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淑兰,醒醒,吃点东西再睡。”余不元用手轻拍着媳妇的胳膊。
熟悉的嗓音,官淑兰模模糊糊的似乎听到丈夫余不元在叫她。她是已经死了吗?丈夫来接自己了吗?官淑兰想到临死前大小便失禁,满身污垢,这样的自己丈夫也会嫌弃吧?
官淑兰紧张的试图躲避着丈夫的触碰,可身体似乎不受控制,怎么也无法摆脱丈夫的手。尝试了很久最终她放弃了。算了,这样也公平,临了让丈夫也嫌弃自己一回,就像她嫌弃了一辈子丈夫身上的汗臭味儿一样。
官淑兰慢慢睁开眼,入目的却是枝繁叶茂的苹果树,老旧的土坯房,打磨光滑的石桌、石凳,散落在手边的旧诗集......这是她......20多年前的家。
官淑兰抬起手,皮肤白嫩,十指纤细,不是那双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皱纹与沟壑中满是污垢的手。
余不元见媳妇愣愣的看着自己手,整个人处在哀伤与震惊中回不过神。按耐不住温柔关切的开口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受风了头疼?怎么不盖上被子睡?”
他眼中焦灼,由于农忙明显疲惫不堪的身躯佝偻着。似乎是怕自己身上的汗臭味熏到媳妇,他弯着腰离躺椅一步多远。
官淑兰呼吸一滞,心口一阵钝痛。眼前是活着的、年轻了20多岁的余不元。
她......重生了?
那......。
官淑兰急忙坐起,紧张到声音都在发抖,“孝......孝荣,人呢?”
官淑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丈夫,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丈夫余不元先是一愣,随后交代道:“村里建房,孝荣跟着工程队一直在加紧修建房子,这两个月吃住都在工地......。”
听着丈夫的絮叨,官淑兰紧张的心回落了几分。看来她重新回到1977年村里集中修建砖瓦房那几个月,大儿子还没有过劳死的时候。
上一世,因着官淑兰地主女儿的身份被中途退学,家里被查封。青梅竹马的恋人许贾云被害,官淑兰被迫嫁给余不元。心不甘情不愿地生下三个孩子。
余不元娶了官淑兰后,一直像照顾女儿一样照顾她,可以说无微不至。余不元就算是啃树皮也没有饿着官淑兰一顿。官淑兰更是一生没有下过地,没有做过一顿饭。
甚至她晚年中风后吃喝拉撒都是余不元照顾,她卧床三年:衣服永远是干净的、发丝整齐,身上没有一点褥疮的迹象......为了给她增加营养又不连累孩子们,余不元拖着70多岁的佝偻身躯去工地当小时工,赚钱为她卖营养品,最后更是一个不慎踩空踏板,跌下脚手架被下面耸立的钢筋穿透身体而死。
此时重生的官淑兰顾不上心中对余不元的愧疚。她匆忙抓住他的手臂,问询道:“今天是几月几号?”
这是官淑兰今天和余不元主动说的第二句话,余不元看着自家媳妇此时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愣了一下,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赶紧答道:“9月10号。”
“9月10号,离大儿子去世还有七天。”
第2章
官淑兰暗自盘算,上一世大儿子死在9月17号。支队书记跑断腿申请下来补贴加上生产队集资等手段给村里集中翻盖砖瓦房,所以临时成立了一支工程队,将村里手艺好的泥瓦匠全部集中起来进行房屋建设。
大儿子余孝荣十三岁就跟着村里的老瓦匠学艺,手艺漫说村里就是镇上的老手艺人也没有几个比他强的。况且又年轻,又肯干,自然成了工程队的主力。为了在冬天来临之前让大家都有房子住他更是没日没夜的干。
大儿子在世的时候,因为像极了丈夫,他恨了余不元一辈子,自然对着大儿子也没有过好脸色。官淑兰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也从未疼爱过他。可余孝荣对她的爱从未因此减少半分。
小时候因为乖巧懂事偶尔得到村里婶子给的一块糖都会拿来给官淑兰吃;初中的时候家里负担三个孩子的学费已经捉襟见肘,二儿子余孝昌联考第一为了自己的前途执意去镇上的中学读书时,余孝荣选择辍学当学徒赚钱与父亲一起养家。
开始在生产队赚工分后就是生产队的拼命三郎,干活的时长永远是最长的,目的是多赚取工分粮,那时候每个人的份额都不够吃,更主要的他想为吃不下粗粮的官淑兰兑换些细粮回来。
第一年生产队年底结余的少量现金余孝荣悉数上交。官淑兰正眼都没有瞧他,将钱丢在桌子上。而即便官淑兰不屑一顾,余孝荣每年年底还是会乖乖将结余的现金上交。
到二儿子余孝昌师范毕业成为村里唯一的公办教师的那一年,看着余孝荣上交的钱,官淑兰出言讽刺:余孝昌每月工资都有这么多。可是余孝昌的工资直到官淑兰死的那天也没有交给过她。
大儿子死时只有二十七岁,正是年轻力壮。当年和遗体一起抬回来的还有米面油等物资。那是大儿子拼命上工了三个月,最长劳动工时的奖励。
......
七天,留给官淑兰的时间不多了,她想好了由头,身体软绵的躺回去,“余不元,我心口疼的厉害,你快......快将余孝荣叫回来,回来的路上顺便将陈识广陈大夫请来”。
余不元看着花一样的妻子说不舒服,心疼得不行。赶紧吩咐妻子躺下,顾不上一身的疲惫,连跑带颠地去找大儿子。等到丈夫跑出院门。官淑兰缓缓坐了起来,脑中飞速地旋转:
不说自己不舒服,余孝荣是绝不肯放弃今天的工分直接回家。他一向身强力壮,极少生病。
官淑兰多活了一世,自然知道很多疾病其实早有征兆。身体在大限之前,会发出很多次求救信号。
她一定要抓紧时间,找出大儿子的病症所在。
还有丈夫余不元,善良、勤劳,对自己好了一辈子,世事以自己为先。他拯救了自己在那个年代免遭破坏,用最大的力量保全她。可她因为许贾云一封信就认定丈夫是为了得到自己,陷害许贾云。因为这件事,她恨了丈夫一辈子,到死都没有原谅他。
其实后来知道许贾云身居高位,妻子还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张春燕时就该想到事实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前世她心灰意冷没有深究。
回想一生,真正对自己好的只有被自己嫌弃的丈夫和没得到自己一点疼爱的大儿子。官淑兰糊涂了一辈子,老天既然给他重新来一次的机会,她要弥补自己的过错,给大儿子充足的母爱,与丈夫好好过一辈子。
......
等到天黑透了,大门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丈夫安抚的声音。
“陈老弟,对不住,大晚上让你跑一趟。”
“不元哥,跑一趟没什么要紧,嫂子......”陈识广没往下说。
“哐当”一声,松散的木门被推开。
第3章
余不元引着陈识广来到官淑兰身旁,官淑兰假装艰难睁开眼。陈识广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官淑兰。
“嫂子,先量一下体温,还有哪里不舒服?嗓子疼吗?肩膀酸痛吗?”
官淑兰拿起体温计,放在腋下,“没有,就是刚才一阵眩晕”。
官淑兰抬起头来,看到同样一脸焦急的大儿子。此时大儿子一身都是水泥点,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紧贴着身体,脸上的汗水将泥点冲出一条条发白的印记。
余孝荣注意到官淑兰投射过来的目光,他怯懦地避开了她的双眼。手无措地在裤子上搓了搓,往后站了站。
看着大儿子的动作,官淑兰心里酸涩。她不止一次出口嫌弃余孝荣身上的酸臭味,却绝口不提没有他每天摸爬滚打在水泥浆里,哪来的粮食果腹。一边嫌弃着他,一边心安理得的用着他的辛苦钱。
“时间到了,嫂子把体温计给我一下。”陈识广的声音打断了官淑兰的思绪。
官淑兰将体温计拿给陈识广,陈识广接过来在灯光下仔细瞧了瞧,
“没事,没有发烧, 许是......睡多了头晕”。
陈识广一本正经的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
官淑兰也不恼,她今天的目的本也不在此,她知道村里人都看不惯她。可余不元在村里人缘很好,又太宠着她,所以当她面不好发作,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蛐蛐她。
“陈大夫,你给余孝荣看看?”官淑兰话音刚落,面前的三人皆是一愣。
“余孝荣,这么个大小伙年轻力壮的,有哪里不舒服吗?”陈识广狐疑的对着余孝荣上下扫了一遍。
“我......没有不舒服。”余孝荣说话都结巴上了。她娘很少对着他讲话,上一次和他说话,还是几年前骂他臭,让他滚远点的时候。
“你有,听话,让陈大夫看看。”官淑兰固执的坚持着。
陈识广看她这么坚持,于是便对着余孝荣上下检查了一遍,量了体温、看了面色、触了身体关节....得出结论是,身体很棒,没有什么问题。
官淑兰心中焦急,陈识广没有检查出问题更让她揪心。
此时二儿子两口子回来了,进门看到陈大夫,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二儿媳假装关切的来到官淑兰身旁,
“妈,你不舒服啊?”
官淑兰看着笑意吟吟的二儿媳张招娣,想到临死前她恶毒的谩骂:
“年轻时再体面有什么用,老了还不是屎拉裤兜里,我要是你早就咬舌自尽了..... 。”
官淑兰恨意藏不住,猛地甩开她的手。张招娣一个不留神,踉跄了一步,崴伤了脚。
二儿子余孝昌看到自家媳妇被母亲冷落心中疑惑,母亲脾气不好,但是对他们一家四口甚是疼爱,有求必应,从没有对谁发过脾气。今天是怎么了?他悄悄走过去拽了拽自家媳妇的袖子。
官淑兰冷眼旁观着,这个她疼了一辈子的儿子,在她瘫痪在床时故意不给她吃饭、喝水,把她丢在老房子里自生自灭,任由她在床上发臭,最后身上到处是褥疮,发高烧感染而死......
这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