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轰隆隆雷声伴着瓢泼大雨洒下,恍惚间天地亮如白昼。
姬荷被压在窄榻,男人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她面色涨红,拼命拍打着男人的手,“放开、放开......”
因为窒息,她的眼泪不受控流了下来,落到男人的手上,像是碰了什么腌臜物,姬荷被猛地甩到地上。
胥承的眼神恍若看最卑贱的妓子,他嫌恶地用帕子狠狠擦手,“我警告你最后一次,若你再敢存这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就把你扒了丢到乞丐窝去!”
姬荷咬着唇,泪如珠落,“但我们是夫妻,为什么?”
一道闪电划过,话落时,姬荷清楚看见了胥承脸上的嫌弃,“呵,妻?认清你的地位,你不配!”
说完,胥承挥袖离去,姬荷啜泣着,眼底满是不甘。
凭什么?为什么?她不服!
身上突然传来一阵推力,姬荷猛地回神,重重摔在了地上,她支着疲乏的身体看去,只见灵堂内阴风阵阵,白幡乱舞,漆黑的棺木就停在眼前,牌位上赫然写着‘胥承’二字。
妇人尖锐的声音传来,“二夫人既然是诚心为二爷守灵,那就跪好了!再让奴婢看见您走神,奴婢可就不客气了!”
姬荷不语,默默支直身体,单薄的麻衣贴着她瘦弱的脊背,兜帽之下,她的脸色惨白,下巴尖上挂着两颗泪。
是了,胥承已经死了,她现在是寡妇了,一个克夫的寡妇。
婆母陈氏的人在周围守着姬荷,像是看着十恶不赦的犯人。
姬荷双目无神盯着地面已经干涸的血迹,她已经不吃不喝跪了三天,再熬下去,迟早会被折磨到死在灵堂。
如果死了,岂不是顺了陈氏的意?
姬荷心中满是不甘,又充斥着无力。
下一刻,子时的更声敲响,陈氏的人得了指令,过来颐指气使对姬荷:“我们老夫人说了,让您回去歇两个时辰,但是天亮之前必须回来继续给二爷守灵。”
姬荷低声道谢,强撑着膝盖上针扎似的疼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离开。
在她背后,两个婆子低语,“老夫人怎么让她去休息了,不是说要耗死她吗?”
“老夫人改主意了,说这个死法太便宜姬氏,要先留她一条命,等下葬那日把她和棺材一起活埋了!”
两人的对话顺着冬日的风吹到姬荷耳中,她表情麻木,咬紧了牙关,一路扶着墙回到自己的院子。
回去时,她的膝盖上全是血,已经渗透了裤腿和裙摆。
姬荷的贴身丫鬟盼梦看见,忙上前扶她。
盼梦将姬荷扶到床上,又仔细关好门窗,这才哭道:“他们胥家也太不做人了!二爷的死和您没有半个铜板关系,哪有拿您这个媳妇撒气的!”
姬荷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裤腿挽起来,膝盖上的血肉带着粘连在衣料上,她皱着眉,一声不吭。
盼梦拿药来给她处理伤口,姬荷听着渐大的雨声,突然开口,声音像是枯朽的老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胥承的死的确和她没有关系,但陈氏认定是她克死了胥承,就连死法都已经给她安排好了。
姬荷不甘心就这么草率地丢了命,她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盼梦抬起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药粉洒在伤口上,钝涩的疼痛让姬荷恢复了一些力气,“不必避开老夫人的耳目,你去替我请一位大夫来。”
姬荷干枯的唇瓣上隐约可见血丝,等盼梦离开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有一颗黑绿的丹药。
姬荷默默将丹药咽下,忍着腹中绞痛,在极致的疲乏下靠在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陈氏院内。
“她去让人请大夫?”陈氏怒拍桌子,目眦尽裂,“她怎么敢让人去请大夫!”
失去了疼爱的小儿子,陈氏这几日痛不欲生,看姬荷也极其不顺眼!早在姬荷嫁进来的时候,陈氏就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一定是个祸害!
果然,姬荷嫁进来没多久,陈氏的小儿子胥承便缠绵病榻,短短半年便去了。
陈氏痛哭:“我就知道她这几日的规矩都是装的,好啊,等我的承哥儿下葬那日,我一定要把这个女人活埋了给承哥儿陪葬!可怜我儿......我也不想活了!老天爷你把我的命也带走吧!”
陈氏身边的吴嬷嬷连忙宽慰她:“夫人您别这样说,二爷虽然去了,您还有大爷呢!大爷最迟今晚也就要到家了,您别冲动!”
陈氏擦了擦泪站起来,“是啊,好歹我还有个贴心肝的儿子,不然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跟我走!我倒是要看看姬荷她今日到底是病得多重!”
陈氏带着人浩浩荡荡来到姬荷的院子,吴嬷嬷一把推开门,就见到姬荷面色惨白正在拭泪。
一见到陈氏,姬荷哭得更凄惨了些。
陈氏冷笑一声,“你不是病了?有这把子力气在我面前哭,还不如去给承哥儿守灵!”
话落,姬荷不动,自顾自哭着,见陈氏伸手要打姬荷,盼梦‘扑通’一声跪到陈氏面前。
“老夫人,我们夫人她、她怀孕了,怀了二爷的遗腹子!”
此言如晴天霹雳砸在了陈氏的头上,陈氏的脸色几经变换,沉声问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胡大夫:“她当真怀了我承哥儿的孩子?”
胡大夫是府里养着的大夫,在胥家二十年了,他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听见胡大夫肯定的回答,陈氏脚下趔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摔倒在地,姬荷怀了遗腹子的事情对她来说,此时的诧异更大于欣喜。
分明她的承哥儿早在三个月前便病得不省人事了,怎么、怎么还能让姬荷怀孕?
姬荷膝行至陈氏身前,泪如珠落,“母亲,您要怪就怪我吧,夫君那日非要......都怪儿媳无用,要是我坚决些拒了夫君,夫君身子一定不会坏得这么快。”
她哭着,就连跪都跪不稳,身子向后倒去,像是已经被抽了筋骨,但那张脸却依旧美到妖艳,勾人心魄,只要男人看见了,就算病重,也不是没有可能起心思。
“都怪我!我没颜面再面对您了,您就让我同夫君一起去了吧!”
哭喊完,姬荷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陈氏也哭了起来,“造孽啊,造孽啊!”
一道白光闪过,雷霆如炸,瓢泼大雨洗刷着灵堂烟火,凄风苦雨,残叶满地。
姬荷再醒时,身上的伤都被处理好了,她听着屋外下人细碎的脚步声,以及终于安静下来了的灵堂,知道陈氏信了她怀孕的事。
可恶的儿媳怀了小儿子的遗腹子,想必她的好婆母此时内心很煎熬吧。
盼梦轻手轻脚进来,“夫人您醒了,快将药喝了吧,这是老夫人特意让人炖来给您养胎的药汤。”
见姬荷要喝,盼梦又犹豫了。
“无事,”姬荷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她可还有说什么?”
“老夫人没说什么了,”盼梦摇头,眼底是止不住的忧虑,“但是夫人,您的肚子......”
“我自有办法。”
姬荷重新躺下,她服了秘药假孕,能瞒过陈氏一时却瞒不过一世,最多三个月,她的肚子就会大起来,在这期间,她必须尽快怀上一个孩子,一个能保她性命的孩子。
天已经黑透了,姬荷身上也恢复了些力气,她让盼梦伺候自己穿衣。
“对了,大哥快回来了吧,”她的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没有血色的脸上,眸光低垂,“母亲一定为我的事情操碎了心,我得去好好谢谢母亲才行。”
姬荷在盼梦的搀扶下来到陈氏的院子。
见到姬荷,陈氏的脸色依旧难看至极,像看着想杀却不能杀的仇人一般。
“你不好好养胎来我这里做什么?”陈氏冷哼,“别以为你现在怀了孩子就能吓唬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承哥儿的都还没个准数,别指望我会对你多好!”
姬荷柔下腰肢给陈氏行了一礼,“儿媳自然不敢以肚里的孩子要挟婆母,更何况......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话还没落,陈氏便紧张起来,“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整什么幺蛾子便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不在乎,但陈氏心里比谁都希望小儿子能够留下血脉。
姬荷的手抚上自己平坦的肚子,像是怕极了,擦了擦泪,一副任谁都可以欺负的模样,啜泣着。
这时候,屋外传来嘈杂声,下人声音激动,“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陈氏慌忙站起来,姬荷也转头看去。
只见屋外凄风苦雨,隔着细细雨幕,男人的身影破开墨色,如未出鞘的利刃,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秋雨落在他的长睫,眉目间拢着一层霜色,若高山白雪、明月高悬。
姬荷美眸微眯,目光定在男人显得薄情的唇上,这,就是她要找的人了。
第2章
胥家三代为官,但到了胥珩的父亲这一代,也只做到了三品侍郎的位置,后来胥珩父亲早亡,胥家将近败落之时,年仅十六的胥珩一举中第,成了百年来最年轻的新科状元。
后来胥珩更是一路官运亨通,年仅二十有五,便位至首辅,主宰内阁大权,替圣上掌天下之事,门下政客无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胥家带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但同时,他公务也极其繁忙,常年难以见到行踪,姬荷嫁进来半年也只在去年年节时见过他一次。
落雪时分,男人一袭玄色织金鹤氅,周身浸透与生俱来的威严与矜贵,仅仅一眼,便可与凡尘众人区分。
胥珩与胥承,虽是同胞兄弟,但却一个天一个地,一个是高山雪莲,只可远观,一个是池塘里的烂泥,令人作呕。
姬荷如今想怀一个孩子,在这胥家,最佳人选,只能是胥珩。
有这样的父亲,孩子定然也非比寻常,最重要的是,胥珩位高权重,日后姬荷行至末路,即使发生什么不测,看在孩子的份上,他绝不会视而不见。
此时胥珩进门,姬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不多时,屋内传来陈氏的哭喊声。
姬荷站在廊下,伸手接屋檐滑落的雨珠,雨珠冰凉,不一会儿便润透掌心。
身后脚步声传来,姬荷转头,只见男人打帘出来,目光浅浅从她身上掠过,虽隔着浓重夜色,却带着锋利的刀芒。
姬荷也看向胥珩,男人衣袂缥缈,如真仙玉立,眼前场景也被晕染得如同一幅画卷。
姬荷仓皇收起接雨的手,朝着胥珩福了福身,柔声行礼,“大哥。”
声音轻婉,带着女儿家独有的娇意。
胥珩微微颔首,当作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只见女子一袭白裙,打扮素雅,芍药般美艳的脸颊上仿佛罩一层薄雾,此时懵懂看来,泪洗过的目光清灵。
此时姬荷怯怯低垂着头颅,胆小至极,并不如旁人所说的一般不安分。
浅浅交锋而过,胥珩便转往灵堂的方向。
夜风拂过他的衣摆,玉带勾着劲瘦蜂腰,男人的身影如青竹般挺拔。
姬荷眸光轻落,眼底闪着势在必得。
真不愧是全京城贵女都放在心尖上的郎君......姬荷笑了笑,唇角勾起艳丽的弧度。
第二日,胥家便安排了送葬的队伍送胥承回祖宅安葬。
姬荷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她不顾阻拦,冲进屋内跪在陈氏面前,哭求道:“母亲,您让儿媳跟着一起去吧!”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都愣了一下。
女人跟着去送葬?简直是荒谬。
陈氏盯着姬荷,十分不满她的莽撞,“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胎!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姬荷啜泣,她双眼红肿,小心翼翼摸着自己的肚子,“母亲,夫君走得急,就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求您大发慈悲......就当是让儿媳肚里的孩子送他爹最后一程,让我跟着去吧。”
话落,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她也是可怜......难为一片真心了。”
“唉,可惜命太苦了。”
“但这也是胡闹,从来没有女人能够跟着回祖宅送葬......”
众人窃窃私语,此时,站在陈氏身侧的胥珩开口,不容置喙:“弟媳你有孕在身,并不适合随行奔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几乎不近人情的冷淡,却又带着威严,让人下意识生不出反驳的心。
姬荷看向他,凄惨一笑,“大哥,棺材里面是我夫君,也是孩子的爹,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只怕夫君走得不安心,他还这样年轻......”
说着,姬荷泣不成声,哭声令屋内人都不禁红了眼,都看向胥珩,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胥珩没想到姬荷这样情深意重,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在,并未松口。
两人均是一言不发。
半晌,陈氏疲惫开口:“罢了,你怀着承哥儿的血脉,是该跟着过去。”
说完,陈氏对胥珩:“路上照顾好她。”
胥珩紧抿着唇,瞥见姬荷脸上的乞求神色,最终道:“母亲放心,儿子会照顾好弟妹的。”
话落,胥珩便看见姬荷朝他递来感激的目光,他皱眉别过眼去。
胥家主宅离京城有百里路,又是托运棺木,来回没个七八日走不完,除了胥珩以外,还有胥家的两个男丁也会同去。
因为胥承是病死,又年纪轻,所以只在府上停灵了三日,送葬的队伍也是尽量从简,饶是如此,毕竟是大户,送葬的护卫也有二十来人,再加上照顾姬荷的婆子丫鬟,队伍阵容并不算小。
顾忌着姬荷的身体,一行人走得格外慢。
天公不作美,刚出京城半日,天边便下起了蒙蒙细雨,不过一刻钟,雨丝就变成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马车车厢上。
一行人停下驻扎帐篷,以防棺材受损。
姬荷的马车陷在了泥地里,她下马车时一个不慎,摔倒在地,扑了满身泥泞。
她的眼前有一双黑色的皂靴,她抬眼看去,看见了胥珩。
胥珩并没有扶她起来的意思,一直到姬荷被盼梦扶起来,他才将伞递过来,“去帐篷里待着。”
姬荷看着自己手掌心的泥巴,咬了咬唇。
短短两个照面,她就已经察觉出,胥珩此人,很难搞。
他有着几乎不近人情的冷漠,姬荷有种预感,除非关乎生死,否则胥珩绝对不会管她!
姬荷深吸了一口气,往帐篷的方向走,英雄难过美人关,时间还长,胥珩只要是个男人,她就有办法让他动心!
这一场雨估摸要下到半夜了,姬荷在帐篷里坐立难安,她周围围着四五个婆子,像是守宝一样守着她,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让她很难受。
一共搭了四个帐篷,胥珩和胥承的棺材在一起。
姬荷要出去,一个婆子立即过来,“二夫人,您做什么去?”
姬荷柔声道:“雨下得这样大,我担心夫君的棺材损坏,心里不安,想去看看。”
说着,她怯怯抬眼,“可以么?”
今天早上姬荷非要跟来送葬的事情几个婆子也知道,她们在心里也佩服姬荷的深情,此时自然不会说什么,递给她一把伞,“二爷的棺材就在左边的帐篷里面,您去吧,仔细路滑。”
姬荷朝婆子道过谢,然后往左边的帐篷里去。
帐篷内,是胥珩和胥家二房的另外两个男丁。
姬荷来时,胥珩正沉默地擦着棺材上的雨水。
胥家三爷胥彦突然出声,“二嫂,你怎么来了?”
姬荷收伞,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对几人笑笑,“我担心夫君的棺材损坏,便来看看。”
见姬荷这般,胥彦忍不住叹了口气,胥家谁都知道,他二哥对二嫂总是非打即骂,可偏偏二嫂还这样深情,真是错付了......
胥彦看了眼胥承的棺材,替他惋惜,活着的时候不珍惜这么好的枕边人,现在死了,也不知道看见了有没有后悔。
胥彦道:“棺材没事,二嫂放心吧。”
姬荷看向胥珩的方向,见男人的视线甚至没有朝自己这边瞥来,便开口,“我也想在这里陪一陪夫君,可以么?”
话落,胥珩才终于看过来,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姬荷的方向。
“自然是可以的,”胥彦拉着胥家四爷,“我们先去那边待着,二嫂你陪陪二哥吧。”
话落,他们两人先离开了帐篷,胥珩也抬步打算离开,姬荷出声喊住他,带着哽咽。
“大哥,我夫君走了......你说我和孩子以后该怎么活?”
胥珩转身看去,只见女子泪水沾湿了长睫,正怯怯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胥珩沉默了一下,答道:“家里还有我和母亲在,不会委屈你们母子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很低,但是往人耳朵里钻。
姬荷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美眸微微睁大,像是全心全意地信他般,“大哥说的当真?”
胥珩言简意赅:“嗯。”
他的话很少,又或许是不习惯和姬荷说话,回答得很简略。
隔着飘忽烛火,姬荷望进胥珩的眼里,那双眼比寻常人的要深,如墨一般,看不彻底。
姬荷突然笑了,“夫君说过,大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男儿,我信大哥说的。”
提及胞弟,胥珩的眼底才有了动容,他看向那口棺材,又沉默地别开视线。
姬荷看着他,捕捉他身上的每一丝细小情绪,脑袋里思索着应对的办法。
她慢慢靠近一步,胥珩皱眉看来,只见她脸色惨白,像是易碎的琉璃,马上就要碎裂成无数片一般。
下一刻,姬荷朝胥珩虚弱笑笑,“那我和孩子以后就仰仗大哥了。”
话说完,姬荷身体一晃,往前栽去。
胥珩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在姬荷即将摔得头破血流之前,捉住了她纤细的手臂。
第3章
隔着厚重衣衫,胥珩仍感受到了那截胳膊的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
女子体温略凉,隔着较近的距离,胥珩甚至能嗅见那清淡的,如铃兰般的香气。
瞬间,胥珩松开了搀扶着姬荷的手,他只用山一般沉重的目光看下来,审视着她。
姬荷半跪在地,因为失去了胥珩搀扶的力道,她的手掌抵在地上,沾了满手泥泞。
她低着头,从胥珩的方向,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以及卷翘的睫下纤细笔直的鼻梁,鼻头似乎红了起来。
下一刻,姬荷抬起头,泪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滑下,她哽咽着,乞求道:“对不起,大哥,都怪我身体不中用,求你千万不要告诉母亲我摔倒的事情,不然母亲肯定会责罚我没有照顾好腹中孩儿。”
瞥见她的泪光,胥珩心底的疑云也并未消散,他冷冷看着姬荷,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在家过得并不好?母亲责罚她?
胥珩冷声:“站起来。”
姬荷咬了咬唇,慢吞吞站起身,“大哥,你不怪我了?”
胥珩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抹明显的青紫,皱眉道:“我何时怪你了?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姬荷慌乱地将衣袖扯好,有几分欲盖弥彰,“是我不小心碰的,不关夫君和母亲的事......”
胥珩沉沉看她一眼,离开了帐篷。
胥珩离开后,姬荷脸上的楚楚可怜消失,她看向胥承的棺材,将手上的污泥狠狠擦在了上面。
另一边,胥承准备进帐篷,就听见里面三弟胥彦和四弟胥林正在说话的声音。
胥林:“二嫂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二哥在时总打她,她也没有半分怨言,还拖着身子来给二哥送葬。”
胥彦:“何止二哥欺负她,停灵这几天,大伯母不给她吃喝,让她跪了三天,要不是大哥回来,恐怕大伯母还不会放过她。”
胥林:“唉,可怜啊。”
胥彦:“算了,别说了,免得大哥听见不高兴,毕竟这是大房的事,我们还是少议论。”
帐篷外,胥珩听见他们没有再继续说话,才进帐篷。
见他沉着一张脸,胥彦关心道:“大哥,你累了一路了,快歇着吧。”
胥珩按了按眉心,“嗯”过一声当做回答。
原来姬氏身上的那些伤都是母亲和二弟打的,在他没看见的地方,他最亲近的两个人竟然这样对待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么?
胥珩眼底划过一抹寒光,只要姬荷没有异心,安分将孩子生下来养大,他之后会弥补他们母子的。
路途遥远,雨停后一行人便即刻出发,
一路上姬荷昏昏沉沉,十分不好受。
车窗被轻轻敲响,盼梦掀开车帘,是胥珩身边的墨初。
盼梦看了姬荷一眼,便见墨初递进来一个八宝盒,“里面都是些蜜饯,我们大人说夫人吃了或许会好受些。”
盼梦道过谢,看着八宝盒忽然道:“要是夫人您当年嫁的是大爷就好了。”
姬荷摇摇头,像是自嘲一般,“我哪有那么好的命。”
她捡了一颗酸杏吃,望着八宝盒,思绪飘远。
姬荷是个秀才家的女儿,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倒也能吃饱穿暖,无甚烦忧,直到她十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再娶,后娘进门后,一切都变了。
姬荷成了赔钱货,在家里当丫鬟伺候后娘,弟弟看不过,和后娘顶了几句嘴,便在后娘的大吵大闹之下,不得已从学堂退学,小小年纪便被送去做了学徒。
嫁给胥承,只得益于她这张脸,一下子便入了胥承的眼,她以为是自己苦尽甘来,结果在成亲后才知道,她是又进了一个虎狼窝,胥承此人,纯粹是一个浑蛋。
不过嫁给胥承,她好歹也是有些收益的......起码有吃有穿,不再被后娘打骂,弟弟也能继续去读书了,如今胥承又死了,她也开始另谋出路。
姬荷想着,便也不再怅然,将酸杏递一颗给盼梦,“你也吃。”
马车终于来到一个小镇子,路边渐渐有了些活人气,姬荷从窗帘里掀开一条缝看去,只见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客栈狭小,就连门前都落了灰,还没进门,就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不过现在已经斜阳半沉,看样子,今日是要歇在这里了。
一行人的队伍一进镇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客栈掌柜见队伍在客栈门口停下,对店小二,“你去把他们打发走,我这开门做生意的,棺材进门多晦气!”
店小二刚迎着笑上来,就被护卫的气势震慑住,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再一抬头看那位站在前面的男人,衣着虽衣着简单,但气度不凡,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不敢说话,掌柜的从后面走出来,正要不耐烦,“哪里来的人敢在我这里闹事?”
说完,掌柜的一抬头,一眼看见胥珩腰间的通行令牌,据他所知,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各个府城畅通无阻。
掌柜脸色一白,遭了,眼前人怕是从京城里来的大官。
这时胥珩道:“掌柜的,我们只住一晚,愿意出三倍的价钱,劳烦通融一下。”
掌柜第一次见这种大人物,态度一下子就和刚才天差地别,赔着笑道:“您能看上我们这小店,是小人的福气,您快请进!”
马车内的姬荷把这一幕看得真切,视线落在男人的背影上。
胥珩位高权重,却能这样体恤寻常百性,想来品性绝不会差......日后她和胥珩的孩子,一定也会很优秀吧。
盼梦先下马车,然后扶着姬荷下来。
门口还有些围观的群众,看见一个女人跟着送葬的队伍,都不由得往遮脸的帷帽下看去。
“怎么还有个女人?”
“跟在男人堆里,真是不害臊。”
“谁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咦......”
盼梦赶紧护着姬荷进了客栈,里面还有一桌正在喝酒的男人。
见姬荷站在胥珩的身边,有些酒混子开始说荤话,“看见没,有钱人就是不一样,送葬都能带个女人在身边潇洒。”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嘻嘻,也不知道这娘们收了多少钱,就连送葬也愿意跟着。”
姬荷身边的粗使婆子大喝,“快闭上你的臭嘴!”
酒混子喝高了谁都不怕,踩着凳子站起来,“做生意不就讲究一个和气生财?我们也是客人,你急什么?多少钱一晚啊?大不了我们兄弟几个凑一凑!”
姬荷悄悄看向胥珩的方向,只见男人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沉着,看起来并没有要为她出头的打算。
也实在是太冷漠了些,她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弟妹,姬荷不禁想。
喝酒的男人们大笑起来,下一刻,‘噌’的一声响,一柄长剑自胥珩的方向飞出,几个男人喝酒的桌子‘砰’一下碎成了两半。
护卫们也反应过来,将几个吓得呆若木鸡的男人丢出了客栈。
胥珩背对姬荷,声音清冷,丝毫不像是发了脾气的模样,“你先上楼。”
姬荷也是心间一缩,隐约间窥见了能接近胥珩的办法,帷帽下,她美目流转,不语上楼。
墨初看了自家大人一眼,旁人看着胥珩不像是动怒的样子,但他跟了大人十几年,看得出大人是生气了。
也是,毕竟姬荷可是大人亲弟弟的遗孀。
墨初丢了一粒银子给客栈掌柜,“不要再放人进来了,这是我们家大人赔给你的,你再去让木匠打一张新桌子吧。”
处理完那些酒蒙子,随行而来的粗使婆子便往厨房去了,打算做饭给几位主子暖暖身子。
胥珩瞥了一眼漆黑的地板,和不知攒着多少年老灰的柜子,对一个粗使婆子,“你去给二夫人买一床新被褥和一套新的洗漱用具来。”
粗使婆子:“还是大人想得周到。”
胥珩点头,看向楼上。
楼上,姬荷和盼梦在屋里站着,主仆俩谁也没有坐。
屋内和姬荷想的情况一样,脏、小,霉味,脚臭味,熏得人喘不过气。
盼梦把窗子全都开了,但那股味道还是挥之不去。
姬荷捂着鼻子,“去把门打开。”
胥珩的房间就在姬荷对面,他一上楼就看见了她的房间门大开着。
盼梦看见胥珩,她连忙道:“奴婢见过大爷!”
胥珩见姬荷也看过来,才例行公事般,“弟妹,今日委屈你了,你且休息吧。”
姬荷见男人矜贵模样,柔声道:“大哥已经为我解了气......我不要紧的,大哥不必管我,快去休息吧。”
胥珩淡淡点头,转身时,看见客栈走廊蹿过一只大老鼠,直直地往姬荷房间去·。
果然,下一刻,姬荷的惊呼声便响了起来,女子直直撞在了他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