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薄荷、迷迭草、马郁兰、茉莉。”桑时微咂咂嘴,漂亮的眉头微皱起:“草配多了,把薄荷或者马郁兰换成花梨木,更能激发后调的茉莉香。”
面试官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绕到第二瓶香水面前。
俯身,乌黑的卷发散落几率在额前,那双慵懒妩媚的亮眸,带着撩而不自知的魅惑。
“薰衣草、丝柏、天兰葵。”女人红唇轻“啧”一声:“标准配比,平平无奇,市场上一抓一大把的廉价味道。”
第三瓶,第四瓶......
桑时微都不满意。
看来这些年顾裴斯也没什么进步,离了她,调香的品位还是那么糟糕。
“那个,桑时微小姐......”面试官终于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您是来面试的,对吧......”
桑时微轻轻一愣,眼神才终于从那几瓶香水中抬起,乖巧地坐回原位。
“我来应聘调香师。”
面试官看着简历上完全空白的履历,又联想到刚才她只靠嗅觉就能清晰地辨认出香水的配料。
几个人都蒙了。
桑时微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倒是善解人意地先开了口。
“通过标准是能闻出五瓶香水里,至少四种香料成分,对么。”
“对。”
“我回答的有问题吗?”
面试官不敢轻易决定,看向旁边坐镇的裴老。
不是有没有问题,而是所有成分都被她闻了出来......放眼全世界,识香能力到这种地步的人,除了当年的那位只听传说,未见真人的老祖宗灵嗅,还有谁?
裴老也不可置信,但这种能力确实让人震惊,他推了推老花眼镜,走到桑时微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除了闻香,你还会什么?”
桑时微抿唇想了想。
“太多了。”多到一时半会儿根本总结不出来:“不过关于品香和调香的经验,倒是有人帮我总结成了书,有用的东西,基本上都在那里了。”
裴老扶了扶镜框:“你还出过书?哪里可以买到?”
桑时微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唇:“不是出书,就是个朋友帮忙整理总结的,现在应该在......”
总裁办公室。
“朋友”两个字落在顾裴斯耳朵里,那双盯着监控视频的黑眸,寒意就这样平铺直叙地散开。
杯子被狠狠砸在桌上,咖啡溅出,正撒在手边的书上。
“顾总!”
方泽慌忙拿纸去擦,这本书总裁一直很宝贝,办公桌上多年来就放着这么一本,每天看几页,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拿走。”顾裴斯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霜。
方泽哆哆嗦嗦把书拿走,到了门口,又可怜巴巴地回头。
“顾总,书......送到哪儿去?”
“扔了!”
吓得方泽头也不回地赶紧跑了出去。
好端端的,怎么发这么大火?
监控录像里的女人仍聊得火热,一如多年以前,张扬美艳。
偏偏毫无良心。
朋友总结的?
桑时微,你还真说得出口!
“阿嚏!”
桑时微重重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谁在骂她。
“桑小姐,您的能力很出众,现在就可以入职。”裴老的声音和善地在耳边响起。
办公室在六楼。
桑时微拿着东西往自己办公座位上走,整栋大楼都是清雅的依兰香味。
依兰香浪漫、自由、给人以无穷的想象。
是她曾经最喜欢的味道。
没想到靠着香水研发发家的顾氏企业,这么多年还用着她曾经调配的香氛。
看来顾裴斯这家伙,不是江郎才尽,就是无人可用咯。
桑时微把办公桌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摆上让人舒心的盆栽,刚坐下,就看见一毛头小子毫无礼貌地推开她的门。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狗鼻子?”
狗鼻子?
桑时微嘴角抽了抽。
调香界的老祖宗,被个小屁孩说狗鼻子?
她没理。
“这个,你闻闻看。”
小孩儿二话不说放了小半盏未点燃的香薰,放在桑时微面前。
“少爷,您慢点跑,万一摔倒了怎么办呀。”身后姗姗来迟的几个保镖,喘着粗气,也跟着在桑时微办公桌前停下。
少爷?
桑时微这才懒洋洋地挑眸,看向小男孩儿时,心脏好像被人赫然揪住。
这张脸,和顾裴斯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稚气,也少了些冻死人的寒气。
看上去应该五六岁的年纪,定制的西装,精致的短发。
矜贵又傲气。
是他和薄沁的儿子么。
怪不得,当年她怀胎十月却被引产,原来是和白月光有了自己的小孩。
桑时微心口发闷,整理文件的时候,顺手就把那半盏香薰推到了地上。
碎了一地。
第2章
刺耳的破碎声后,是小家伙崩溃的喊声。
“你!你砸了我的香薰!!”
桑时微一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
五年前被顾裴斯和薄沁欺负,如今又要被他们的儿子敌对。
凭什么。
没她当年的“信息素一号。”
顾氏哪有如今的辉煌。
可眼见着小家伙越来越红肿的眼睛,桑时微内疚的情绪也跟着慢涌上来。
他们大人之间的恩怨,确实不至于牵扯小孩子进来。
“那个......”桑时微蹲下身子,想帮他去捡,手背却被小家伙狠狠甩开。
小家伙一言不发,固执地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少爷,小心手!”
几个保镖也赶紧蹲下来捡,通通被推开。
“不要你们!”
他那股子执拗的模样,看得桑时微发愣。
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桧木、佛手柑、雪松、薰衣草。”桑时微蹲在旁边,这味道越闻越熟悉。
猛然想起来,顾裴斯睡眠一直不好,有桑时微在身边时,他尚且能睡个好觉。
后来有段时间,桑时微忙着研究新品,晚上总是加班,顾裴斯就彻夜彻夜的不睡觉,她随手就调了这么个小玩意儿,帮他入睡。
没想到这东西竟留到了现在。
“这些成分我都知道!”
小家伙的委屈的声音把桑时微的思绪拉扯回来。
“最后一味是茶树。”桑时微一边答,一边观察着小家伙的表情。
看他从崩溃到眼神慢慢清亮,也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最后一味确实不好识别,你是想知道这个?”
小家伙还是不服气:“别以为你随便猜一种,我就会相信你!”
不愧是顾裴斯的儿子,嘴硬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配出来不就知道咯。”
桑时微起身就往实验室走。小家伙半信半疑,也跟在身后。
“裴......”桑时微顿了顿,转了称呼:“你爸他,睡眠还是不好么。”
小家伙点点头:“只有这个香薰能让他勉强入睡。”
桑时微看着手里的瓶子,里头的香薰已经快见底。
她觉得奇怪。这款香薰的配比,对常人来说确实有些难,但对顾裴斯来说,在实验室熬上几晚,也能完成。
既然不够用,桑时微蹙眉:
“你爸为什么不自己做?”
小家伙有些丧气:“他不肯做。”
“那就任由着自己睡不着?”
小家伙点点头。
桑时微忍不住翻白眼。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拧巴又神经。
一大一小就这样去了实验室,桑时微对顾氏内部结构的轻车熟路,看得顾裴斯眉心深皱。
“顾总。”
方泽一整天都战战兢兢地跟在顾裴斯身边:“会议马上就开始了,您......”
还要继续跟踪这个新来的实习生么。
后半句方泽没敢说。
眼看着桑时微进了实验室,门上的密码她也记得清清楚楚,顾裴斯眼眸又深了几分。
不重要的这些东西,她倒是一个一个都记得清楚!
桑时微和小家伙在实验室一直待到深夜,主要是结晶的过程很费时间,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实验室微弱的灯光下相应着,浑然没看见第三道身影,在不远处停留了很久。
“顾总......”方泽都快崩溃了,半小时打了十几个哈欠:“新来的这个实习生看着不像是坏人,您要是担心小少爷,要不我替您看着,您回去休息吧。”
顾裴斯径直起了身。
忽有阴影压过,挡住了桑时微的视线。
她才惊觉抬眸。
那双五年未见的黑眸,一日既往,穿透人心。
哪怕做足了五年的准备,那一刻,桑时微还是大脑一片空白。
“这么晚不回家,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冷漠的语调响起,小家伙狠狠打了个冷颤,赶紧起身走到顾裴斯的身后。
乖乖低头,揪着男人的衣角,和刚才那个桀骜的小少爷截然不同。
“对不起爸爸。”
桑时微准备了五年的微笑,起身,刚要开口,又被硬邦邦的嗓音打了回去。
“再和陌生人乱跑,我不会管你。”
陌生人。
桑时微的笑意就这样僵硬在嘴角。
三年的婚姻,不欢而散的可悲结局,五年的心理康复。
都抵不过顾裴斯这句“陌生人”,更毒。
那个国际上都没人敢对她有一句不尊敬的灵嗅,调香祖宗,此刻一个人在这逼仄的实验室里,红了眼眶。
顾裴斯,论心狠手辣,还得是你啊。
重逢的那个笑容,桑时微练了五年,得体,大方,要看上去满不在乎,要维持好她没心没肺的体面。
可到头来,他半个眼神都没给她留。
桑时微自己坐了一会儿,把休闲区的零食饮料吃了一大堆,算是把自己哄好了,离开顾氏大楼时,天都快亮了。
好在第二天周末,倒也不用赶早上班。
桑时微回家直接睡了个对时,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伸了个懒腰,手机忽然就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桑时微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喂,是桑阿姨吗?”
是顾家那位小少爷,这么礼貌的态度,让桑时微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
“你可以过来看看我爸爸吗?他从昨晚睡着,就一直没有醒来。”
第3章
小家伙的声音很急,带着强忍着的颤音,不像是恶作剧。
桑时微耐着性子问下去。
“出什么事了?”
“昨晚爸爸回来以后喝了很多酒,晚上又破天荒点了那个香薰入睡,一直睡到现在也没起来,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桑时微眯了眯眼。
昨天调配的香薰里有雪松,而且成分不少,这玩意儿和酒精反应极大,又熏又喝......
嗜睡都是小事儿。
搞不好真容易醒不过来。
顾裴斯以前好歹也是顶尖的调香师,这点儿常识没有么。
桑时微从冰箱里,拿了个面包塞进嘴里。
“你家保姆呢,管家呢,让他们送医院不就行了。”
“张婶儿前天就回老家省亲了,赵叔昨晚肠胃炎住院去了。”
桑时微:“......”
兑了口牛奶把面包吞下去。
“你爸的那些狐朋狗友呢,傅西洲和慕景航。”
当年他们不是成天厮混在一起么。
“我没有他们的电话。”小家伙很委屈:“爸爸的手机我解锁不开,只有昨晚爸爸看得文件,上面有你的电话。”
她简历都是胡写的,这家伙大晚上喝着酒看她的简历?
没病吧。
“桑阿姨,那香薰是你调配的,如果爸爸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好好好,我现在就过来。”
桑时微觉得自己让这父子俩做局了。
泰和苑。
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如今再来,却没什么精神回味,下了车就往里头赶。
马路对面一辆骚包的红色玛莎拉蒂安静地停着,车里的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我去。”傅西洲狠狠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桑时微!她怎么会回来?!”
慕景航更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怪不得明明说好了,今天去看西郊那片地,顾大总裁却迟迟不出来,合着在家里等这位祖宗呢?”
说完,傅西洲紧张地看向对方。
“薄沁姐和顾少年底就要订婚了,她应该不知道这事吧。”
慕景航干瘪地笑了笑:“顾少身边的莺莺燕燕向来不少,薄沁姐从来都不在意的。”
“可这是桑时微。”
两个人惊恐的眸子对到一起。
“五年前离婚,让顾少没了半条命的女人。”
别墅的装潢和五年前一样,灰黑白,没半点喜庆的颜色。
小家伙在沙发上眼睛都哭肿了,看到桑时微进来,赶紧拉着她上了二楼。
顾裴斯确实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桑时微还以为这家伙搞自杀呢。
“拿柠檬给我。”
“还有冷水和毛巾。”
“再来一包盐。”
小家伙跑前跑后,乖乖听着桑时微的吩咐,她用柠檬和盐的酸咸刺激顾裴斯的味觉,又用冷水敷在脖颈刺激他的神经,最后用柠檬片和香料刺激他的嗅觉。
一通操作下来,男人浓密的睫毛微动。
桑时微长舒一口气。
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她皱着眉头看向那小家伙。
“顾裴斯昏迷,你不打120,给我打什么电话?!”
小家伙脸色一白。
转身就跑了。
桑时微起身也想走,手腕却被人赫然扣住。
身后的男人面色苍白,但那双阴戾的眸子却直直落进桑时微的眼底。
“你回来干什么。”
顾裴斯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可逼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少。
桑时微调整情绪,回了个灿烂又没心肝的笑容。
“顾大总裁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探我回来的目的?”
顾裴斯眼底阴寒一片。
他在等她回答。
桑时微这次回来确实另有目的,五年前她没了孩子,弟弟也被人陷害而死。
罪魁祸首就是薄沁。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痛苦,桑时微消化了五年,这一次她要好好回来算账。
她总不能说,我回来找你的心上人报仇。
便只是随意扫了眼这冷调却豪气的卧室。
“顾氏能有今天,好歹有我一半的功劳吧。”桑时微笑笑:“回来拿点属于我的东西,不应该么。”
男人俊脸一沉,讥讽的笑意攀上嘴角。
“这里没东西是你的。”
“是么。”
桑时微笑得勉强,眼底是她最擅长的漫不经心,凤眸扫过床上的男人,却把心底的悲哀藏的很好。
“顾裴斯,连你以前都是我的。”
昏暗的房间里,那双又沉又冷的眸子忽然顿住。
“不过我现在不稀罕了。”桑时微耸耸肩:“顾裴斯,我要顾氏一半的股份,你给不给?”
男人眼神猛沉。
“桑时微,你想都别想。”
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会这样说。
桑时微无所谓地耸耸肩:“行了,再有病让你儿子打120,别搞这一套,戏耍别人也得有个度吧,别把你儿子教的小小年纪,就知道撒谎。”
顾裴斯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沉不下去。
五年前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没心没肺,话说得漂亮,心却冷得跟冰块一样。
大学里高调跟他表白,再狠的话她都笑嘻嘻地吞下,第二天依旧雷打不动地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她用最蛮狠不讲理的方法嫁给他。
然后一走了之,半句话都没留。
好像这世上的所有事情,对她而言,都只是用来调节无聊生活的游戏。
他成了她游戏里的小丑。
顾裴斯脸色难看,也不想去拦。
桑时微起身,手链却不小心勾到毛毯的线里。
那条藏于腕上的蓝宝石手链,就这样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顾裴斯怔住。
那是他们结婚时,他送的。
珠子落地的声音回荡在屋里,桑时微脑子空白了一阵,下意识便蹲到地上去捡。
捡到一半,才回过神来,感受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得她头皮发麻。
“早该扔了。”
桑时微掸了掸手,刚起身,便感觉周遭一阵天旋地转。
她站不稳,后背狠狠砸在柜子上,金属的把手咯得她生疼。
五年前引产落下低血糖的毛病,吃多少东西都补不回来。
她觉得丢脸,想强撑着赶紧出去再说,偏偏从昨晚到现在,也就吃了一口面包,她的身体根本不停使唤。
脚步虚的像是踩了棉花。
刚抬起来,整个人就重重地朝后倒去。
却跌在柔软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