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冰冷的触感首先从四肢传来,不是冬日寒风的凛冽,而是金属划过骨头的森寒。
苏凝华想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猛地睁开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视线所及,只有一片血红和模糊。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提醒着她一个可怕的事实:她还活着,在她那好妹妹苏婉柔的“精心照料”下,以一种非人的形态活着。
人彘。
她被做成了人彘,装在这个散发着腐臭和药味的陶瓮里。
“姐姐,今日感觉如何?”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绣金丝牡丹的罗裙裙摆映入她模糊的视线。
苏婉柔!
恨意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用力挣扎,却只能让瓮体轻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婉柔掩唇轻笑,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得意和残忍:“姐姐别白费力气了。妹妹今日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她俯下身,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你那个不知好歹的爹,还有你那短命的娘舅一家,今日午时,已在菜市口满门抄斩了哦。罪名嘛,自然是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不!不可能!父亲是两朝元老,忠心耿耿!舅舅镇守边关,功勋卓著!
苏凝华内心在疯狂呐喊,鲜血混着泪从她仅存的一只浑浊眼睛里涌出。
“还有哦,”苏婉柔欣赏着她的痛苦,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到死都护着的那个孩子,你以为是煜哥哥的?呵呵,不过是路边抱来的野种罢了,早就被处理掉了。煜哥哥怎么会让你这种蠢货生下他的孩子呢?”
楚煜…那个她倾心相爱,甚至不惜忤逆父亲也要下嫁的谦谦君子…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为什么…苏婉柔…为什么…”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恨。
苏婉柔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嫉恨:“为什么?就因为你苏凝华是嫡女!而我永远是低你一头的庶女!就因为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和关注,包括最初煜哥哥的青睐!就因为你挡了我的路!”
她猛地掐住苏凝华的下巴,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苏凝华,你蠢就蠢在太容易相信人。我和我娘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把我们当成至亲。煜哥哥几句甜言蜜语,你就掏心掏肺。活该你有今天!”
“你放心,”苏婉柔松开手,拿起绢帕细细擦拭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让你好好活着,每天用参汤吊着你的命,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是如何登上后位,如何母仪天下,如何享受你曾经拥有和渴望的一切!这就是你抢走我心爱之人的代价!”
说完,她娇笑着,如同来时一样,仪态万方地离开了这间充满恶臭的密室。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苏凝华。
她好恨!
恨苏婉柔的恶毒!恨柳氏的虚伪!恨楚煜的薄情!恨所有落井下石、构陷苏家的人!
可她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有眼无珠,引狼入室!恨自己软弱可欺,连累家族!恨自己直到此刻,才看清这些豺狼的真面目!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她定要饮其血,啖其肉,将这些负她、伤她、害她至亲之人,一个个拖入地狱!永堕阿鼻,万劫不复!
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几乎要撑裂她的灵魂。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仿佛听到一个冰冷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执念如此之深,也罢…”
......
剧烈的窒息感传来,苏凝华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
预想中瓮中腐臭的药味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女儿家闺房特有的馨香。
刺眼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照射进来,晃得她一时睁不开眼。
身上是柔软光滑的云锦丝被,触感真实得让她心惊。
她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
一双白皙纤秀、完好无损的手。不是那双被齐根斩断、光秃丑陋的残肢!
她颤抖着手抚摸自己的脸,触感光滑细腻,没有纵横交错的刀疤,没有被挖去眼睛的空洞眼眶!
她环顾四周。
熟悉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绣着灼灼桃花的屏风、摆放着精致妆奁的梳妆台…这里是她未出阁前的闺房,丞相府嫡女苏凝华的房间!
“小姐,您醒了?”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淡绿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脸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您昨晚还说有些头晕,今早果然就起晚了些。快些梳洗吧,夫人和婉柔小姐刚才还派人来问,说是在花厅等您一起用早膳呢。”
“云…云雀?”苏凝华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小丫鬟,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是云雀,她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前世为了护她,被苏婉柔命人乱棍打死,尸体扔去了乱葬岗!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陶瓮里?
“是奴婢呀,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还没睡醒?”云雀放下脸盆,关切地走上前来。
夫人?柳氏!婉柔小姐?苏婉柔!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抓住云雀的手,急切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年份!告诉我现在的年份!”
云雀被自家小姐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惶吓到了,连忙答道:“小姐,您别吓奴婢啊。今天是永昌十六年,五月十七啊。您及笄礼后的第三天…”
永昌十六年!五月十七!
她及笄礼后的第三天!
她清晰地记得,前世的今天,柳氏和苏婉柔会异常亲热地拉着她去花厅用早膳,然后“无意中”提起瑞王楚煜在打听她喜欢什么,暗示楚煜对她有意。从此,她便一步步落入他们精心编织的情网和陷阱,万劫不复!
她重生了!
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之后,是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决心。
老天有眼!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柳氏,苏婉柔,楚煜…还有所有那些踩着我苏家尸骨往上爬的魑魅魍魉…
你们等着。
这一世,我苏凝华从地狱归来,定要将你们加诸在我和我至亲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所有的惊惶、脆弱和迷茫都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冷和一丝隐匿的厉芒。
“云雀,”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澈,“替我梳妆。别让母亲和妹妹…等急了。”
第2章
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挺翘的鼻梁下,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只是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幽冷和历经沧桑后的死寂。
苏凝华静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这张十五岁的脸庞,鲜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没有被泪水、鲜血和绝望侵蚀过的痕迹。
云雀灵巧的手指在她如云的青丝间穿梭,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小姐,您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飞仙髻显得雍容,随云髻又太过简单,不如梳个朝云近香髻吧,配上前几日夫人送来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定能把二小姐都比下去......”
夫人......柳氏。
苏凝华指尖微微一颤,一股冰冷的恨意瞬间窜过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她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清雅的檀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味道。前世的一幕幕如同最血腥的画卷,在她脑中疯狂闪回——柳氏慈爱微笑下递来的那碗绝子汤,苏婉柔依偎在柳氏怀中娇笑着看她受罚,最后是柳氏冷眼旁观着她被拖入那间地狱般的密室......
不能慌,不能乱。
苏凝华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仇人就在眼前,她们此刻还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拥有着“母亲”和“妹妹”这层完美的伪装。自己刚刚重生,羽翼未丰,任何一丝情绪的外露,都可能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
她必须忍。
像最狡猾的猎手潜伏于草丛,像最阴冷的毒蛇收敛起毒牙。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愚蠢、任人摆布的苏凝华。那些蚀骨的仇恨和痛苦,早已将她的心淬炼得冷硬如铁。演戏?伪装?不过是活下去和复仇最基本的手段罢了。
再睁开眼时,她眸底的冰冷恨意已被小心翼翼地藏起,覆上了一层略显疲惫和柔弱的轻纱,恰到好处地契合她“刚刚病愈”的状态。
“就梳个简单些的吧,”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和无力,“那套红宝石太过张扬了,换那支素银簪花的簪子便可。母亲......和妹妹还在等着,莫要太过耽搁。”
云雀有些讶异,总觉得小姐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眼神好像......静了些,深了些,不像往日那般轻易能看到底。但她只当是小姐病后体虚,并未多想,乖巧应道:“是,小姐。”
梳妆完毕,苏凝华站起身。她看着镜中那个身着浅碧色绣缠枝莲衣裙、身姿纤弱、眉宇间带着淡淡轻愁的少女,几乎要认不出这就是决心归来复仇的自己。
很好,这就是她此刻需要的伪装。
她扶着云雀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出闺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廊回曲折,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是记忆中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景象。这里是她的家,却也是前世埋葬她的坟墓。
越是靠近花厅,她的心跳得越是平稳,脸上的表情也越是柔和,甚至刻意酝酿出一丝即将见到亲人的、恰到好处的期待。
花厅内,香气萦绕。
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清淡的早点和清粥。主位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绛紫色百蝶穿花对襟褙子的妇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姣好,眉目间透着一种精明的温和。她正是苏凝华的继母,柳氏。
而坐在柳氏下首,穿着一身娇俏粉裙,正亲昵地挽着柳氏手臂说话的,不是苏婉柔又是谁?
看到那张纯洁无辜、笑靥如花的脸,苏凝华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指甲瞬间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那股立刻扑上去将其撕碎的冲动。
“华儿来了?”柳氏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起无比慈爱关切的笑容,放下茶盏向她招手,“快过来让母亲瞧瞧,听说你昨日有些头晕,今早可大好了?脸色怎么还这般苍白?可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
她语速又快又暖,一连串的问候砸下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心疼女儿的慈母。
苏婉柔也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甜美无邪的笑容,声音娇滴滴地附和:“是啊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和母亲都担心坏了。方才我还和母亲说,定是前几日及笄礼累着姐姐了。”她说着站起身,竟亲自走过来要扶苏凝华。
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手臂的瞬间,苏凝华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躲开。那双手,前世曾笑着拿起利刃,一点点剜去她的眼睛,割掉她的舌头......
她强行定住身形,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手搭在了云雀臂上,避开了苏婉柔的触碰,同时对着柳氏,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和歉然的浅笑:“劳母亲和妹妹挂心了,只是昨夜没睡安稳,并无大碍。是女儿起晚了,倒让母亲和妹妹久等。”
她的声音轻柔温顺,带着一丝病后的孱弱,听不出半分异样。
柳氏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除了略显苍白疲惫外,眼神依旧温婉,神态依旧恭顺,并无任何不同,这才心下稍安,笑容更深了几分:“傻孩子,跟母亲还客气什么。快坐下用些早膳,我让厨房特意熬了你爱吃的碧粳米粥。”
苏婉柔被无形地避开,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亲热地坐回柳氏身边,嗔怪道:“姐姐就是太见外了,我们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苏凝华心底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地在下首坐下。
丫鬟盛了粥过来。苏凝华垂眸,看着白瓷碗里莹润的米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前世,就是在这看似温情脉脉的餐桌上,在这两个“亲人”一声声关切的话语和看似无意的透露中,她一步步走进了为他们精心编织的罗网。
这一次,她坐在这里,心如明镜。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味同嚼蜡,却吃得极其认真。耳边是柳氏和苏婉柔一唱一和的关怀备至和家长里短,她偶尔抬头,回以一个浅浅的、似乎全神贯注聆听的微笑,或是一两句软糯的应答。
她表现得恰到好处,符合她一贯的性情,却又比平日更沉默了几分——正好可以用身体不适来解释。
没有人察觉到,在那低垂的眼睫下,是如何冰封千里的恨意;也没有人看到,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她那只手是如何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进皮肉,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顿早膳,于她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每一分一秒,都需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来维持平静。
仇恨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疯狂燃烧,叫嚣着要毁灭这一切。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一步步,耐心地,将她们所有人,都拖进她亲手为她准备的地狱。
戏,才刚刚开锣。
她慢慢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抬起眼,对着正含笑看着她的柳氏,露出了一个极温顺、极乖巧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这粥很好喝,谢谢母亲。”
第3章
花厅内气氛微妙,暗流涌动。
苏婉柔舀了一勺杏仁茶,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苏凝华发间那支素雅的银簪,嘴角弯起一抹看似天真的弧度:“姐姐这簪子倒是别致,只是今日要去给祖母请安,祖母最喜小辈们打扮得喜庆些,姐姐这般素净,怕是会惹祖母不快呢。”
她语气关切,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前世,苏凝华便是听了她这话,急忙回房换了一身艳丽的衣裳和一套赤金头面,结果在祖母那里被说不庄重,失了分寸,反倒让打扮清雅的苏婉柔得了好。
柳氏放下茶盏,立刻附和,语气慈爱:“柔儿说得是。华儿,你及笄礼时,贵妃娘娘赏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正合适,既显贵重又不失身份。云雀,去给你家小姐取来换上。”
命令下达得自然又体贴,仿佛全然为苏凝华着想。
若是前世的苏凝华,此刻定然感激母亲的“提点”,乖乖听从。
但现在......
苏凝华微微抬眼,目光柔顺地看向柳氏,声音轻轻软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动摇的坚持:“母亲关爱,女儿心领了。只是......女儿昨日确实未曾安眠,此刻仍觉头沉目眩,若是戴上那沉甸甸的金玉头面,只怕更显精神不济,反而失礼于祖母前。”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了抚额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疲惫脆弱:“再者,祖母常教导我们,‘孝心在于诚,不在虚饰’。女儿想着,只要心意到了,衣着得体整洁,祖母必不会怪罪的。妹妹觉得呢?”
她巧妙地将问题轻轻抛回给苏婉柔,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挑衅,只有真诚的探讨。
苏婉柔一噎,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姐姐会反驳,而且还是搬出了祖母的话。她若坚持,岂不是说祖母的话不对?她勉强笑了笑:“姐姐说得自然在理,是妹妹考虑不周了。”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去。她仔细看了看苏凝华,见她脸色确实苍白,眼下的淡青也非作假,只当她是真不舒服,脾气犟了些,便也不再强求,笑道:“还是华儿想得周到,既如此,便这样去吧。身子要紧。”
第一回合,看似无形,苏凝华却已悄无声息地避开了第一个陷阱。
用过早膳,三人一同前往苏老夫人的寿安堂。
行至抄手回廊,廊下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十八学士山茶,是苏丞相的心爱之物。苏婉柔脚步微慢,与苏凝华并行,指着那茶花笑道:“姐姐你看,这株‘朱砂紫袍’开得多好,父亲近日公务繁忙,见了定然欣喜。”
她说着,身子似乎不经意地朝苏凝华那边微微一歪,宽大的袖摆拂过那娇艳的花朵,同时也看似要撞到苏凝华身上。
电光石火间,苏凝华脑中警铃大作!
前世,就是在这里!苏婉柔故意撞了她一下,她下意识一躲,裙角勾破了旁边另一株名贵茶花的花苞,恰好被前来赏花的父亲撞见。父亲虽未重责,但眼底的失望却让她难过了许久,而苏婉柔则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心疼父亲爱花的模样,赚足了印象分。
就在苏婉柔身体倾斜过来的瞬间,苏凝华仿佛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极其自然地、幅度极小地朝另一侧踉跄半步,恰好完美地避开了苏婉柔的“无意”碰撞。
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注意力。
“妹妹小心!”她甚至还好心地、看似急切地伸手虚扶了苏婉柔一把。
苏婉柔完全没料到苏凝华会突然避开,她原本计算好的力道落了空,整个人收势不及,为了稳住身形,手下意识猛地一抓——
“刺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苏婉柔粉嫩的衣袖边缘,被她自己慌乱中抓住的廊柱上突出的木刺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虽然没伤到皮肉,但那件崭新的裙子却是破了相,显得颇为狼狈。
而苏凝华则站在一步开外,脸上带着一丝受惊后的苍白和关切,姿态完好无损。旁边的山茶花更是安然无恙,连片叶子都没被碰掉。
柳氏脸色微变,急忙上前:“柔儿!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苏婉柔看着自己破了的衣袖,又惊又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在母亲略带责备的目光下,更是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她明明是想让苏凝华出丑,怎么最后丢人的成了自己?
“我......我方才没站稳,差点撞到姐姐,幸好姐姐躲开了......”她咬着唇,声音带了哭腔,试图解释,却越描越黑。难道要她说自己是故意去撞人的吗?
苏凝华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柔大度,走上前轻轻拉住苏婉柔的手(强忍着触碰毒蛇般的厌恶),柔声道:“不碍事的,妹妹没伤着就好。一件衣裳罢了,回去让绣娘缝补一下便是,想必祖母和父亲也不会因这等小事怪罪妹妹的。”
她句句体贴,却句句戳在苏婉柔的心窝上。点明了她“毛手毛脚”,点明了这是“小事”,但“祖母和父亲”都知道了。
柳氏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苏婉柔一眼,暗骂她不成器。转头对苏凝华却依旧是慈母模样:“华儿受惊了。柔儿也是不小心,快走吧,莫让老夫人等急了。”她刻意忽略了苏婉柔破损的衣袖,仿佛那不值一提。
苏婉柔只得忍着羞愤和疑惑,用另一只手稍稍遮掩着破口,低着头跟在后面,再没了之前的雀跃。她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身旁步履从容、姿态优雅的苏凝华,心里第一次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个姐姐,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苏凝华目不斜视,莲步轻移。
阳光透过廊柱洒下,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支素银簪花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微光。
初试手段,小挫其锋。
这只是个开始。她感受着身后那道混杂着委屈、愤怒和探究的视线,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抚平,恢复成一派温婉柔顺。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