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架民国,勿深究!脑子寄存处......)
民国九年冬夜。
三更梆子响过,乱葬岗的野狗突然集体噤声。
瘸腿独眼的寻宝老头扒开半冻的雪堆,见里头蜷着个刚出生的婴孩,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泛着死灰。
冻僵的手指刚要探向婴孩鼻息,却被猛地咬住。
本该断气的女婴,正死死叼着他枯瘦的指节狠命吮吸,那力道竟让老头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连指骨都泛着酸麻。
“造孽啊......”
他叹着气扯下破棉袄裹住婴儿,蹒跚着离开这片死寂。
两年后,春分——
村西头李老实家,响起女人尖利的咒骂。
“哭哭哭!你个赔钱货!除了哭哭哭之外,你还能干嘛?”三十岁的史珍香叉腰手里拿着竹条,对着墙角发抖的两岁小女娃唾沫横飞。
宝贝儿子在里屋饿的哭闹,本就让没有奶水的她心烦意乱,再看眼前老东西捡来的贱丫头,更是哪哪都不顺眼。
两月前有个臭要饭的为了口吃食,什么胡话都能诌出来,说什么小招娣是福星,要好生对待。
就连她的儿子都是贱丫头带过来的!
史珍香:我呸!
分明是她日日夜夜求送子娘娘,求来的!
小招娣穿着单薄的灰布衣裳,光着脚丫,头发歪歪扭扭地扎着两个小辫。她不敢大声哭,只小声抽噎,淡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恐惧与茫然。
史珍香越看越气,心一横,一把揪起招娣的胳膊就往门外拖:
“滚!老娘养不起你这白吃饭的赔钱货!有多远滚多远!”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小家伙的全身。
她被狠狠推倒在地,李家破旧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希望......
小招娣又冷又怕,在雨里瑟瑟发抖。
光着脚丫,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旁边的老槐树下,笨拙地蜷缩起来。
前天家里来了好多好多人,摆了好多桌的菜菜,很香很好吃!
可阿娘说爷爷死了。
小招娣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听隔壁婶婶说,死了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
她不明白......
只晓得爷爷好,想去找爷爷。
阿爹说她坏,是扫把......
小招娣皱着眉,使劲挠了挠脸颊。
哦......
对!
是扫把星。
阿娘说,她是捡来哒,现在有了弟弟,家里再也养不起她了。阿娘还撂下狠话,要是她敢再踏回家门一步,还会用竹条狠狠打她。
挨打很疼了,小招娣不敢回家。
可她能去哪里呢?要往哪儿走呀?
小招娣垂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双眸一亮。
对啦!可以去找爷爷!
这时,小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好饿......
爷爷不在了,没人再偷偷塞给她糖三角了。
“笨小犼~饿了吧?到奶奶这儿来。”忽然,一个慈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招娣抬起头,淡金色的大眼睛迷茫地眨了眨。
她看见路边那座小小的土地庙里,似乎有温暖的光透出,那座泥塑的土地奶奶神像,仿佛活了过来。
“奶奶?”招娣奶声奶气地呢喃,下意识地朝着那座能避雨的小庙挪去。
就在她靠近庙门的那一刻,供台上一个冷硬的、没人要的粗粮窝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软、温热,甚至散发出甜甜的麦香!
“吃吧,孩子!”土地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
招娣饿极了,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过窝头,咬了一口。
唔!好甜!好软和!
她狼吞虎咽起来,小小的身子渐渐暖和。
“哼!死丫头片子,倒会找地方!”
史珍香的骂声再次响起。
她出来倒宝贝儿子的洗屁股水,一眼瞥见庙里的招娣,竟还在偷吃供品,顿时火冒三丈。
“供品你也敢偷吃?不怕烂肠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赶紧给我滚出村子!别脏了这块地!”
小家伙吓得窝头都掉了,躲到神像后面。
土地奶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威严,再次在招娣耳边响起:“小招娣,别怕!告诉那个女人,口出恶言,当心烂嘴。”
小招娣不懂,但神仙奶奶的话让她有了勇气。
她怯生生地探出小脑袋,看着史珍香,用小奶音一字一顿地、认真地重复:
“口、口出恶言......当、当心......蓝最!”
言出法随。
“嘿?!你个扫把星还敢咒我?!”
史珍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腰大骂,“我看烂嘴的是你......哎哟!!”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感到嘴角一阵剧痛,像是被针扎又像是被火燎!
下意识一摸!
竟摸到嘴角鼓起一个硕大流脓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张嘴都困难!
“唔......这......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史珍香又惊又痛,看着招娣那双淡金色眼眸,心里第一次冒起一股寒气。
土地奶奶的声音又带上了笑意:“再告诉她!虐待孩童,财富散光。”
小招娣看着史珍香奇怪的样子,继续乖乖传话:“略......带孩同......财、财富......散光!”
“胡说八道!”史珍香又痛又怒,只想赶紧回家涂药。
可她刚转身往回跑,昨个从当铺当掉死老头遗物换来的五块大洋,竟叮叮当当从衣兜破洞里滚了出来,掉进泥水沟里,眨眼就找不见了!
我宝贝儿子的奶粉钱!!
史珍香心疼得想去捞,可嘴角的剧痛和神像那骇人的眼神让她不敢停留。
土地奶奶对小招娣说:“好孩子......你的新娘亲马上就要来了。她穿着绿裙子,会对你很好很好。”
小招娣:嗯?凉亲?新凉亲?
她懵懵地眨了眨眼。
这时,雨彻底停了,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二十九岁的沈静仪走了过来,身上穿着一袭青荷色绣花旗袍,乌黑的秀发挽成简洁的发髻,插着两支通透莹润的玉簪,举手投足间透着贵气与优雅。
她身后跟着两名下人,以及几名保镖,此行本是为了这村里灵验的送子庙。
沪上名门阎家早已不复往日风光,如今更是深陷泥潭。
老爷子深陷病榻,老夫人双目失明,家族赖以立足的沪上商会也摇摇欲坠、濒临倒闭。
屋漏偏逢连夜雨,阎氏兄弟非但无心撑起家业,反倒趁乱争抢家产,将家中搅得鸡飞狗跳。
先前有算命先生断言,阎家因整整二百年未有女婴降生,阳气过盛而阴气亏空,此乃衰败之兆。
唯有迎进一位女娃娃,方能打破困局、扭转局势。
沈静仪作为阎璟深的正妻实在不忍,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去拜了送子观音,没想到还求了一支上上签。
眼下雨停了,她正打算先回阎家,再做打算。
“招娣,快喊!她就是你的新娘亲!”土地奶奶催促道。
沈静仪刚好路过。
小招娣攥着衣角,心里又慌又怕,可神仙奶奶的话不能不听。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往前挪了几步,怯生生喊了声:
“凉......凉亲......”
这软乎乎的一声,让正往前走的沈静仪猛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见躲在庙旁的小人儿。
湿漉漉的头发扎着歪斜的小辫,最令人惊异的是那双眼睛......
竟是罕见的淡金色。
沈静仪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招娣脏兮兮的小脸颊,声音柔和:“小娃娃,你怎么叫我娘亲呢?你家人呢?”
说完,她细细打量了一下小丫头,才发现这孩子竟连鞋都没有穿。
属实让她这个当妈的母爱泛滥。
招娣攥着衣角往后缩了缩,淡金色的眸子怯生生垂着,小声嗫嚅:“阿凉说......招娣是捡来的,有了弟弟......就布要窝......”
这话让沈静仪心口一揪,当即示意身后的下人:“去村里问问,这孩子家里是什么情况,务必打听清楚。”
下人领命去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匆匆回来,脸色沉得难看:
“夫人,这女娃娃是村西头李老实家的,听说是他两年前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他儿媳妇嫌小招娣碍眼,半年前刚生了个儿子,昨个李老实刚入土,今早她就把孩子赶出来了,说养不起多余的赔钱货。
村里的人都瞧见了,娃娃还被那女人用竹条抽了腿,是光着脚被赶出来的!才两岁的小娃娃,这样对待她,明摆着让她等死!”
“岂有此理!”
沈静仪猛地站起身,华贵的旗袍下摆扫过地面,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
她回头看向躲在庙门后的招娣,小家伙正咬着嘴唇,小手悄悄摸向自己的裤腿,像是怕人看见伤口。
似乎是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小家伙怯怯地抬头:
“神仙奶奶说......泥是......窝的新凉亲!”
小家伙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土地奶奶神像。
听到这话,沈静仪的目光瞬间带上了几分审视。这孩子眼神澄澈,瞧着不像是会说谎的模样。
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今日在送子庙求到的那支上上签,签文写着“得偿所愿”四个字。
又将目光投向土地奶奶的神像,就在这时,神像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扬。
!!!
神像冲自己笑了?!
沈静仪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再定睛去看时,那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可她分明看得真切,绝不是错觉。
她年纪尚轻,既没老花眼,脑子也清醒得很,不会看错!
难道说,这孩子,就是送子庙“送”来的娃娃?
第2章
念头闪过的瞬间,沈静仪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瞬间软成了一片。
她蹲下身子,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几乎要滴出水来:
“招娣,那户人家不要你,便跟我走吧,好不好?我给你穿暖和的衣裳,让你顿顿都吃饱饭,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沈静仪决定了,她要把这孩子带回阎家!
招娣的眼睛倏地亮了,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沈静仪的脸,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小声问:
“真哒?可是......窝嘶扫把星,阿爹嗦......会给人带来不好......”
“胡说。”
沈静仪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招娣缩了一下,却没敢抽回,“你是个好孩子,不是什么扫把星。跟我走,以后我就是你的娘亲,好不好?”
话音刚落,供台上的土地奶奶神像忽然轻轻晃了晃,一缕细烟袅袅升起。
招娣望着神像,又看看沈静仪温柔的眼睛,终于慢慢点了点头,软乎乎地喊了声:
“凉亲......”
沈静仪当即把孩子抱起来,让下人拿过来干净的披风裹住她,转身就往轿车的方向走。
小招娣:神仙奶奶没说错,这个娘亲好好......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动,小家伙趴在车窗边,看着村子越来越远。
突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发疯似的拍打着车窗!
“停车!停车!把我女儿还给我!”
是史珍香!
她就觉得今天蹊跷的很,躲在一旁偷看,没想到这个贱丫头竟勾搭上了有钱人家的夫人!
但想到屋里还在襁褓的儿子和丢掉的银元,对扫把星的恐惧暂时被更强烈的贪欲压过了。
保镖下意识踩了刹车。
沈静仪蹙起秀眉,将小招娣护在怀里,示意保镖下车处理。
史珍香一见车门打开,立刻扑到车门前,脸上挤出虚伪的哭丧表情,眼神却贪婪地扫过车内豪华的装饰和沈静仪手腕上那抹翠色。
“这位夫人!这位好心的夫人!你不能就这么把我闺女带走啊!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心头肉啊!你行行好,把她还给我吧!”
小招娣吓得立刻钻进沈静仪怀里,小身子微微发抖,小声嗫嚅:
“不......不回......阿凉打......疼......”
沈静仪感受到孩子的恐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旁的保镖上前拦住史珍香,冷声道:“放肆!休得惊扰我家夫人!”
史珍香见硬抢不行,眼珠一转,立刻换了策略,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哟喂!我苦命的儿啊!你就这么被抢走了吗?娘舍不得你啊!这位夫人,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心善慈悲,您不能白白带走我养了两年的孩子啊!
这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花钱?我可是倾家荡产才把她养这么大!您总得......总得给点补偿吧?!”
她终于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动着,做出了一个要钱的手势。那嘴角的烂疮随着她夸张的表情扭曲着,显得格外丑陋。
沈静仪心中厌恶至极,但良好的修养让她没有立刻发作。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娃娃,只想尽快摆脱这个贪婪的女人。
“你想要多少补偿?”沈静仪的声音平静无波。
史珍香一听有门,立刻止住干嚎,眼睛放光,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觉得亏,猛地变成五根:
“二十......不!五十块大洋!少一块都不行!这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是真的认为,对方不知道招娣是捡回来的。
车内的下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五十块大洋?
这恶妇可真敢开口!
够买下她那个破家好几个来回了!
沈静仪却笑了,那笑容冰冷又轻蔑。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取出二十块大洋,递给车外的保镖。
“给她。”
沈静仪的声音陡然提高,“记住!这二十块大洋,买断你和招娣的一切关系!从今往后,她是生是死,是富是贵,都与你李家再无半点干系!你若再敢纠缠不清......”
“只怕有的罪受!开车!”
保镖将二十块大洋扔到史珍香脚下,冷喝一声:“拿了钱,滚!”说完转身上车,轿车毫不留恋地启动离去。
史珍香也顾不上面子了,像恶狗扑食一样扑到地上,慌里慌张地把散落泥水里的银元一个个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
“值了!值了!二十块大洋!买个赔钱货太值了!哈哈......呃!”笑得太用力,又扯到了嘴角的烂疮,痛得她龇牙咧嘴。
“嘶~”
揣着热乎乎的大洋,心满意足地往家跑,想着赶紧让丈夫去给宝贝儿子买点好奶粉。
可刚跑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丈夫李大壮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儿啊!我的儿啊!你醒醒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史珍香脑子“嗡”地一声,冲进屋里,只见她宝贝儿子的小脸青紫,早已没了呼吸,身子都凉了半截!
“不——!!!”
史珍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银元哗啦撒了一地!扑到儿子冰冷的身体上,肝肠寸断。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那臭要饭的说的是真的!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轿车里,小招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
一回到阎家大宅,沈静仪便立刻带着小家伙梳洗。
洗了个干干净净后,又给她被抽打的腿抹上了药膏,下人也早已备好崭新的小粉裙子与精致的小皮鞋。
沈静仪亲自为她梳理头发,将原本乱糟糟的发丝,利落地扎成了两个俏皮的小啾啾。
小招娣被领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漂亮衣裳、梳着可爱小啾啾的身影,整个人都愣住了。
哇!!!
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裙摆上柔软的布料,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欢喜
愣了好一会儿,小招娣才仰起小脸,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沈静仪,小声问道:
“凉亲......介是窝吗?”
沈静仪的眼里笑意夹杂着心疼,她点点头:“嗯!”
眼前的孩子,唯有脸颊带着点婴儿肥,身上却瘦得硌人。好在仔细检查后,发现她腿上的伤痕仅伤及皮肉,并无大碍。
身上其他地方倒也干净,没什么受虐的伤口,想来李老实在世时,是尽力护着这小丫头的。
只是长期亏了养,孩子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蜡黄,头发也干枯毛躁,泛着一股缺乏滋养的土黄色。
阎家好好养养便行。
她这么想,抱着小家伙就来到阎老爷子的卧房。整个房间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呛的小招娣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秋~阿秋~”
她揉了揉小鼻子,淡金色的大眼睛里,看到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
整个房间弥漫着像墨汁一样翻滚的黑雾,又浓又臭,压得人喘不过气。
床上爷爷的身上,尤其严重,那些黑雾像厚厚的的棉被,把他紧紧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小招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记得以前阿娘肚子疼得打滚时,身上也有这种黑乎乎,但远没有这个爷爷身上的多和厚。
他一定比阿娘那时难受千倍万倍。
沈静仪没察觉孩子的异样,将她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时,守在阎老爷子身旁的王妈,目光不住地在小招娣身上打转,带着几分探究开口:
“少夫人......这孩子是?”
沈静仪笑着应道:“这是我去送子庙求来的女儿,特意带来给爹瞧瞧!”
王妈听得满脸困惑,没想到少夫人这般有学问的人,竟也信算命求神送子的说法,还特意从外头领回个小丫头片子。
阎家若是真想要女娃,她把自家孙女带来,岂不比这来路不明的孩子强?
正想着,床上的阎老爷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沙哑着嗓子喊:
“咳......咳咳......水......”
王妈瞥了眼凉掉的茶水,立刻扬声使唤丫鬟,转头又极其自然地对沈静仪摆手:“少夫人,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打盆温水来,给老爷擦擦脸啊!”
那语气,俨然自己才是当家主母。
沈静仪眼底掠过一丝不适,但碍于对方是老人,终究忍下。她不放心地看了眼小招娣,这才转身出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刹那,小招娣动了。
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爬到床上。目标明确地伸出小手,直接抓向阎老爷子心口处那团最浓稠、最活跃的黑雾!
那黑雾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指尖下扭动,甚至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但小招娣一点也不怕,她熟练地揪住一大把,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黑雾一入口,竟瞬间化作一股清甜甘冽的暖流。
“唔…好次!”
她满足地咂咂嘴,淡金色的眼眸幸福地眯了起来。爷爷身上的黑乎乎,比阿娘身上的好吃多咯!
于是,小手更快了,一抓一塞,一抓一塞,像只辛勤又贪吃的小仓鼠。
随着她不断的进食,阎老爷子身上那厚实的“黑棉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灰败的脸色也奇迹般地透出一丝红润。
第3章
沈静仪端着温水回来,刚走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顿住脚步,险些打翻水盆。
她看见,小招娣正趴在她病重的公爹胸口,小脑袋一啄一啄地,仿佛在......
吃着什么?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正要惊呼上前,却猛地噎住了声音。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随着招娣每一次的动作,老爷子痛苦呻吟的声音就减弱一分,那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竟肉眼可见地焕发出生机!
这根本不是胡闹!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求得的上上签、土地庙前的相遇、神像若有似无的笑容,以及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瞬间在她脑中串联起来!
就在这时,王妈也发现了床上的动静,她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发出尖利的叫骂:“天杀的小贱坯子!你在对老爷做什么?!滚下来!”
她尖叫着冲过去,粗鲁地一把揪住小招娣的胳膊,将她狠狠拽离床铺,摔在地上!
“哇......”
小招娣被摔得发懵,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声尖叫和哭喊,也惊动了刚踏入房门的阎璟深等人,更是将迷迷糊糊的阎老爷子彻底惊醒。
“吵......吵死了......”阎老爷子嘟囔着,竟下意识地用手臂撑了一下床,自己坐起了半个身子!
!!!
全场瞬间死寂。
王妈张大了嘴,呵斥的话卡在喉咙里。阎璟深停在门口,冷峻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沈静仪快步上前,先是心疼地抱起摔在地上的小招娣仔细查看,确认无大碍后,才用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和敬畏的目光看向公公。
“爹!您、您能自己坐起来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阎老爷子自己也愣住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摸了摸胸口,那股盘踞多年、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冰冷和滞涩感,竟然......减轻了大半!
浑身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奇了......”
他喃喃自语,目光最终落在被沈静仪紧紧护在怀里、正委屈巴巴噙着泪花的小丫头身上,“这娃娃是......”
小招娣似乎听懂了是在问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指了指老爷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奶声奶气地、带着点小骄傲地汇报:
“爷爷......黑敷敷......次掉了!不蓝受!”
虽然词不达意,但那意思却明明白白。
沈静仪激动地接话道:
“爹!是她!是这孩子!我亲眼看到的,她刚才......她刚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您就好了很多!
她就是能救我们阎家的人!”
阎璟深快步上前,目光在气色明显好转的父亲和神奇的小不点之间来回扫视,沉声问:
“静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妈被彻底晾在一边,看着这逆转的一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想插话:“老爷,您别听她胡说,这小野种刚才分明是......”
“闭嘴!”
阎老爷子竟中气十足地呵斥了一声,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久违的威严。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招娣,越看越喜欢,那是一种绝处逢生后的巨大喜悦和希望。
“静仪,你说,这孩子是哪来的?”阎老爷子声音温和了许多。
沈静仪压下激动,将送子庙求签、土地庙奇遇、以及从李家庄带走招娣的经过简要说了。
阎老爷子听罢,沉吟片刻,大手一挥:
“好!好一个得偿所愿!既然天意如此,这孩子就是我阎家的嫡亲孙女!什么招娣?
难听得很!
我阎家的掌上明珠,当叫阎念安!小名安宝!是我阎家之念,愿她一世平安!”
他从自己大拇指上褪下那枚世代相传、象征家主权威的黑翡翠扳指,不由分说地就要套进安宝的小手里:
“这是爷爷给的见面礼!”
安宝看着那扳指上还缠绕着的几丝稀薄黑乎乎,想也没想,接过就啊呜一口塞进嘴里啃,含糊道:
“好......好次!”
这一举动把沈静仪吓了一跳。
她知道老爷子这是是认可了孩子的身份,把她当成家族的重要成员。
可......
这件事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可了不得!
沈静仪连忙把玉扳指交还到阎老爷子手里:“爹!安宝还小,不能要......你先收着吧!”
玉扳指上面还沾着小家伙晶莹剔透的口水......
安宝失望地吧唧嘴:好次的木有咯~
阎老爷子伸出手戳了戳小奶团子的肉乎乎的腮帮子:“安宝......小安宝!以后我们不叫招娣......”
安宝学着阎老爷子,结结巴巴:“安......宝~”
“对咯!哈哈哈......安宝~”
“安......宝......”
阎老爷子被逗得哈哈大笑,那股病秧子气早没了。
安宝:“窝......是安宝~”
她有新名字啦!新爷爷给安宝取了新名字!
沈静仪脸上洋溢着轻松又欣喜的笑意:“爹,您这精神头真是大好了!我这就让下人去通知母亲和各位叔伯兄弟,让他们也欢喜欢喜!”
“不!暂且不要!”
阎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久经商场的锐利。他虽病体初愈,但那股一家之主的威仪已悄然回归。
“我这场病,病得蹊跷,病得也太久。阎家这潭水,在我倒下后怕是早已浑了。”
他声音压低了少许,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小儿子、小儿媳,以及虽垂着头却竖着耳朵的王妈:
“我倒要借着这副病躯,好好看看,这个家里,哪些是真心盼我好的,哪些......是巴不得我永远起不来的。”
他的视线尤其在王妈身上若有似无地停顿了一瞬,继续道:
“今日这屋里发生的事,谁也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安宝能让我的病好转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璟深,你亲自去敲打外面守着的下人,就说我方才只是回光返照,情况更不好了,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爹,我明白。”阎璟深神色一凛,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深意。他郑重点头,转身便出去安排,行事果决利落。
阎老爷子又看向王妈,语气平淡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王妈,你在我身边伺候最久,也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今日,你只是如常伺候,什么都没看见,可记住了?”
王妈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是!是!老爷,老婆子明白,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汗,老爷子的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什么。
交代完毕,阎老爷子这才重新躺回床上,虽然气色已然不同,但他刻意收敛了精神,又变回那副虚弱的样子,只是握着安宝小手的指尖,温暖而有力。
阎璟深很快返回,低声回禀:“爹,都安排妥了。”
“好。”
阎老爷子闭上眼睛,仿佛极度疲惫地挥挥手,“你们也去吧......静仪,带安宝去给她奶奶瞧瞧。就说......是你在外心善,收养了个孤女,给我这病人冲喜,别提其他。”
“是,爹,我们知道了。”沈静仪心领神会,抱起安宝。
阎璟深也从妻子怀中接过小家伙:“安宝,我是爹地!”
近一米九的身高被西装完美勾勒,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笔直。视线上移,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容。
肤色是冷调的白,与墨色西装形成强烈对比,更显清俊逼人。他的下颌线利落如刀削,鼻梁高挺得近乎完美。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此刻正温柔地望着怀里的小家伙。
安宝看着面前的男人,奶声奶气道:
“嘚......地~”
“噗......”
阎璟深差点没绷住冷峻的表情,眼底漾开笑意,“安宝说话这么好玩吗?我记得昭震两岁的时候,说话可不这样!”
阎昭震是他和沈静仪的儿子,现六岁!
沈静仪笑着依偎在丈夫身旁,轻声道:“安宝不一样,她这是可爱。”
小家伙稀里糊涂的,她觉得自己没说错!头往地下一瞧,好高啊!
晕~
沈静仪与阎璟深二人肩并肩走出卧房,朝着阎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床上的阎老爷子抬手摩挲着指上的黑翡翠扳指,目光微凝。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这扳指的玉质,竟比往日愈发通透细腻,连带着触手的温润感也浓了几分......
另一边,王妈眼见她们都离开了,眼珠慌乱地转了转,寻了个如厕的由头,脚步匆匆地朝着大少爷阎璟治的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