要求下了轿,跨鞍踏毡,跨过火盆,被簇拥着进了正厅。
正厅里人生鼎沸,沈月疏却只能看到红盖头下的那一方天地,对面是一双穿着簇新云头锦履的大脚,陌生而突兀,她看着那双大脚,有些紧张。
卓鹤卿着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纹流光溢彩,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可那双眼里却凝着化不开的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月疏被喜娘的手引导着,跟着司仪官的声音,一次次深深探身叩拜,最终被送入洞房。
卓鹤卿将沈月疏送入洞房后,便默然离去。
没有一句温言,也未有一分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不得不尽的使命,背影中尽是如释重负的疏离。
沈月疏端坐在红鸾榻上,镶满珍珠、玛瑙的鎏金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生疼,但更剧烈的疼痛与不安深埋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抚了一下胸口。
那日救自己之人究竟是不是卓鹤卿?若真的是他,自己该如何开口解释?又或者,以沈家和卓家的关系,他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下,更遑论静下心来听她诉说原委了。
六年前,沈月疏的长兄沈栖柏奉父母之命丢弃青梅柳青瑶,求娶卓鹤卿的长姐卓鹤云。
洞房花烛夜,沈栖柏留长嫂一人独守空房,自己却寻欢于烟柳花巷,彻夜不归。
次日清晨,不堪受辱的卓鹤云乘人不备,一尺白绫吊死在沈栖柏的书房。
卓家是书香门第,又与沈家世代交好,虽心生悲怆,但未与沈家争执不休,只是,两家自此形同陌路。
卓鹤卿与卓鹤云是孪生姐弟,早于卓鹤云成亲,第一任妻子在卓鹤云逝去三月后逝于难产并留有一子勤颜,第二任妻子在生产中出血身亡并留下一女洛洛。
卓家为此专门至乐阳城最灵验的清远寺焚香礼佛,主持说是嫁入沈家的卓鹤云将沈家的邪气带进卓家,卓家娶一个生母难产而亡的沈姓女子即可破解。
一月前,久不登门的卓老夫人至沈家提亲,沈莫尊一口应允。
沈家有愧于卓家,即便料到沈月疏嫁入卓家的日子多半会举步维艰,沈莫尊也是无颜拒绝。
再者,沈家女子位微,皆为男子而生,父亲将她养成璇玑清贵无非是为了将来通过联姻攀附显贵人家,延续沈家门楣。
卓鹤卿是朝廷新贵,沈家却因沈月疏的几个兄长资质平平而日渐衰败,至于她是否忻悦,父亲自不会顾及。
父亲告诉沈月疏亲事时,她正在一枚香囊上绣鸿雁,绣针刺破了手指,她面上不悲不喜,绣鸿雁的手也未停,但却是一阵钻心的疼。
父亲转身离开时,她低头看那香囊,指腹上的血珠倏然滑落,不偏不倚,正坠在那未绣完的鸿雁上,那血珠迅速洇开,一片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