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龙朝十三年初,苏家村。
寒风呼啸,雪被风卷着,横斜着落满地,一下就覆盖了新堆起来的小土包。
枯瘦矮小的娃娃将破旧冷硬的被子盖在坟包上,又脱下身上的小破旧棉袄摊开放了上去,好像如此,就不会冻到埋在地下的人。
随后,她又端着一碗冷冰冰的糊糊放到石碑前。
“娘,盖上被被就不冷了,满满在院子里挖了根根切碎了,这样碗里有饭饭也有菜菜,有营养的。娘快吃,吃了就不饿了。”
满满跪在土包前磕了三个头,随后挪着小膝盖蹭到石碑前。
“娘......”满满蜷成一团,泪珠子无声地往下滚,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她用两只小手抱住石碑,小脑袋贴在上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只穿着中衣的满满身上落了一层。
“满满,回家吧。”村长媳妇看得心疼。
“回家?回哪里去?”一个腰间佩剑,身着护卫服,手拎酒壶的男人走了过来。
满满听到那如地狱索命般的声音,不由颤抖起来。
“说,到底是谁给这个贱人安葬的?”
村长媳妇吓得慌了神,连忙上前跪在地上,“贵人,这......人都已经死了,就算了吧?死者为上......”
男人上前,一脚将村长媳妇踢开,“老虔婆,找死!”
村长媳妇被踢中胸口,身体一震,就吐出一口鲜血来。
“老婆子。”村长连忙扶起自家媳妇,气地浑身发抖。
“不许打村长奶奶——”满满也顾不得害怕,跑上前就推了那男人一把。
只不过她太小了,男人不仅没动,她还被反冲倒在地上。
“小野种,找死!”男人又踢向满满。
“贵人。”村长忙抱住男人的腿,“贵人就放了我们吧,人死如灯灭,孩子是无辜的呀。满满毕竟是大家小姐的女儿,她爹爹和舅舅总有一天会记起她的。”
男人嗤笑一声,踢开村长,“就是主子叮嘱过的,苏曼玷污了他们的名声,要让她生不得安舍,死不得入穴,等小野种饿死了就一起扔到山上去喂狼!”
说罢男人就踢向坟堆。
“不要,不要动娘——”满满用长满冻疮的小手,死死地扒住男人的脚,丝毫没有在意被磨出血的胳膊和膝盖。
血滴在地上,晕染在一片雪白中,如残梅般散开。
“小野种,找死!”男人怒,提剑就要向满满刺去。
“满满——”村长媳妇大喊。
“嗷呜——”周围地面一阵抖动,眼神幽绿,一只又一只的狼出现在视野之中,那幽绿的眸子,犹如地狱的鬼火。
周围被狼群包围,男人吓得腿抖,不由退了两步。
正在这时,天上乌压压一片,群鸟聚集。
鸟群之中,一道黑影俯冲直下,直奔男人命门。
再一眨眼,男人突地倒地,没了声息。
一只凤头鹰踩在男人的尸体上,随后低头俯身,直接叼起满满放在背上,驮着她便飞了起来......
京城,摄政王府,书房。
袁修寒看着书桌上突然出现的信件,眉间轻轻拢起。
他的面容好似用昆仑雪水淬过的寒冰,眉峰如刃,斜飞入鬓,鼻梁陡直如断崖,趁得那薄唇愈发凌冽。
信件上有一股香味,很淡却又经久不散。
袁修寒终是拿起信件,拆了开来,看着上面的内容,眉心揪得更紧了。
信上说,神医就在京郊苏家村附近。
苏家村......
能够不知不觉,在不惊动王府暗卫的情况下,将信件放到他的书房,那人功力绝对不简单。
只是不知是敌是友,这信件上消息又是否属实。
袁修寒捏着信件大步踏入院落,打算就此出发去苏家村。
一声长长的鸣叫在头顶响起,只见一只鹰在王府上空盘旋。
袁修寒抬头,那鹰好似找到了目标,直直俯冲下来。
袁修寒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攻击,就见那鹰的嘴巴直凑向他手中的信件,啄了啄,又似闻了闻,随后低头露出它背上的......
女娃娃?
女娃娃白皙的小脸,小嘴巴冻得有些发白,鼻头绯红,枯黄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杂乱,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怯意,还有一丝好奇。
不过,她的眼周有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泪,明显哭过的样子。
凤头鹰扭过脑袋,叼住满满的衣服将她送到袁修寒的怀中。
袁修寒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将她抱住。
凤头鹰拍了拍翅膀,仰天长鸣一声,飞上了天,徒留袁修寒与满满眼瞪眼。
女娃娃眸子澈亮,清晰地倒映着袁修寒的身影,好像满眼满心都是他。
袁修寒冷寒的眸子突然暖了下来,用大氅将其裹住,淡淡道:“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第2章
“真是没用!大的生不出孙女,小的不肯成亲,赶紧都给我滚进来!”袁老夫人正对着台上的牌位跪下,对身后的一众儿孙大吼:“愣着干什么,都给我跪下!”
身后人无奈,纷纷跪了下来。
袁老夫人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出声:“上天保佑,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保佑老三一定要答应娶妻,给我生个孙女,就算生不了给我捡个孙女也成,也好让他老有所依,有人养,不至于孤苦一生。祖宗们一定要保佑对了,只要孙女,不要孙子,还请祖宗们记住了......”
后面一众儿孙:......
在祠堂里乞求上天和菩萨,他们听得到吗?
拜到一半,袁老夫人突觉不对,“老三呢?”
身后老大老二老四以及二孙子,三孙子和四孙子均向门外看了一眼,低头沉默。
袁老夫人磕完头起身,“还愣着干嘛,把那不孝子给我押进来!”
“老爷,老夫人......”管家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老爷,老夫人,三爷让老仆前来禀报,说,上天给您下孙女了。”
袁老夫人抬头看天,连带着后面的一众儿孙都跟着看天,“老头子,我怎么听到有人说天上下孙女?哪儿呢?”
袁老爷子拍了拍袁老夫人的手背,“别听他瞎说,为了不成亲真是什么谎话都编的出来。”
袁老夫人望天感叹,“唉,天上要是真的给老婆子我下个孙女,我就允他不成亲了。”
“母亲说的可是真的?”袁修寒信步走了过来,将手里拎着的小家伙往袁老夫人怀里一放,“喏,上天送你的。”
满满被毯子包着,努力伸长小脖子,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对上袁老夫人的视线。
见到软萌萌的奶娃娃,袁老夫人呼吸一滞。
满满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怯怯地把小脑袋往毯子里缩了缩,但想起新爹爹的话,仍是勇敢地看向袁老夫人,“奶奶好!我......我叫满满,爹爹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三哥,强抢民女是不对的。”周围静默良久,袁昭没忍住开口。
一旁的袁老爷子捋着胡须点头,点到一半突觉不对,挥起手便对袁昭拍了下去。
“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让你不好好学,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哎哟!”袁昭伸开袖子挡脸,“我有说错吗?大龙朝子民的女儿不就是民女?三哥越发胆子大了,还敢抢娃娃?
就他那冰块脸,上天会给他赐女儿,他会养吗?他肯定是偷偷抢来的。
上天菩萨和祖宗真要那么灵,我把头磕破,让他们保佑我考第一!”
袁老夫人没心情理会小儿子,心里欢喜,抱紧满满,朗声道:“抢得好!宝贝满满,以后你就是我的孙女了,知道不?”
满满也不挣扎,乖乖巧巧地呆在她的怀里,“嗯,奶奶。”
软糯糯奶萌萌的声音一下就摄取了袁老夫人的心魂,“哎。”
袁老夫人应完,又忍不住心疼,“怎的把人抢来也不给穿好衣服,就裹了个毯子,老三,你是在别人家床上抢来的么?”
也是,头发还乱糟糟的呢,眼睛还红的,很明显小家伙是在睡觉的时候被抢的,还被老三吓哭了,真是作孽啊!
不过......真不想还回去!
袁修寒闭嘴。
平生冷漠的性子不允许他说话。
“奶奶,不抢!”满满突然开口,“爹爹不抢,满满自愿要爹爹,爹爹说,这是上天给的缘分。”
三岁多的娃娃说话逻辑还不是特别清晰,不过大家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众人以一种特别意外,极为鄙夷的目光看向袁修寒。
原来,冰块也会说好话来拐孩子啊!
袁修寒:......
误会大了!
“快进屋,别把我宝贝孙女冻坏喽。”袁老夫人咧嘴直笑,三步并两步跑进了屋子。
屋子里烧着地龙,袁老夫人解开了毯子,看到的是满满身上破了洞的粗布旧中衣。
破洞的地方露出了她细小枯瘦的胳膊,还有膝盖和胳膊上红肿的伤口。
小家伙的手不自在地缩了缩,袁老夫人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满手的冻疮。
袁老夫人面露心疼,忙用小毯子将小家伙包了起来,让吴嬷嬷抱她去洗漱。
“老大,去叫府医......不,拿着老三的牌子去请太医院院正陈太医,让他来给满满诊治。
老二,你去叫族老准备族谱,立刻把满满的名字落上去。
老大媳妇,你去准备衣物,老二媳妇,你去准备一些好克化的吃食,等下喂满满吃。”
“是,母亲。”
第3章
趁满满的亲人还未过来闹事,先把名字落在族谱上。
至于满满的亲人,他们敢来,就给他们些银钱买断关系,再不行,就把他们打出去。
能把孩子养成这样,想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
这点抢人的本事,她摄政王府还是有的。
凭本事抢的孙女,就是她的。
袁修寒捏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裹着门外的寒气,使得他凝着霜雪的眸子更加冰冷。
“这是怎么了?刚得了闺女也不见你高兴,小心你闺女害怕远离你。”袁老夫人白了这个糟心儿子一眼。
袁修寒的眸光依然很冷,“刚才我派人调查了一番,满满她......是苏家村之人,她的娘亲今日刚刚离世。”
袁老夫人手中的杯子差点被打翻。
“满满的亲娘你们听说过,叫苏曼,五年前,那个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永安侯府真千金。”
“据村民们所说,苏曼大着肚子被侯府赶回苏家村,日子过得极为凄惨。
侯府派人拆了苏曼的房子,只允许她住在破败的茅草屋中,那茅草屋还是村民所建,为此,侯府还将帮助过苏曼的所有村民都打了一顿,为她接生的婆婆还被侯府的人打断了腿。
今日苏曼去世,满满跪地祭拜时,侯府的人想要将满满一起杀掉扔到山上去喂狼,还打伤了村民。
不知是上天可怜还是亡魂有灵,一头鹰直冲而下将那侯府之人杀死,驮着满满来了王府。”
“这么说,满满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袁修寒:......
他母亲的关注点好似不一样。
“岂有此理!这永安侯府还真是脑疾重症之人,自己的血脉不亲,却还打压欺辱,落井下石?”袁老夫人气地拍了下桌子。
怒完,袁老夫人又转念一想,“所以,没人和我抢宝贝孙女了?”
“却是如此。”
袁老夫人松了口气,笑得合不拢嘴,“好!可也不能轻饶了他们,害得我宝贝孙女吃了五年的苦。”
“母亲,这孩子好像才三岁多。”袁昭连忙纠错。
袁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孙女在她娘肚子里还受苦了呢。”
满满洗完了澡,上了药,依然被裹上厚厚的毯子。
因为府里没有女娃娃的衣服,所以还要等上一等。
她被包裹得严严实,只露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乖乖巧巧地坐在塌上,好似神仙座下的福娃娃雕像。
三个袁家小少爷介绍完自己,就蹲在她的身前,手撑着腮帮子看。
二小少爷袁子安问道:“妹妹,你有没有被三叔吓哭啊?三叔好可怕的。”
满满歪了歪小脑袋,“没哭,爹爹好,满满喜欢他!”
三小少爷袁子裕问道:“三叔会有那么好?不会吧,他可是把全京城的小孩大孩都吓哭过。”
满满使劲儿摇头,小脑袋晃的跟拨浪鼓似的,“才不是,爹爹才不吓小孩儿,爹爹是最好的爹爹。”
爹爹怕她冷,用自己的衣服把她裹怀里了。
爹爹的怀抱好暖好暖,好舒服。
爹爹还给她抹药药了,药药抹上就不疼了。
爹爹还说以后她是他的女儿,他罩着她。
爹爹还带她选了好漂亮好漂亮的房子,她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房子,爹爹说,那是给她的。
她不允许别人说爹爹不好。
“哼!”满满嘟着小嘴儿,生气了。
“妹妹你别生气,三叔是最好的,行了吧?”四小少爷袁子阳连忙哄道。
“嗯。”满满对三个哥哥也绽开了笑容。
站在隔帘外的袁修寒轻轻勾起了唇。
不错,小鬼还知道护着他,是个记恩的。
大夫人宋灵梦拿着衣服经过,不经意地瞥见袁修寒嘴角勾起的弧度,和见了鬼一般。
“三弟,你该不会......”
被鬼附身了吧?
袁修寒冷冰冰地看了宋灵梦一眼,眼神还是以往的不近人情,“大嫂。”
宋灵梦抖了个激灵。
还好,还好,刚才只是眼花,没有见鬼。
“爹爹。”耳尖的满满听到袁修寒的声音,小声叫了出来。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却透着说不出的欢喜。
“嗯。”袁修寒从隔帘外走了进来,声音依然冷冷的,“可冷?”
屋子里有地龙,满满又被裹成了粽子,当然不冷。
她摇了摇小脑袋,眸子极亮,“不冷的。”
“嗯。”袁修寒应了一声,就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直到不见影儿了,三个小少爷才又凑近,“三叔好可怕,妹妹,你不怕吗?”
满满摇头。
她才不怕。
爹爹又不可怕,只是得了不会笑的病病。
没事,她还小,等长大了她一定会找到给爹爹治脸脸的药药,治好了,爹爹就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