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夜掘尸
深秋。
夜半无人的乱葬岗上,孤身走来了一个年轻女子。
狂风撕扯着枯树枝子怒号,把月亮切割得支离破碎。促织在坟头的荒草里悲鸣,腐臭的泥里烂着几枚纸钱,祭洒用的酒坛子东倒西歪,满地乱滚。几条野狗正围着破草席,被女子簌簌的脚步声一惊,撇下那截血肉模糊的胳膊,四散逃窜进黑影里。
阴潮蚀骨,这种连盗墓贼也不会光顾的所在,青布缠头,一身黑裙的女子身形瘦怯伶仃,只提着一盏孤灯,一把锄头,就地一锹一锹挖掘起来。
腰系黑裙,头梳妇人发髻,那是丧夫寡妇方有的打扮——这意味着,那个不过十七八岁,黑发如玉,容貌秀美绝俗的少女,竟已是一名孀妇。
经了几场秋雨的土壤松弛不堪,几锄下去就能挖出一块尸骨。那些不知姓甚名甚的尸首有的挂着蛆虫与腐肉,有的仅剩白骨,被乱石杂草敷衍地掩埋着。
夜半来至坟前的小寡妇,不是来为夫君祭扫,而是一锄一锄,挖开了亡夫的坟墓。
草草收葬的薄棺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慢慢滑开,棺材里的尸身从黑暗里浮现在女子眼前,时日稍久,面目已然起始变形,郝凝嫣却仍记得那一晚新婚,夫君匆匆自洞房离开时的模样。然而污绿如蛛网的细纹,已在苍白的肌肤上密布蔓延——幸而深秋天气严寒,下葬数日,遗体尚未腐败肿胀至面目全非。
更深露重,郝凝嫣的衣裙都被濡湿。汗水浸透衣衫,手臂酸痛。她望着棺中人,五内俱焚,将锄头呛啷一声扔在地上,只是抱着双膝在坑前蹲下来,疲惫地喘息着。
——嬴岳,已经入秋了,你一个人躺在这里,会不会冷呢?
仿若时日又匆忙回到那天,鞭炮和礼乐声刚散,红烛摇摇。清俊挺拔的青年从那挂着大红喜字的帐幔里霍然站起身来,摘下横挂肩上的红花,整理着衣领襟袖:“嫣儿,圣上急召,我须连夜进宫一趟,有紧急公务。”
“甚么公务,竟在新婚之夜还要找人?”郝凝嫣一把扯下蒙眼的盖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洞房喜帐之中,和自己终于修成正果,两情相悦的夫君,“这圣上当真——”
“嫣儿,噤声!”嬴岳急急比个手势,惶然地尽力压低嗓子。少顷,又满怀歉意与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可以,我定当尽快回来陪你。”
“无妨,你去罢。”郝凝嫣却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眉一笑,语气中并无怨怼,“毕竟你是大理寺少卿,又是三皇子少傅,公务忙也是有的,反正要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急一时——只是夜里露重,出门衣服务要多加一件。”
顿了顿,郝凝嫣将目光移向案上那两只精致的酒杯。红烛之下,一身新娘装扮的她美得灿若云霞,眼睫微垂,隐隐落寞:“只是合卺酒还没喝,便还不算礼成——等你回来,这酒恐怕要凉了。”
“嫣儿,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若是——”一贯性情冷定稳重的夫君,此时眸底的神色,却是她极少见的深邃复杂,语气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徘徊不定,“若是我……回来得比你预想还要迟呢……”
“那又如何?”郝凝嫣拖着一身繁复的新娘装束,却是毫不顾礼仪地自顾自站了起来,自己端起一杯合卺酒,底朝天一饮而尽,又将另一杯直接喂到了嬴岳口边,然后笑得畅快淋漓,“好了,如今我们这便正式是夫妻了,简简单单,又何必等?我可从来都不喜欢等人呢。”
肌肤和他的下颌与嘴唇相接的刹那,异样的酥麻闪电般顺着血脉传到心底。嬴岳忽而牢牢攥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忘我地亲吻着她的发丝,声音微颤,“嫣儿,今世有你,我再无遗憾。若是可以,我真想一时一刻都不要与你分开。”
烛影摇红,星垂夜落,天地万物寂静无声。
然而,那一晚,郝凝嫣在洞房等了一夜,直到红烛燃尽,天光破晓,却并没有等到自己的新婚夫君。
一日,两日,三五日……嬴岳这一去,便再没有回来。
喜堂直接改为了纯白的灵堂,喜服盖头变为如雪麻衣——新婚当晚,郝凝嫣便成为了孀妇。
对于嬴岳的死因,朝廷赐了家眷金银抚恤后,只给了轻描淡写到近乎荒谬的一句“公务后酒醉失足落水。”
郝凝嫣自然知道,夫君除了那一杯合卺酒,向来是滴酒不沾唇的。
借着夜色遮掩,瘦弱的郝凝嫣开始吃力地尝试挪动夫君的尸身,几次三番,她终于吃力地将夫君的尸身抬上一辆装柴草的板车,以草席遮掩起来,已是汗水涟涟。
朝廷既然盖棺定论,自然官府不可能接手,求告无门,更没有任何一名仵作,肯剖验夫君的尸身,替她验明真相,然而——
如若天上地下,所有的门与路都对她牢牢封死,那她便要亲手要将夫君挖出来,带回去,然后,亲自学如何做一名仵作,学习如何剖尸验骨,亲自验看夫君的尸身!
——夫君,这样冷的天气,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孤身留在这里。更不会让你就这样沉冤未雪,便永远地躺在腐土之下。
对于郝凝嫣而言,一旦是认定的人和事,那边是一条道走到黑,九死无悔。
看看曙光初露,郝凝嫣加快了动作——夫君死得蹊跷,她必须在天明前将夫君带回去,万不可留下破绽,被人发觉踪迹!
然而忽然间,黑暗中,她听到一声细小的“瑟瑟”声。
这是什么声音?是野狼野犬,还是——
还未回神,又是一声“瑟瑟”。
这一次,郝凝嫣听得明白,那分明是人的脚步声。
她的脊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这半夜三更,野岭荒坟,竟还会有另一个人在此?那会是什么人?
她无法想象,若是自己趁夜转移夫君遗体之举被旁人发现,那究竟会发生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跟着我?”
然而一片死寂,无人回应。荒坟野岭,冷月无声。
第2章
血闻香
一去经年,密州城郊外车马驿旁,多了一家小小的医庐。医庐不过是间小小的茅舍,篱芭环绕,绿树四合,晒药的竹筛子摆满小小的四方院落,散布着淡淡药香。
茅舍门楣前挂着张布幌子,总是在风中上下折着跟头——上书“青囊居”三字。
青囊走南北,红尘问有无。
这日郝凝嫣依旧起得极早,开门扫去了堆积的一地的落花。趁着清早无人光顾医庐,她悄然走进草庐偏僻的后堂。
掀开一道粗布帷幕,夫君沉睡的棺椁,就在那里安静地横陈着,每日清晨,她都会独自来这里,静悄悄地看望他。
然而,这是她最深的一个秘密。前堂那些偶尔来医庐看个头疼脑热,打包拿几幅膏药药材的男女老少,没有人知道会知道,这个当庐看病的小寡妇,竟在黑洞洞的后堂藏匿着夫君的遗体。
立誓为夫君昭雪,一意孤行离家远走后,孀居的女子将朝廷给的抚恤金银原封不动地封存,用身上最后的体己钱,盘下了这几间简陋得蛛网密布的草庐,用于停放夫君的尸身。
决定将草庐改做医馆,本是无奈之举——毕竟一个孀居女子独居在此,若不人来人往地做些营生,恐怕过于引人瞩目。
何况,一日三餐总不能餐风饮露,而要维持夫君的遗体不腐,要用的药材也得花钱,前思后想,郝凝嫣终于打出了医馆“青囊居”的幌子,开始卖药治病。
郝凝嫣本没学过多少医术,三年来,为查明夫君之事,她拜了一名仵作为师,扎扎实实地学了一手剖尸验骨的本事。
想来想去,她一个孤身女子若要谋生,也不得不靠这一手本事,而医馆的幌子,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然而周围男女老幼听说新开了医馆,得了头疼脑热的都纷纷上门,郝凝嫣只好硬着头皮替他们医治——毕竟仵作和郎中,虽然一个看死人,一个看活人,但是满打满算倒也半斤八两,凑合可以应付,这两年竟好歹没治出人命。
岂知这医庐一开,种种出乎意料的事由都纷纷找上门来——短短数月,“青囊居”这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医庐,以及那位来历莫测的女郎中,竟已凭着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成了方圆百里最令人好奇的传说。
日头渐高,凝嫣给来寻医的几个老人孩童开过了几幅或治风寒或治痢疾的药方,正坐在竹篱前的小杌子上出神,忽听得医庐的竹篱外马声长嘶,一辆马车卷着烟尘戛然而止,又有人高声叫喊,断了郝凝嫣的思绪。
“郝医仙救命!”
郝凝嫣敛衣站起,知道这必是又有听了谣传的病患上门,微感头痛。遥遥见到见外面七八个人呼哧带喘地向医庐这边奔来。当中二人还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条形之物。待他们离得近了,方才看清这一行人有男有女,男的一色周整的黑衣小帽,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家丁打扮,女的则青衣双髻,是个丫鬟。
当先二人抬着的原是一张藤屉子春凳,被两个家丁小心置于医馆之前。春凳上覆盖着一袭华贵的锦袍,锦袍下微微突起,看来是个瘦弱的人形——想来这便是这一行仆婢带来求医的病患,也不知是患了什么重病,大约是见不得风,被锦袍从头至脚遮了个严实,也不见什么动静,只锦袍的皱褶,被秋风吹得微微颤动。
“郝医仙,劳烦你救救我家小姐。”当先一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也最精干的家丁拱了拱手道。他大约是贯作迎来送往之事的,顶着的那笑容犹如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和脸上的一褶一缝扣合在一起。
“医仙”二字,原是因从前一桩乌龙而起,声名竟远播出去,路人皆知,郝凝嫣不觉听得脸上发烧,但见那病患大约病况紧急,也顾不得多说,连忙招呼众人抬了病人,至医庐的小厅之中诊治。
那小厅只是一间茅舍,当中只有一张竹桌,几把竹椅,另有一只咕嘟咕嘟药香四溢的小银吊子,温在碳炉之上。十个人挤在厅中,登时满满当当,有几个看上去地位稍低的家丁,便只好站在门外。
一方小院,总共只有三间茅舍,北面稍大的被郝凝嫣用作前厅,平时为病患看诊,西侧的小屋则是她自己日常居住。至于东侧向阳处的几间房,郝凝嫣挂了几张布幔子,隔为几件,用作收治病患的病室。
只不过,来前看诊的病患,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多是即治即走,甚少需要收治在医庐之中——这段时日之中,长期赖在青囊居不走的病人,只有一个。
每每提到那个家伙,郝凝嫣便要脑壳疼上一阵——那个最最奇怪的病患,是她偶然捡回来的,身份不详,来历不详,连名字也未必是真的,更是不详,说到诊金更是掏不出的,偏偏还患了一身半死不活,时好时坏,随时要等着她来续命不然就好像要断气的怪病,就借着这个由头,这么日日赖在医庐之中,腆着张脸白吃白住白治病,隔三差五还要气得她七窍生烟。
然而你既然开了医庐,收了病患在此,也不能不管不治,若当真把他一脚踢出去扔在大街上,任他病发而死吧,也说不过去。
好在,那个死赖着不走的家伙,总算也有几分可取之处——那就是长了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帅脸,这让郝凝嫣被吃了一年白饭,总算能平衡些许。
“你们是何来历?这位小姐所患的是何病?”
“唉,此时说来话长。”那最精干的家丁向郝凝嫣拱了拱手,“我家主人姓胡,乃是一方富商,做的是香料生意。小人叫做鸿福,这位是丫鬟漱红,都是胡府的下人,那六位是看家护院的兄弟,都是来陪小姐看病的。至于我家小姐,这个,这个,患的是…….”
鸿福口齿极为伶俐,一番话说得清楚明白,然而说到小姐的病症,却不知如何吞吐起来。那丫鬟漱红倒是个直性子,上前接口道:“我家小姐是前日上元节,和府内家人用家宴时,吃了两口自己亲手下厨煮的汤羮,便突然晕倒在地的,旁的事情便不知道了。”
对于胡小姐的病情,鸿福再不多言,只自行囊取出一锭黄金来,恭恭敬敬地奉上:“这是府上给医仙的诊金,不成敬意。”
郝凝嫣犹豫,几番推让,那家丁不由分说,硬塞在她的手里。郝凝嫣只觉那黄金分量十足,沉甸甸地甚是坠手,显然价值不菲,看来那位患病的姑娘,果真是豪阔之家的大小姐。
郝凝嫣俯下身去,轻轻揭开了覆在小姐身上的那件锦袍。然而就在那一刹那,郝凝嫣以余光注意到注意到,胡府一众仆婢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有的甚至微微退开了一小步。
郝凝嫣冰雪聪明,立时觉察到几人反应不似寻常:既是下人陪同小姐看病,此时神色就算不是忧虑焦急,也决不应是这种又忌惮又畏惧的神色——难道是胡家小姐患了什么疫症恶疾?然而,方才那些仆婢又说,之前胡家小姐还与家人团圆家宴,这岂非自相矛盾?
郝凝嫣正思索着,已然将覆盖的锦袍揭开,只见下面露出一张苍白到全无血色的面庞,果真是个清秀美貌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身穿一身深酱红色的绸衫,身段纤细,青丝微乱,发丝上沾着些许沙尘。
郝凝嫣见到胡小姐发丝上的沙尘,神色微动——既是大家闺秀,就算远来求医也是待在马车内,头发上因何会有沙尘?
郝凝嫣这个念头还未及深思,已观察到胡小姐面色白中泛青,忽然惊觉不对,伸手一摸她的手臂,果是冰冷一片,肌肉塌陷,全不受力,肢体竟是面团一般柔软异常。
郝凝嫣猛地蹙了眉头,抽回手去。
——眼前被众仆婢拥簇着来看病的胡小姐,哪里是个活人,分明,分明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第3章
死人医
尸僵已然缓解,遗体变得柔软异常——郝凝嫣只一眼,便判断出,这位胡小姐,少说已然去世了十来个时辰!
“你家小姐,她分明——”
郝凝嫣蹙眉打量着那群人,从那些仆婢的神色中看,他们显然已然知道自家小姐身故之事,竟是故意抬着尸首,前来自己的医庐求医!
“郝医仙,我家小姐要怎生救治?请医仙尽快开个方子,我们也好照着抓药。”鸿福却是戴着一副面具般的客套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家小姐,分明已然去世十来个时辰,还要什么药方?”
“哎,那这便是了,”鸿福叹了口气,依旧一脸谦恭地道,“我们正是听闻郝医仙您医术通神,不仅能治活人,还能治死人的传闻,才带着小姐前来的。坊间传闻,都说您是鬼医,连死人也能治活,我们也是实在没有法子,死马当作活马医,才带小姐前来一试。”
知晓这群人的来意,郝凝嫣登时哭笑不得——对于自己乃是神医,能把死人治活的传闻,她近来不是没有耳闻。
据坊间传闻说,“郝医仙”最擅长的,不是给活人看病,而是给死人看病。就连“临风楼”里号称包打听的店小二,也有板有眼地声称,这乃是自己亲眼所见。
至于有人问他,人都死了,还看什么病,他便将眼一瞪:“反正传闻便是这么传的,还能有假?”
传闻这种东西往往最不可靠,一传十,十传百,越发夸大其词,也不知怎么,后来干脆由“能给死人看病”,传成了这位隐居荒郊的“郝医仙”医术通神,能把死人治得活转过来。
“既然你们都相信我会给死人看病,远道而来,还付了诊金,”郝凝嫣环顾了那群人一番,把清秀的眉毛一扬,“那我不如索性,便当真给你家小姐看上一看罢了,帮你们看看胡小姐究竟是因何身故。”
众人对望一眼,都是心中惊疑——传闻中,这个女子可以给死人看病,难道竟是真的?又是怎生一种治法?
郝凝嫣至内室,取了白布,剪刀,又摊开一只卷轴样的东西,里面琳琅满目,挂满了各式工具——刀锋薄薄的小刀,银针,锉刀,箍夹,油纸,还有种种不知名目的东西。
郝凝嫣俯下身子,用那白布蒙住了口鼻,又以布条缠绕了双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面颊,又取出一把小刀来,轻轻在袖口擦拭了一番。“嗯,胡小姐的病,却该从哪里看起呢?”
一旁众仆婢在旁围观,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人人都只道那女子是个结庐看病的神医,却不成想,她竟也是个会剖尸验骨的仵作,所谓的“给死人看病”云云,竟是如此这般!
那胡府的家丁鸿福见情形有变,眉头一皱,拉过丫鬟漱红,低语了几句,又和众人交换了几个眼色。漱红登时会意,几步上前,用手戳着验看胡小姐尸身郝凝嫣道:“喂,我们把小姐送到你医庐中诊治,怎的……怎的小姐如今却一动不动了?若我家小姐在你这里有个三长两短——”
“这位姑娘,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郝凝嫣扯下蒙口鼻的白布,站起身来,蹙眉道,“你们带了胡小姐前来时,她的尸身便早已凉透了。”
“你这庸医,才是信口胡说,我家小姐送来你这医庐之时,明明是能说能笑,好端端地。”众家丁彼此交换个眼色,立刻跟着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应和,“哎呦,小姐怎的没气息了?若是在你这里治死了,待我们回府复命,可饶不了你这庸医,到时一把火烧了你这医庐!”
“不错,大伙全都看见了,方才便是你给小姐治的病,不是你治死的,还会有谁?”
“当真荒谬!”郝凝嫣莫名其妙,待要争辩,低头一寻思,忽然明白过来——这群婢仆,估计是奉命带小姐外出寻医,小姐不知怎的因故死在半道。几人大约是怕担干系,无法回府复命,索性来自己处闹事,反咬一口,将罪责都推在自己身上。
几个家丁都是看家护院的大汉,随身还带了朴刀,匕首,见郝凝嫣一个娇怯怯的女子,竟孤身一人在郊野开医馆,还号称什么“医仙”,分明是只手就可拿捏,气焰愈发地嚣张起来,拿了朴刀在郝凝嫣面前比比划划:“我家小姐是你治死的,这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今日你若签字画个押认了,再到我府上磕十八个响头,便饶你。否则,在你这俏丽的脸蛋上,划它十七八道口子!”
郝凝嫣被刀刃一晃,习惯性地闭了下眼,为保安全还是退了一步。然而令人奇怪的是,这个娇怯怯的女子脸上,却没什么惧怕的神色,只是颇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定要如此么?只是我这医庐可烧不得,十几两银子盘下来的呢。”
见那群人步步紧逼,不肯罢休,郝凝嫣终究是朝东面的窗户外,随随便便地喊了一嗓子:“喂,那个谁,还是过来帮个忙呗,便算免你三个月的药钱,不用还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破空响动,一只药罐子精准无误地飞来,砸中了在郝凝嫣面前比划的钢刀,那五大三粗的壮汉登时拿捏不住,钢刀旋了几旋,叮当坠地。
“什,什么人?”众家丁纷纷举起病人。
“大家别慌,别慌啊。”只见一道清瘦的人影,笑嘻嘻地从茅檐下走进来,浑身犹似没骨头般地把胸一抱,斜倚在门柱上,“在下姓赵名伫只是在郝医仙处养病的一个病秧子而已,真的是弱小可怜无助,手无缚鸡之力,郝医仙呢,平时给我治病,我便来帮个忙。哎,你们拿刀干什么?都放下,放下,啊。”
说着,他又向郝凝嫣斜眼一笑:“免三个月药钱太少了,五个月,行不行?”
郝凝嫣横他一眼,“哼,这档口还讨价还价,便依你。”
忽然出现的是个清瘦高挑年轻人,容貌俊美,穿着一身最最普通的粗布袍子,和这灰布袍子一衬,他似乎白净挺拔得甚为不搭配。轮廓分明的脸上的确似带着三分苍白病容,可是那眉目一扫,顾盼神飞之色,竟浑然占了上风。
“干什么多管闲事?”一名家丁拎着朴刀,横行上前,重重推了赵伫的肩膀一把。然而下一刻,那看似懒洋洋的年轻人竟迅捷无伦地顺势压住了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折,那朴刀竟脱手坠落,被他空手夺到了手里。
“这,这样的身手…….”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众家丁,登时噤若寒蝉。
“这么沉的刀,半点也不趁手。”赵伫啧啧摇了摇头,看了看,竟随手将刚夺来的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又成了空手:“什么富商名门,竟然连一把好刀,都不肯给自己家的下人配。”
“原来,你早在外面偷听半晌了?”郝凝嫣斜他一眼,“这你都不进来帮忙?”
“哎,没有郝医仙的吩咐,这不是不敢碍手碍脚地添乱嘛。”赵伫先是嬉皮笑脸地回了郝凝嫣一句,便煞有介事地转向众人,目光一一扫过,“嗯,你们方才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你家小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刚才恐怕都,都是误会,误会。”鸿福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忙忙赔上笑脸,“我家小姐,是是这个在家宴上,不知怎的中了毒,小的们忙带她外出求医。那日是上元节,一时寻不到大夫,只得投宿客栈。谁知,谁知第二天,我们竟发觉,小姐不知怎的,怎的竟死了。”
“哦,一会是突然晕倒,一会是中毒,一会又是被郝医仙治死的,颠三倒四。再问一句,你家小姐究竟是怎么死的?可与郝医仙有半点关系?”
郝凝嫣插口:“吃白饭的,这次总算还算靠谱。”
“是,是中毒,是毒发身亡,”鸿福见赵伫虽然笑着说话,然而莫名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当惯了奴仆,自然而然便胆寒起来,“与郝医仙半点关系也无,都是误会啊。”
“哼,十句话中,也不知有几句真话。”郝凝嫣冷冷哼了一声,胡小姐究竟是怎样死的,看来必须验看一番才是,免得又惹事上身。
胡府众仆婢再不敢多言,任凭赵伫与郝凝嫣将胡小姐的尸身挪入里间。
郝凝嫣闭了门,定了定心神,取来验尸的器具,便伸手解开了胡小姐那件绛色绸衫的衣襟——眼前所见,竟让一贯沉得住气的郝凝嫣,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枚珍珠镶饰的钗子,竟深深插在胡小姐胸前的心脉处,深入数寸,几乎没至尽头。
“果真不是中毒,可这难道便是胡小姐的死因?”医庐内堂,胡小姐的尸身已被收拾停当。赵伫抱着胸看着,难以置信地道,“我只知刀剑能刺死人,这么细一根簪子,竟也能刺死人?简直是笑话嘛。”
郝凝嫣白了他一眼,“刺的是胸腹心脉附近要害,从肋间隔膜戳进去,足有三寸深。当时的确是死不了,可是瘀血积在腔内,过上一阵子发作起来,心肺肿胀,可还是会致命的。”
“也就是说,胡家小姐并非是当场便被刺死?”平日看上去吊儿郎当的赵伫,却是从郝凝嫣的话中,一下就敏锐捕捉到了关窍:
“既然不会当场便死,胸腔内瘀血要好一阵才会发作,那她遇害后总该挣扎着出去,喊人救命,难道客栈中这许多人,竟无人发觉?她那些仆婢要到第二天天明,才发觉自家小姐已然在房内断气,竟对她半夜遇刺一事浑然不知,还要以为她是毒发身亡?这也太荒唐了吧?那些仆婢,当真可疑得紧。”
郝凝嫣点点头,“不错,不妨再行细问。”
“你问还是我问?还是,一起问?”赵伫忽然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
“何意?”
“就是,一起嘛。”赵伫嘿嘿笑了笑道,“人多势众,对付他们总是好的。”
“我是说,我是个孀居的寡妇,你常常谈‘一起’云云,恐怕有欠妥当罢。”郝凝嫣忽而正色道。
赵伫只是一愣,却机敏地笑嘻嘻接上了回话,“哎,这不是因为欠了你钱,不得不想方设法讨好于你,与医仙你打好关系,看看欠的债能不能多少减免些嘛,我说得可是不错?”
郝凝嫣仿佛被噎了一口,无言以对,见他说得好似一本正经,心下的某处,竟忽然莫名有些空落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