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春深日暖,杨柳拂堤。
马车辘辘前行,云昭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座渐行渐远的朱门府邸——
姜家......那个前世她曾满怀孺慕、一心想要寻回的“家”!
记忆如潮水漫涌。
初见兄长姜珩那日,他满面惊喜,目光灼灼似含泪光:
“整整十六年!母亲日夜以泪洗面,父亲遍寻天下!没想到你竟成了清微谷的高徒!阿昭,你真是给了为兄天大的惊喜......”
那时的她,满心沉浸在骨肉团聚的喜悦里,全然未觉姜珩眼底深藏的冰冷与算计。
当夜,清微谷便陷入滔天火海。
黑衣人如鬼魅般屠戮,见人便杀,逢屋便烧!
她敬如亲父的师父,情同手足的师弟师妹......一个个倒在她眼前,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她,因被下了化功散,浑身绵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淬毒长剑刺穿她的胸膛。鲜血汩汩涌出时,她看见姜珩踏火而来,“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
她曾天真地以为,被兄长救下是上苍给予她的最后怜悯。却不知,回归姜家之后,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那间不见天日的暗室,成了豢养她这“药人”的囚笼,也成了姜绾心登临凤位的垫脚石:
第一日姜珩就来了。他依旧温声唤她“阿昭”,手中冰冷的匕首却毫不犹豫刺入她心口,取走心头血,滴入那块她自幼佩戴的玉佩。
“心儿需要这玉佩认主,”他拭去匕首血迹,语气平静得令人齿寒,“你既身负凤格,这血便是最好的引子。”
不久后,姜绾心于皇家围场“舍身”为太子挡下惊马一箭,“福星”美名传遍京城。
而暗室中的她,胸口莫名出现一个血洞,剧痛蚀骨。
他们冷笑着将沾血的刑具扔在她面前:“阿昭,不想看着你大师兄被剁掉手指吧?还是你想先听听你三师兄的惨叫?”
那声音如同毒蛇钻进耳膜:“阿昭,你不想看到你师兄们活着走出去吗?”
于是她只能忍。鞭痕、烙印、刀伤......旧疤未愈,又添新伤。
直到姜绾心与太子大婚前夜,他们将她像破布一样拖入冰室。
她赤身被铁链锁在冰床,冻得肌肤青紫;而纱幔相隔的另一边,姜绾心正慵懒卧在铺着锦貂的暖榻上,披着大红嫁衣,珠翠环绕,容光焕发。
她周身插满银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液被一点点抽干。
姜绾心把玩着嫁衣上的明珠,语气轻慢如逗弄蝼蚁,“要怪,就怪你命格卑贱,却偏生占了这身凤格。你的血,生来就该为我铺就这锦绣前程。”
最后一次见到天光,是姜珩再次出现在暗室。
他站在门边,逆光的身影挺拔如松,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心儿中了恶咒,她身子弱受不住。你既然时日无多,就最后再帮兄长一次。”
她蜷缩在角落,气若游丝:“我师兄......他们,可还活着?”
姜珩闻言,竟低低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狰狞:“你问的是哪个?
是被乱刀砍成肉泥的大师兄?还是被我亲手抽干血液的三师兄?亦或是......被野狗啃得连块整骨都没剩下的二师兄?”
他俯下身,用指尖抬起她枯瘦的下颌,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们清微谷的人,骨头倒是都一样硬。不过,多亏了她想到这个由头,不然,你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撑到现在?”
所有的恶咒尽数反噬到了云昭身上。
不过一夜,她浑身长满毒疮,脓血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无边的黑暗里,她甚至分不清昼夜,只能在痛苦中期盼死亡的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暗室的门又一次打开,一个身影快步走近,将一件尚带体温的外袍轻轻覆在她破碎的身躯上。
“速去请闻空大师!”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惶与急切。
她竭力想看清来人,视线却已模糊,只依稀瞥见他腰间悬着一只莹润的白玉小猪。
......
车厢内,白玉小猪的挂件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但真正吸引云昭的,是那上面一缕极淡的残魂。
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俊美得近乎凌厉的容颜。最慑人的是那双凤眸,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带着审视与探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长公主府春日宴,本王可允你随行。”
萧启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姜世安,朝廷新贵,圣前红人。其嫡女姜绾心,誉满京师,深得太后喜爱。”
他语带深意,“姜家门楣光鲜,却不易攀附。你欲认亲,恐是一厢情愿。”
云昭忽然开口:“殿下近来,可是在暗中寻一位年幼的女孩?”
萧启目光骤然锋锐如鹰隼:“你从何得知?”
“民女自有知晓之法。”云昭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若殿下助我,我必倾力相助,探寻这位小姑娘的下落。”
他审视着云昭,沉吟片刻,终是开口:“三年前,长公主幼女嘉乐郡主于上元灯节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次他受姑母所托,前往青州寻人,但他去晚了一步,清微谷早已沦为一片焦土。
“清微谷已化为焦土,殿下所寻之人,都已不在世上了。”云昭神色静沉,看不出半点波澜:“殿下可否为我引荐长公主?”
萧启眸光深邃,看着她道:“但长公主厌憎姜世安已久,你若开罪于她,京城,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云昭淡声道:“放心,我不仅死不了,还会让姜家堂堂正正迎我回家。”
她瞥了萧启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毕竟,殿下身上的恶诅,普天之下除了我,无人能解。我若死了,殿下也活不成。”
车厢里氛围瞬间凝滞,几乎冻成冰。
云昭却不再看对方一眼,利落地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第2章
公主府,春日宴。
云昭肤光胜雪,容颜秾丽,甫一下车,便格外引人注目。
四周贵女们皆被惊艳,有人低声惊叹:“这便是秦王殿下亲寻的那位小医仙?果然姿容不凡!”
“她发间的羊脂白玉红宝簪,该不会是金缕阁那件镇店之宝吧!难道是秦王殿下所赠?”
“瞧着不过及笄之年,能通什么岐黄之术?心儿可不信。”身着樱草色软烟罗裙的少女轻蹙黛眉,貌若青荷初绽,语声娇柔,“况且既为医者,这般盛装艳饰,未免失了本分......”
这便是姜绾心——姜珩捧在心尖上的妹妹,姜家倾尽心血娇养的假千金!
立时有贵女掩口附和:
“瞧着就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
“说不准,想借此攀个秦王外室当一当呢!”
三言两语间,这些贵女就被姜绾心的意有所指,引起了对云昭的轻蔑与敌意。
云昭眸光流转,故意自上至下打量姜绾心一番,唇角似笑非笑:
“你面色青中透白,肝郁!
唇色淡而微紫,心虚!
这般体质,我劝姑娘还是少费些心思搬弄口舌,否则——恐怕难延嗣续。”
这是说她难生养?!
谁不知道近来京中盛传的八卦之一,就是姜尚书府的嫡女有望嫁入东宫?
这话若是传到宫中,可就有意思了!
众人当即哗然,几个与姜绾心不睦的贵女已掩袖低笑。
姜绾心盛名满京,走到哪都是众人称赞,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猛地伸手欲抓住云昭衣袖:“你站住!”
谁知云昭似早有预料,步履轻移间裙裾翩跹,恰避开她的擒拿。
姜绾心用力过猛骤然扑空,惊呼着向前栽去!
恰在此时,一道修颀如竹的清隽身影迅疾而至,稳稳扶住险些狼狈摔倒的姜绾心。
来人身着月白锦袍,眉目清隽如画,正是素有“兰台公子”美誉的姜珩。
他长眉紧蹙,面染薄霜,正要斥责何人敢如此无礼,抬首瞬间,却猛地对上了云昭的目光。
姜珩面色骤变,恍若白日见鬼。
那张明艳灼人的面孔,分明就是三个月前他亲手逼落悬崖的嫡亲妹妹!
彼时云昭满门皆殁,她明明已被他下了化功散,却能以血为咒,骤然起身,朝他笑着飞身落入悬崖。
那般诡异景象,至今令他夜夜惊梦!
连姜绾心都察觉他的僵硬,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兄长,怎么了?”
云昭似笑非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又见面了,兄长。”
这一声“兄长”,叫得姜珩浑身一颤。
“兄长?”姜绾心蹙眉,视线在云昭和姜珩之间来回逡巡,“你们......见过?她为何也称你兄长?”
姜珩已强自镇定下来,语气冰冷:“不过是个妄图攀附富贵的乡野女子罢了。心儿,你性子纯善,离这等居心叵测之人远些。”
“乡野女子?”云昭轻笑,“那日初见,兄长可不是这样说的。”
姜珩猛地上前一步。
碍于众目睽睽,他压低声线,疾言厉色地警告:“休要痴心妄想,追来京城亦是徒劳!姜家,绝不会认你这来历不明的野种!姜家千金,唯绾心一人,此生不会更改!”
“话可别说太满,兄长。”云昭悠悠一笑,眸光冷冽,“我还等着你抬轿铺路,恭恭敬敬迎我回家呢!”
身后,姜绾心与几位闺秀频频侧目。
有人疑道:“不是说,她是秦王请来的?怎与兰台公子也似旧识?”
姜绾心轻轻摇首:“我家兄长,向来洁身自好。”
姜珩前不久才被圣上钦点为新科状元,兰台公子,出了名的清冷不染尘俗,京中不少闺秀,对他芳心暗许。
立即有人附和:“定是那姓云的女子不知廉耻,蓄意纠缠!”
姜绾心没说话,揪着手帕的指尖却渐渐攥紧,她身姿楚楚地上前:“兄长?”
云昭侧过脸,朝她翘了翘唇,转身便走。
姜珩低声道:“心儿,兄长还需应酬几位大人,你先去入座。”
“嗯。”姜绾心乖巧应声,目送兄长挺拔清冷的背影。
旋即,她目光一转,如淬毒的针,刺向云昭。
云昭却似全然未觉,步履从容,月华般的裙裾拂过青石。
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彻底刺痛了这位素来被捧在云端的姜家明珠。
云昭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给我站住!”
前方不远宾客如云,靠近古树的一隅却似无人留意。
姜绾心眸中厉色一闪,竟自袖中抽出一柄赤红欲滴的珊瑚折扇,挟着风声直朝云昭脸上抽去!
云昭似背后生眼,反手轻巧一格一推。
姜绾心只觉手腕一麻,手中那柄太后御赐的珊瑚折扇,竟反朝身后脱手——
“啪”的一声,正正掴在一旁低头经过的婢女脸上!
婢女痛呼了声,脚下踉跄,手中捧着的紫檀妆盒应声坠地!
盒盖弹开,一支流光溢彩的点翠羽簪摔落而出。
其中最华美的一根翠蓝鸟羽,竟从当中裂开!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热热闹闹的棠棣苑,霎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望来。
在场无人不知,这是长公主最宝贵的发簪,因这簪上的鸟羽,是嘉乐郡主八岁那年在围场亲手射落、亲手挑选......
婢女眼角至颧骨被扇骨刮出一道狰狞血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盯着那断羽,浑身抖若筛糠。
姜绾心也吓得愣住!
但很快,她扶起婢女:
“殿下息怒!心儿没能拿稳御扇,致使婢女受惊,摔坏了宝簪......”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瞥向云昭,“云姑娘并非有意,她初来乍到,想是不懂京中规矩,才不小心绊倒了心儿。
殿下要罚就罚心儿吧,万万不要牵连他人......”
这番主动揽责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遭贵女们澎湃的“正义感”。
“心儿,你何必为这种粗鄙之人开脱!分明是有人不知礼数,故意冲撞!”
“正是!若非被人蓄意算计,怎会将御赐之宝轻易脱手?”
三言两语,所有过错便被巧妙地引向云昭,将她置于众矢之的。
不远处正与几位大臣攀谈的姜珩脸色冷漠,看向云昭的双目,透出一种刻骨的嫌恶。
另一边,一袭杏黄常服的太子萧鉴安然端坐,温润如玉的脸上,透出几分关切之意。
长公主目光痛惜地掠过断簪,继而化为冰冷的怒火:“本宫生辰宴上,摔落御赐之物,损毁郡主遗珍——
云昭!你该当何罪?!”
贵女之中,已响起毫不掩饰的嗤笑与议论:
“竟是秦王殿下引荐而来?真是平白带累了殿下的清誉!这等不知所谓的人,合该立刻撵出京城!”
“滚?未免太便宜她了!御前失仪,损毁御物,不好好受上五十脊杖,岂能轻易了事?”
每一句嘲讽,每一道目光,都如同无形的枷锁,层层叠叠地将云昭紧紧缠绕。
她知道,若此刻不能破局,莫说复仇,便是自身,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3章
“殿下容禀。”云昭福身行礼,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民女确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她转而看向姜绾心:“姜小姐,你我今日不过初见,我为何要故意绊倒你?”
说着,她唇角挂起一抹刺眼的笑:“还是说,因为我身为医者的几句良言规劝,就让你记恨至今?”
此言一出,在场的议论纷纷之中,夹杂着几个贵女的轻笑声。
“这小医仙之前说,姜小姐肝郁心虚,不宜生养......”
“真的?天呐,那岂不是......”
众人的关注点,迅速从到底是不是云昭故意使绊子,转移到了姜绾心能否生养的八卦上!
姜绾心当即涨红了脸:“你——!”
云昭叹了口气:“可能真是这样,否则方才姜小姐何必用御扇掌掴于我呢?我不过轻轻避开,那扇子就甩在了那位无辜的侍女脸上。”
姜绾心急道:“才不是这样,殿下......”
不远处,太子若有所思地在姜绾心娇怯无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姑母息怒。”太子温声开口,“事发突然,还需细查。”
姜绾心潸然落泪:“殿下,事情绝不是她说的那样,心儿冤枉!”
“够了!”长公主冷声打断,她并非昏聩之人,但宝簪毁损仍是事实,她心头烦闷,
“纵使起因不在你,宝簪损毁亦是事实!此簪于本宫意义非凡,岂是口舌之争所能弥补?!”
“殿下,”云昭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若民女说,此簪尚有转圜余地呢?”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缓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支断裂的羽簪。
“民女不才,或可一试,为殿下修复此簪。”
“云姑娘。”姜绾心轻咬着唇,柔声劝道,“这宝簪是点翠工艺,碧霄鸟羽柔软易折,怕不是那么好修补的。”
“心儿,你管她作甚?”一旁着鹅黄衫子的贵女笑着道,“有些人啊,怕是没见过这等好东西,以为是用浆糊粘的呢!”
又有贵女道:“说不定等下就要说,需要针线缝一缝,真真儿是要笑死人了!”
长公主面色微冷,看向云昭的目光,透出几分疑虑。
“姑母,既有人主动请缨,何不让她一试?”男子清冷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来人一袭玄色暗金螭纹锦袍,龙行虎步。
面容是一种极具侵略的俊美,肤色冷白,凤眸深邃,让人如临寒潭,竟是多年不曾出席各种宴席的秦王萧启!
“真是稀奇!秦王......他竟出府了?”
“瞧着气色似比往年好些,难道这小医仙真有几分神通?”
席间低语窸窣,又迅速消弭于那迫人的威仪之下。
满座臣子公卿,谁人不知“玉面阎罗”性情冷戾,不喜交际?
在场这些人,竟谁也不敢率先开口问候。
长公主眼底漾开真切喜色,忙示意添座:“渊儿,过来姑母这边。”
待萧启入座,长公主看向云昭,盯着她问道:“你说能修复羽簪,有几分把握?”
“八成。”云昭眸光清定,不闪不避,“请殿下允民女一试。”
得到长公主的默许后,云昭凝神静气,金针轻挑。
一点金芒流转,似有灵犀暗渡。
众人只见那断裂的羽翎竟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
不过瞬息,羽簪已完好如初,碧蓝的色泽甚至更胜从前。
满场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先前那几个出声指责云昭的贵女离得最近,个个瞠目结舌。
有人喃喃低语:“我怎么觉着,这小医仙......好像真是仙女下凡呀!”
连姜绾心都双眸微瞠,指尖不自觉地微颤,一张娇颜隐隐发白。
她下意识地望向长公主,可长公主的目光却已轻飘飘从她身上掠过,全副心神都凝在云昭身上。
不远处,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姜珩,见状面色陡沉。
他目光一转,看到姜绾心小脸苍白,整个人似风中蒲柳,摇摇欲坠,顿时心疼不已。
周嬷嬷疾步上前,双手微颤地接过羽簪,仔细查验后,难以置信地奉予长公主。
长公主抚摸着光滑如初的羽翎,眼中震惊与欣喜交织,面上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给本宫戴上罢。”
周嬷嬷上前,簪好羽簪,悄然朝那受伤的婢女轻轻摆手示意。
婢女感激地望了云昭一眼,低头疾步退下。
“来人,赐座,就坐在本宫身旁。”长公主性情飒爽,毫不掩饰对云昭的激赏与好奇,
“看来,渊儿寻来的这位小医仙,果然有几分玄妙。”
太子也抚掌轻叹:“妙哉!果真神乎其技!”
唯有秦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众贵女各自落座,长公主仿佛这才注意到姜绾心还孤零零地站在当中。
她目光淡淡扫去:“姜姑娘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姜绾心轻声应是,强撑着柔弱的身子入席,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目光悄然看向坐在长公主身畔的云昭。
不想云昭也定定瞧着她,旋即,目光又意有所指地落在她掌中的珊瑚宝扇。
姜绾心下意识地将宝扇攥紧,紧抿着唇,垂下眼帘。
*
今日适逢长公主生辰宴,各府贺礼纷呈。
各家贵女也有所表现,名为寿礼,实则多为展露才学——
只因早有风声,今年春日宴的彩头,乃是一个月后碧云寺佛诞日的第一炷香。
宰相之女宋白玉,率先送上《百寿图》。
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巧妙汇聚成一个磅礴的大寿字,字字风骨清峻,引得长公主连连颔首称赞。
之后,有擅女红的贵女送上苏绣荷包,也有武将之女送上亲手挖来的千年老参......
不多时便轮到姜绾心。她盈盈起身,缓缓展开手中画卷。
画纸之上,牡丹盛放,秋千轻荡,其上粉雕玉琢的女童拈着一朵“魏紫”,回眸浅笑,眉眼明媚。
竟分明是那位失踪三年之久的嘉乐郡主!
满堂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长公主端着琉璃盏的指尖微微发颤。
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胶着在画卷上的双目涌起恍惚之色。
就连素有“京中第一才女”之称的宋白玉也自愧弗如:
“心儿妹妹此画,匠心独运,情意深重,白玉甘拜下风。”
周遭贵女们交换着眼神,羡慕、嫉妒、了然皆有——
在场这些人,谁不知那碧云寺第一炷香的机缘?
闻空大师十年一卜,只批凤命。
此前得此殊荣的,无不是母仪天下或命格极贵之人。
今年这春日宴的彩头,足以让所有女人疯狂,却显然要花落姜家了!
一道素影倏然上前!
云昭端起案前那盏犹带温热的清茶,手腕一扬,毫不迟疑地将整盏茶水泼向那幅画作!
“哗啦——”
茶水浸透宣纸,墨色晕染开来。
画作之上,小郡主灵动的笑靥、连同那朵惟妙惟肖的盛放魏紫,顷刻间模糊成一团混沌的污渍,再也看不清原本模样。
满堂宾客倒抽一口冷气,惊骇的低呼此起彼伏。
谁不知长公主二嫁驸马,夫妻俩从前最宝贝的就是这位嘉乐郡主!
且自三年前嘉乐郡主在上元灯节失踪,长公主四处寻人,行迹疯魔,甚至为此还被姜尚书为首的清流屡次参到陛下面前!
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失踪三年,难得见到一幅画工如此精妙的肖像,却突然被毁,可以想见长公主会有多震怒!
“放肆!”
长公主勃然变色,猛地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她伸手指着云昭,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怎敢——!来人,给本宫把她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