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温晚其实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再见到周京淮。
还是在这种极度糟糕的情况下。
她靠在病房外的走廊,笑吟吟的看着面前神色冰冷的男人,轻声说:“周京淮。”
“好久不见。”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的手腕就被猛地擒住,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拖进了楼梯拐角!
温晚单薄脊背重重撞在墙上,传来尖锐的痛楚,而她神色不变,唇角微勾:“周总还是这么粗暴,又弄痛我了。”
她的声调轻而软,很容易让人想起过去一些被刻意遗忘的事。
周京淮每个字都像是冰淬过的:“你来做什么。”
温晚无声的叹了口气,挑眉看向病房的方向,幽幽说:“我们的孩子得了白血病,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来救他。”
随着她的话,周京淮脸色肉眼可见的越发难看。
“你签下那份协议时,他就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温晚耸了耸肩:“也许是吧,但血缘是抹不掉的。”
“潼潼得的是白血病,而且已经到了中期,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骨髓配型的话,你觉得他还能活几年?”
她话音刚落,周京淮语气更冷。
“你怎么知道的?”
温晚不出声的笑了一下:“你可以当我们母子连心。”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周京淮相信,他手上力度越发的大,温晚只觉得腕骨好像都要被他捏碎了。
“所以?”
周京淮面无表情:“你想要什么?”
这样直白到不留一丝情面的提问,和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那天早上,她迷迷瞪瞪的醒来,浑身上下撕裂一般的疼,她从床上坐起身,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冷风吹过她赤裸的皮肤,让她打了个激灵灵的寒战。
而周京淮衣着整齐,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她,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目光平静而锋利,就这样盯着不着寸缕的她,连语气都没一丝起伏:“你要什么?”
温晚愣怔一秒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羞耻和屈辱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六年前和六年后,其实无甚差别,在周京淮眼里,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费尽心机,谋求上位,甚至不惜以自己亲生骨肉为筹码的恶毒女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温晚浅浅呼出口气,倏地倾身。
不等她碰到周京淮,男人已经猛然放开了她,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如避蛇蝎。
温晚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不紧不慢的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是很想好好和你谈谈条件。”
她说,“但很遗憾,我和潼潼的配型也不符合。”
一般来说,白血病人的骨髓配型,亲生母亲是最容易配上的,也许是她和这个孩子,天生没有母子缘分。
周京淮一目十行的扫过她手里的报告,表情好似被冻在了脸上。
温晚接下来又说了一句更加雪上加霜的话:“那么,只剩一个办法了,你清楚的吧。”
以周家在桐城的势力,找到现在没找到一个能和潼潼配上的骨髓,一定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法子也一筹莫展,否则,温家人也不会火急火燎,甚至拿爷爷骨灰也要威胁她回来。
这样,就算是她和潼潼配型失败,也还有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和周京淮再生一个孩子,用那个孩子的脐带血来救潼潼。
周围的气氛仿佛凝固住了,只有窗外的夕阳缓缓隐没在云层,天光一寸寸暗下去。
这个法子医生一定也告诉过周京淮,但时至今日,周家也没有派人联系她。
想来也是,她的存在,对于整个周家来说都是污点,恨不得她死得干干净净,再也别出现。
尤其是周京淮。
温晚有点想抽一支烟,但想到这里是医院,又忍住了,只抬眼看着周京淮,提醒他:“你可以考虑的时间不多。”
周京淮目光沉沉,不冷不淡的开口:“那这个孩子,你又打算标出多少价码?”
他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讥诮:“温小姐,我有时觉得,你命真的很好。”
“一个孩子勒索来的好处用完了,立刻就能接着生第二个......”
温晚眉心一跳,抓住其中一句话的重点:“勒索......?”
但不待她追问,身后蓦地传来一个稚嫩童声:“爸爸?”
第2章
温晚如同触电般回过头,入眼是一个小小的男孩子,个头只到她的膝盖,较同龄人要瘦弱得多,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先是看向周京淮,而后又慢慢看向她。
温晚几乎是本能的上前,但下一秒,周京淮挺拔身影已经从她身侧掠过,不偏不倚,挡住了那孩子的视线。
“潼潼。”
和在她面前不同,周京淮态度显而易见的和缓了许多,“怎么跑出来了?”
又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柔软的女声,带着点歉意:“刚刚医生来做检查,你一直没回来,潼潼有些急了,一个没看住就......”
温晚站在拐角,探头去看,认出是庄染秋。
周京淮的未婚妻。
如果不是出了她这一档子意外,他们应该早就结了婚,成为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恩爱夫妻。
可惜。
庄染秋也看到了她,脸色当即就变了变,显得有些紧张。
潼潼搂着周京淮的脖子,也看向温晚,小声问周京淮:“爸爸,她是谁?”
周京淮背对她,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淡漠声音响起:“问路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算是给她下了定义。
庄染秋急忙上前,将潼潼从周京淮怀里接过,温柔开口:“妈妈先带你回去,爸爸还有事,待会再来陪潼潼,好不好?”
潼潼乖巧点头,庄染秋便立刻抱着他离开了。
温晚一错不错的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周京淮的声音。
“你可以走了。”
他语气漠然的下了逐客令,“至于你说的这件事,我会考虑,有决定了会通知你。”
言下之意,让她以后不要再主动晃到他面前碍眼。
温晚好似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慢慢收回目光,脑海中依然残留着方才潼潼懵懂天真的模样。
她扯了扯唇角,看来,周家把这个孩子养得很不错。
这样很好。
起码......比呆在她身边要好。
温晚第二天才回温家。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外面打量了片刻。
这几年,温家也算是鸟枪换炮,从破旧的公寓楼换到了别墅区,装修富丽堂皇,外面车库里,还停了两辆价值百万的奔驰。
果然。
她昨晚查到的都是真的。
温建平开的那家小破公司本来都要破产倒闭了,却在六年前莫名其妙弄到了一笔投资,不仅如此,还有大公司上赶着要合作,只可惜,温建平实在是酒囊饭袋,烂泥扶不上墙,这六年下来,公司又快被他折腾完蛋了。
所以,他才急不可耐的让她回来。
温晚推开门,继母宋雅如忙不迭的迎上前来,迫不及待的问她:“结果怎么样?配上了吗?”
她没回答,只单刀直入的问:“当年,你们把潼潼卖给周家,卖了多少钱?”
一句话让宋雅如的笑僵在脸上。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都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你还提他做什么?”
她的反应,无疑坐实了周京淮那句话。
温晚冷笑:“不管你们问周家要了多少钱,全部给我。”
她话音落地,宋雅如立刻变了脸色,温建平也不在楼上装死了,火烧屁股一般的冲下楼,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全给你?!”
“你这个死丫头还真敢开口!当年你还没结婚就大了肚子,丢尽了我们温家的人,要不是我跟你妈好心把你接回来,你早就该被人浸猪笼了!我们没问你要养老钱就不错了,你还敢找我们拿钱?!”
“我妈早死了,别随便哪个野女人就想当我妈。”
温晚眸底掠过嘲色,吐字冰凉:“当年潼潼刚出生,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你们就把他抱给了周家,转头来骗我签下协议,说周家家大业大,潼潼跟着他们才能过上好日子,其实,你们就是把他当筹码,用他从周家谈了个好价钱,是吗?”
宋雅如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彻底不装了:“我们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
“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恋爱都没谈过就有了孩子,要是再带着那拖油瓶,这以后还怎么嫁人?再说了,那周京淮白睡了人家闺女,害得老娘损失了一大笔彩礼钱,可不得在别的赚回来?”
她唾沫横飞的拍着桌子,“你也是个蠢货,我本来还想让你母凭子贵嫁进周家,结果你自己不争气,周京淮看不上你,只要孩子,我有什么办法?!”
温晚怒极反笑。
第3章
六年前,她大学刚刚毕业,温建平和宋雅如就联系了一个老光棍,想把她嫁过去换彩礼。
生怕她反抗,甚至还给她下了药,把她直接送进了酒店,想要生米煮成熟饭。
幸而她中途挣扎着醒来,不顾一切砸伤了那老光棍的头逃出去,却没想到,她慌不择路躲进的,是周京淮的房间。
温建平咳了两声,打圆场一般的开口:“这样吧,你只要再跟周京淮生个孩子,钱可以给你一百万。”
“一百万?”
温晚讥诮勾唇,“有点少吧?”
这套别墅连房子带装修,没有千万拿不下来,还有外面那两辆车,以及宋雅如一身的名牌衣服,高奢珠宝,相比之下,一百万不过是九牛一毛。
温建平压着火气:“那你想要多少?”
“我说了......”
温晚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桌面,不急不缓:“全部都给我。”
宋雅如大怒:“你疯了?!我告诉你,钱我们早就花完了!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你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你爷爷的骨灰就等着被冲进下水道吧!”
温晚眉眼倏然凉了下去。
她出生时,母亲就因难产去世,还没过头七,温建平就喜气洋洋的将宋雅如娶进了门,嫌她碍眼,就一脚把她踢给了乡下爷爷。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爷爷在抚养她长大,温建平不仅没给过一分抚养费,如今,甚至还要拿爷爷的骨灰来威胁她!
“都花完了?”
温晚勾出一个幽凉的笑,下一瞬,直接将茶几上的东西尽数扫到了地上!
随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那套古董茶具彻底报废。
大概没想到她竟敢直接动手,宋雅如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小贱人!你找死是不是!”
温晚眼疾手快的侧开身子躲开宋雅如的巴掌,紧接着便是干脆利落的一耳光甩了过去!
宋雅如不可置信的捂着脸尖叫起来,没等她叫完,温晚已经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茶几上重重一磕,宋雅如手腕上那个硕大的翡翠镯子应声而碎。
温晚这才放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我拿不到的,你们也别想拿到。”
温建平早已心疼得面目扭曲,还想上来拦,温晚随手抄起一只花瓶,毫不客气的砸了过去!
不出片刻,客厅已经满目狼藉。
“住,住手!”
温建平嘶哑着嗓子吼,“给你五百万!五百万可以了吧!”
很可惜,温晚这趟回来,就不是为了拿钱。
在来之前,她就已经猜到,从周家要来的钱早就被他们挥霍一空,问那一句,不过是为了现在砸场子做个预告。
她不慌不忙的将最后一个完整的摆件也砸碎,才慢悠悠的回答他:“如果你要把这幢别墅转让给我,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温建平铁青着脸还想说些什么,门铃就响了起来。
来的人是周京淮的司机。
“周总让我来接温小姐去周家面谈。”
司机说完,就看到一屋子的碎片,顿时惊了惊。
温晚面色如常的穿过废墟一样的客厅,拿过自己的手包:“走吧。”
她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一般的回过头,眼底还蕴着丝缕笑意:“关于我爷爷的骨灰,你们最好不要起任何歪念头,否则我保证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我,到时候,你们就等着被周京淮剥皮拔筋吧。”
说完,温晚大步走出温家,转头又看到停在车库的那两辆车。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两块板砖掂了惦,而后毫不犹豫的砸了过去。
待温晚到周家公馆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周老太太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下,淡淡打量她,目光带着审视:“温小姐,初次见面。”
的确是初次见面。
她虽然给周京淮生了个儿子,但除了周京淮,她没见过周家任何一个人。
就连周京淮,也只见过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