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十年了,那个下午的景象依然如昨日般清晰。
北方的八月,山林蒸腾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蝉鸣撕扯着闷热的空气。十岁的我背着竹筐,手握小锄头,独自在白石岭的山道上走着。
祖父患了风寒,需要一味叫做“地胆头”的草药煎服,这药只在岭北的背阴处生长。平日里祖父从不让我单独进深山,这次是情况特殊,反复叮嘱我采了药就回,切勿逗留。
山路越走越窄,树木越发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成破碎的金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山林突然安静下来,连恼人的蝉鸣也消失了,只有我脚踩在干枯枝叶上发出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我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参天古木像沉默的巨人,投下巨大的阴影。我咽了口唾沫,握紧小锄头,给自己壮胆,继续往祖父描述的方向走去。
就在快到达那片背阴坡时,我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后移动。我心中一紧,怕是野猪或狼,慌忙躲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
声音停了。一片死寂。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不是野猪,也不是狼。
在离我十步开外的一片空地上,站着一个......东西。
它约莫有三四岁小孩那么高,浑身长着黄褐色的毛发,尖嘴细眼,分明是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黄鼠狼。但它的举止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像人一样直立着,后肢着地,前肢像手臂一样垂在身体两侧。更怪的是,它身上竟然套着一件用破旧红布勉强缝成的、类似坎肩的东西,头上还顶着一片不知从哪个庙里捡来的、已经褪色的瓦片,像顶官帽。
它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凶光,反而透着一种急切、甚至是哀求的神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终于,它动了动尖尖的嘴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古怪、介于嘶鸣和咳嗽之间的声音。接着,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浓重口音,却又字正腔圆的问句,在山林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小娃娃,你且看俺…像人不像?”
声音入耳,我浑身汗毛倒竖!黄鼠狼会说人话!祖母讲过无数遍的山精野怪故事瞬间涌入脑海——这是遇到“讨封”的了!
祖父是村里有名的“明白人”,谁家犯了邪祟,丢了魂,都会来找他。我偶尔偷听他和来访者谈话,模模糊糊知道些“胡黄白柳灰”五仙的传说,知道它们修行到一定火候,会找人“讨封”——也就是借着人的口封,确认自己是否修成了“人形”,得了“人道”。若人说“像”,它便修为大进;若人说“不像”,数百年的道行可能毁于一旦。
平时只当故事听,万万没想到,今天竟让自己遇上了!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全身。我看着那只穿着可笑红衣、戴着破瓦片、眼神灼灼的黄皮子,它那拟人化的姿态非但没让我感到有趣,反而激起一种源自本能的恶心和恐惧。它像人,却又绝不是人,这种扭曲的相似比任何狰狞的怪兽都更令人胆寒。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祖父的叮嘱、要采的草药,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只想用最恶毒的话去攻击这个拦住去路的“怪物”,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我向后踉跄一步,尖声叫道,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不像!你一点儿都不像人!你就是个畜生!”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只见那黄皮子身体猛地一震,绿豆眼里那抹急切的光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继而涌起的滔天怨毒!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不似人间任何声音,直刺耳膜。
几乎同时,晴朗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打着旋卷过山林,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寒意刺骨。它头顶那片破瓦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它身上那件红布坎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腐朽,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它原本勉强维持的直立姿态也垮了下去,身形仿佛都缩小了一圈,变回了一只更接近野兽的黄鼠狼。它用那双充满无尽怨恨的眼睛死死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让我如坠冰窟。
然后,它转身,“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阴风停了,山林恢复了寂静,阳光重新洒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浑身冰冷,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知道,我闯大祸了。我不仅拒绝了一只修行有成的精怪,还用最恶毒的话语侮辱了它,彻底毁了它的道行。
不知哭了多久,我才连滚爬爬地跑下山,连竹筐和小锄头都忘了拿。回到村里,我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样子吓坏了父母。在他們再三追问下,我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出了经过。
母亲听得脸色发白,直念“阿弥陀佛”。父亲眉头紧锁,立刻带我去见了已经喝了药、略有好转的祖父。
祖父听完我的讲述,原本因病憔悴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喃喃道:“冤孽,冤孽啊......五 百年的苦修,毁于孩童一语。这梁子,结得太深了......”
他把我拉到炕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晓阳,你记住今天的事,也记住爷爷的话。这世间万物,各有其道,各有其缘。今日你种下了因,来日必食其果。那只黄皮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那怎么办?”我吓得瑟瑟发抖。
祖父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在它道行已损,短期内兴不起风浪。将来......唉,走一步看一步吧。从明天起,我教你认符识字,你须得认真学,或许将来能保一线生机。”
从那一天起,我的童年结束了。无忧无虑的日子被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我开始跟着祖父学习那些曾经觉得枯燥无比的繁体字,背诵拗口的口诀,辨认各种奇形怪状的符箓。祖父不再只是那个慈祥的爷爷,更成了严苛的师父。他告诉我,我们陈家祖上有些渊源,懂得一些应对“那边”东西的法子。
我知道,我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应对未来某个时刻必定会到来的报复。那个穿着破红坎肩、头顶瓦片的黄皮子形象,和它最后那道怨毒的眼神,成了我十年來揮之不去的梦魇。
十年间,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我按部就班地上学、考试,成了省城一所大学的学生,仿佛与那个诡异的世界彻底隔绝。祖父渐渐老了,除了偶尔帮乡亲看看简单的癔症,也不再轻易展露那些本事。我几乎要相信,那个下午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直到我大四这年,那个梦魇,带着积蓄了十年的冰冷仇恨,回来了。
起初,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宿舍里,我晚上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一只巨大的黄鼠狼在黑暗中用冰冷的眼睛盯着我,我想跑,却动弹不得。接着,我书桌上好好放着的专业书,会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
夜深人静时,宿舍门口有时会传来轻微的、像是爪子在挠门的声响,但打开门,外面空空如也。
我以为是学业压力大,或者哪个同学的恶作剧,并未十分在意。
但很快,事情变得不对劲起来。
先是同宿舍的老三,一个体格健硕的篮球特招生,半夜突然从上铺摔下来,小腿骨折。送去医院,他迷迷糊糊地说,好像睡梦中被人推了一把。
然后是我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林薇,来学校看我,我们一起吃饭时,她突然被一根鱼刺卡住喉咙,差点窒息,好不容易才化险为夷。她后怕地说,那感觉就像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往里塞东西。
最后,是我自己。一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赶论文,去卫生间洗手时,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我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穿着破旧红布的身影,尖嘴细眼,正对着我无声地狞笑。
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不是幻觉。
那种冰冷的、被窥视的感觉,和十年前在山林里一模一样。
恐惧像藤蔓一样再次缠绕上我的心脏。我意识到,它不是不来,它只是在等待,在用这种猫捉老鼠的方式,一点点折磨我,摧毁我的心理防线。
我不敢再住在宿舍,以准备考研为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老旧小区的一室户。搬家那天,我特意打电话回家,旁敲侧击地问祖父近况。
电话里,祖父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他只是反复叮嘱我:“晓阳,一个人在外,万事小心。晚上尽量别出门,要是......要是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立刻给家里打电话。”
祖父的话让我心中不祥的预感更重。他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
新租的房子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价格便宜,光线尚可,但总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搬进来的第一晚,我因为连日的恐惧和奔波,疲惫不堪,很早就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挠门声。
是哭声。
一个老太太的哭声,凄凄惨惨,若有若无,仿佛就在我的窗外,或者说......就在我这栋楼的楼顶天台!
在这寂静的深夜,这哭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这栋老楼住户很少,顶层似乎就我一家,哪来的老太太半夜在楼顶哭?
我吓得缩在被子里,浑身冷汗。哭声持续着,忽远忽近,仿佛在绕着楼顶徘徊。我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哭声像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钻进我的脑子里。
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哭声戛然而止。
一切恢复了死寂。
我大气不敢出,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再也没有声音,才稍微松了口气。也许......也许是听错了?或者是隔壁楼传来的?
我鼓起勇气,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黑暗,让我稍微安心。口干得厉害,我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
刚走到卧室门口,我的手还没碰到门把手,突然——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的敲门声,猛地从外面的防盗门上传来!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
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我刚搬来,根本没人知道我的地址!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固执的意味。
我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坏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谁......谁啊?”我颤抖着问了一句。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就在我以为敲门的人已经走了的时候,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哭腔的老太太的声音,紧贴着门缝响了起来,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娃啊......行行好......开开门......让俺进去......讨口封......”
第2章
“讨口封”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直刺大脑深处。
一瞬间,十年前山林里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门外这东西,绝不是普通的老太太!它知道“讨封”,它甚至可能和十年前那只黄皮子有关,或者......它就是那只黄皮子幻化而来!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脚冰凉,死死抵住门板,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声响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门外陷入了死寂。但那并非空无一物的寂静,而是一种粘稠的、充满恶意的等待。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一动不动地站着,用我无法感知的方式“注视”着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阵刺痛,我却不敢抬手去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时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终于缓缓褪去。楼道里依旧漆黑一片,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我双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更大的恐惧便攫住了我——它这次是走了,但下次呢?它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不行!不能再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抓起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刺得我眼睛生疼。也顾不上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找到祖父的号码,立刻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快接啊,爷爷!快接电话!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起了。那头传来祖父带着浓重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声音,似乎他刚才并未睡熟,或者......根本就没睡。
“喂......晓阳?这么晚了,出啥事了?”祖父的声音里透着警觉。乡村老人对深夜来电总有种天然的警惕,尤其是涉及到在外的儿孙。
“爷爷!爷爷!”我听到祖父的声音,情绪瞬间崩溃,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喊道,“它来了!它来找我了!就在门外!它......它要讨封!跟十年前一样!我听到它哭了,它还敲门!爷爷,我怎么办?我害怕!”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祖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这沉默比责骂更让我心慌。
几秒钟后,祖父的声音再次响起,异常地沉稳,甚至带着一种果决,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晓阳,别慌,仔细听爷爷说。你现在,立刻,检查一遍门窗,都反锁好。
然后,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不要回应!天亮之前,待在屋里最亮堂的地方,开着灯,别睡!”
“爷爷,它......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又来找我?”我带着哭音问。
“是债主上门了。”祖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十年前你毁了它的道行,它苦熬十年,怨气不散,如今怕是找到了法子,要来讨还这笔债了。寻常的辟邪物件,怕是镇不住它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那......那怎么办?我会死吗?”
“胡说!”祖父低声呵斥了一句,随即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孩子,别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躲不过,那咱就迎上去!你等着,天一亮,我让你爸马上买最近的火车票去省城接你!你必须立刻回家!一刻都不能耽搁!”
“回家?”我一愣。
“对!回家!”祖父的语气斩钉截铁,“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祸事因咱家而起,也得在咱家了结。家里......还有些老底子,或许能保住你。记住爷爷的话,熬到天亮,等你爸!”
挂了电话,我按照祖父的吩咐,战战兢兢地检查了所有门窗,确认都反锁无误,然后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连卫生间的都没放过。我蜷缩在客厅沙发最中间的位置,抱着一个抱枕,眼睛死死盯着大门和窗户,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外界任何一丝声响。
后半夜,异常地平静。没有再出现哭声,也没有敲门声。但我知道,这种平静只是假象。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若有若无,仿佛那个东西并未远离,只是潜伏在黑暗里,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我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煎熬着,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却不敢合上。窗外的天色,终于一点点由墨黑转为鱼肚白,继而透出晨曦的微光。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我几乎要虚脱过去。父亲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天刚蒙蒙亮,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急促而疲惫,说他已经在火车站,坐最早的一班车来省城,让我收拾好东西,中午就到学校门口接我。
挂掉父亲的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只是一个为毕业论文和前途发愁的普通大学生,而现在,我却要因为一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恐怖力量,仓皇逃回老家。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和重要物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出租屋。
走在清晨的校园里,阳光明媚,学生们步履匆匆,讨论着学业、社团、恋爱,一切都充满了生机。而我,却像一个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幽灵,周身裹挟着来自另一个阴暗世界的寒意。
中午,我在校门口见到了风尘仆仆的父亲。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到我,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道:“走吧,车票买好了,下午就回。”
一路无话。火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内心充满了茫然和恐惧。父亲则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时不时警惕地扫视一下四周的乘客,仿佛在担心有什么东西会跟上来。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当熟悉的村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我的心并没有感到丝毫放松,反而更加沉重。老家,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温暖安全的避风港,而变成了一个即将展开未知对决的战场。
到家时,已是傍晚。夕阳给这座北方小院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祖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院里的藤椅上,而是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异常高大,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十年过去,祖父更老了,皱纹如同刀刻,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锐利,此刻正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回来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多余的寒暄,“先进屋吃饭。”
晚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母亲做了几个我爱吃的菜,但大家都食不知味。席间,祖父详细询问了我最近遭遇的所有怪事,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听完我的叙述,他放下筷子,久久不语。
“爹,晓阳这......到底是个啥情况?真是十年前那东西?”父亲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祖父缓缓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是它,错不了。讨封不成,反毁道行,此乃不死不休的大仇。它如今卷土重来,怨气更胜往昔,而且......似乎得了些歪门邪道的助益,手段比以前刁钻狠辣多了。”
“那......那咋办?咱能不能请个更厉害的道长......”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祖父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寻常的道士和尚,对付不了这种积年的怨灵精怪。它盯上的是晓阳,是咱们陈家,外人插手,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引来更大的灾祸。”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怜惜,有决绝,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歉疚?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救晓阳。”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咱们陈家,祖上曾与一位‘仙家’有过渊源,留下过一份香火情。如今,只能豁出我这张老脸,去‘请仙’了!”
“请仙?”我和父母都愣住了。这个词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从小听过的民间故事里常有,但从未想过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家里。
“爹,这......这能行吗?请的是哪路仙家?靠谱吗?”父亲迟疑地问。
祖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向里屋,半晌,捧着一个看起来年代极其久远的紫檀木盒子走了出来。盒子不大,上面雕刻着复杂而古朴的花纹,似乎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瑞兽。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截颜色暗红、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令牌,上面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一个“狐”字,以及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暗红色绸布,上面用金线绣着某种复杂的契约符文。
“这是咱们陈家世代守护的信物。”祖父抚摸着那截令牌,眼神充满了敬畏,“祖上记载,曾有一位得道的‘狐仙’于危难时受过陈家先人的恩惠,立下契约,若后代子孙遭逢无法化解的死劫,可凭此信物,焚香祷告,请她下山相助一次。但此法凶险,请神容易送神难,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晓阳惹上的这桩因果,已是死劫。如今,只能行此险招了。成败与否,就看天意,也看......那位仙家的意愿了。”
祖父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惊涛骇浪。狐仙?契约?这听起来比黄皮子讨封还要玄奇!但看着祖父手中那充满古意的信物,感受着屋内凝重的气氛,我知道,这绝不是玩笑。
命运的车轮,正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轰然转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事不宜迟,那东西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准备。”祖父站起身,对父亲吩咐道,“去准备三牲祭礼,要活物,鸡、鱼、猪头,务必新鲜。再备上最好的檀香、黄表纸、朱砂。今晚子时,开坛请仙!”
父亲不敢怠慢,立刻出门去张罗。母亲则帮着打扫庭院,布置香案。整个陈家小院,笼罩在一种紧张而神秘的气氛中。
我被祖父叫到身边,他指着那块暗红色的绸布,上面用我勉强能认出的古篆写着一些条款,核心意思大概是:陈家后人持信物相求,狐仙需尽力护其周全,直至劫难化解;而作为代价,求助者需应允仙家一个要求,此要求不得违背道义良知,且必须在仙家提出时兑现。
“晓阳,你看清楚了。”祖父的声音异常严肃,“一旦请仙成功,你便与这位仙家结下了因果。她提的要求,只要不伤天害理,你都必须做到。这或许比面对黄皮子的报复,更加......难以预料。你,可想好了?”
我看着那块古老的绸布,又想起门外那凄厉的“讨封”声,想起十年来的梦魇。我还有选择吗?拒绝,很可能马上就会死于非命;同意,则是踏入一场未知的契约。
恐惧最终战胜了犹豫。我咬了咬牙,重重点头:“爷爷,我想好了。请仙吧!无论如何,总比坐以待毙强!”
祖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也罢,或许这就是你的命数。”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子时将至,乡村的夜晚黑得纯粹,只有零星几声犬吠远远传来。
院中的香案已经设好,上面摆放着三牲祭礼、水果、香炉以及那紫檀木盒子。祖父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褂子,神情肃穆,手持三炷长香,站在香案前。我和父母则按照吩咐,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
时辰一到,祖父点燃檀香,对着正北方向躬身三拜,然后将香插 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寂静的夜空中笔直向上,凝而不散,显得颇为神异。
接着,祖父拿起那截暗红色的令牌,双手捧着,置于香案正中。他又展开那块契约绸布,铺在令牌前方。最后,他取过一张黄表纸,用朱砂笔在上面写下我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所求之事——“恳请仙家下山,护佑陈氏血脉晓阳,化解黄仙死劫”。
做完这一切,祖父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古老而悠扬的语调,开始吟诵请仙咒文。那咒文晦涩难懂,音节古怪,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仿佛在与冥冥中的某种存在沟通。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香案,尤其是那截令牌和契约绸布。
祖父的咒文念诵了三遍。当最后一句咒文落下时,异变陡生!
香炉中那三炷原本笔直向上的青烟,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旋,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丝丝缕缕地汇向那截暗红色的令牌!
紧接着,那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令牌,竟然微微震动起来,表面泛起一层柔和却诡异的红光!同时,铺在下面的契约绸布上的金色符文,也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动、闪烁!
院中凭空起了一阵阴风,吹得香案上的烛火明灭不定,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气温骤然降低了好几度,一种难以形容的、庞大而古老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了这个小院!
这气息并非邪恶,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与孤高,压得我们几乎喘不过气来。父母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也感到一阵心悸,双腿发软。
祖父却强撑着站直身体,对着那泛着红光的令牌,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无比的恭敬:“陈家当代家主陈守拙,恭请仙驾!”
他的话音落下,院中那奇异的风停了,那股庞大的气息也缓缓收敛。
然后,一个清冷、缥缈,仿佛从极远的天边传来,却又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在院中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契约......已感应。”
“本座......苏清颜。”
随着这个名字的响起,我看到香案前,那令牌上方三尺处的空间,一阵若有若无的波动,一道模糊的、窈窕的、笼罩在淡淡清光中的白色身影,缓缓凝聚、显现。
虽然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双清冷如秋月、洞彻人心的眼眸,淡淡地扫了过来。
请仙......成功了!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第3章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小院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香案上檀香的青烟不再袅娜,而是诡异地定格在空中,如同透明的琉璃丝线。远处偶尔的犬吠、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世界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下一种无形的、浩瀚的威压,如同深海之水,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而来。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我死死地盯着香案前方,那片因光线扭曲而略显模糊的空间。
光影在那里汇聚、坍缩、重塑。
先是一抹极淡的白色,如同宣纸上滴落的初雪,然后这白色迅速渲染开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窈窕的人形轮廓。清冷的光晕包裹着她,让她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看不真切,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光芒渐次内敛,最终稳定下来。
一位女子,静静地立在香案前。
她身着一袭不知何种材质的白衣,非丝非缎,裙摆无风自动,流淌着月华般柔和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淡金色的绦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乌黑的长发并未多做修饰,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一部分,其余如瀑般垂至腰际。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上移,最终落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我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精确形容的脸庞。任何关于美丽的词汇在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肌肤胜雪,光滑得看不到一丝毛孔,仿佛最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五官精致得超越了人间的想象,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拔秀气,唇瓣是极淡的樱粉色,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冷的弧度。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在极深的墨色中,隐隐透着一抹深邃的紫意,如同蕴藏了万古星河的夜空。它们清澈、明亮,却又深不见底,看向你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片尘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神明般的疏离和淡漠。
这就是......狐仙?苏清颜?
和我童年想象中尖嘴猴腮、带着妖气的形象截然不同,也不同于庙里那些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的神佛。她是一种极致的美,一种超越了性别、甚至超越了物种的美,但这种美是冰冷的,有距离的,带着一种不容亵渎、不容靠近的威严。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似乎不敢落在她的衣袂之上。
祖父最先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恭谨,甚至带着一丝哽咽:“不肖后人陈守拙,携子、孙,拜见上仙!惊扰仙驾,实属无奈,万望上仙恕罪!”
父亲和母亲早已看得呆了,在祖父的示意下,才慌忙跟着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母亲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清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祖父,掠过战战兢兢的父母,最后,如同两枚冰冷的探针,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外到里,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恐惧、自卑、惊艳、茫然......种种情绪在我心中翻滚,让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无波。然后,她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纤手,指甲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她的指尖,轻轻点向铺在香案上的那块暗红色契约绸布。
指尖触碰到绸布的瞬间,那些用金线绣成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耀眼的光芒!整个绸布仿佛活了过来,上面的文字如同金色的蝌蚪般游动、重组。
同时,香案上那截暗红色的令牌,也发出了低沉的嗡鸣,与绸布上的金光相互呼应。
一个清晰的、复杂的、由光线构成的符文图案,从绸布上悬浮而起,缓缓旋转着,散发出古老而玄奥的气息。
“陈晓阳。”
苏清颜再次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敲击在我的灵魂深处。
“上前来。”
我浑身一个激灵,求助似的看向祖父。祖父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香案前,距离苏清颜只有三步之遥。如此近的距离,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空谷幽兰混合着冰雪的冷香,更加清晰地钻入我的鼻尖,让我一阵眩晕。
她伸出另一只手,那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符文图案,仿佛受到了牵引,缓缓向我飘来,最终停留在我的眉心前方。
“此乃血契之印。”苏清颜的声音如同寒泉滴落玉石,“吾受汝先祖之恩,立约于此。今汝后人持信物相求,吾依约而至,护汝周全,直至死劫化解。”
她的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然,契约已成,代价需偿。吾护汝期间,汝需应允吾一事。此事为何,何时提出,皆由吾定。汝,可愿承受?”
金色符文在我眼前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我知道,这就是命运的十字路口。点头,意味着将自己完全交托给这位来历莫测、强大无比的仙家;拒绝......我甚至不敢想象拒绝的后果,门外那凄厉的“讨封”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我看着那双深邃如星夜的紫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情绪的痕迹,哪怕是怜悯或者厌恶也好。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
我咬了咬牙,想起了十年来的噩梦,想起了门外那索命的哭声,想起了祖父凝重的眼神。我没有退路。
“我......我愿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却异常坚定。
苏清颜微微颔首,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
“既如此,放开心神,勿要抗拒。”
她话音一落,那悬浮的金色符文骤然加速旋转,然后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没入了我的眉心!
“呃!”
我闷哼一声,感觉一股暖流,伴随着一丝轻微的刺痛感,瞬间涌入我的脑海,继而流向四肢百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灵魂深处打下了一个永恒的烙印。与此同时,我隐约感觉到,自己和面前的苏清颜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但却无法忽视的玄妙联系。
契约,成立了。
符文没入后,光芒消散,那块契约绸布和令牌也恢复了平静,只是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更加古朴内敛。
苏清颜收回手,目光再次扫过我们全家,最后对祖父说道:“契约已立,吾当履约。自今日起,吾会留在此处。寻常琐事,勿来扰我。”
她的意思很明确,保护我可以,但别指望她理会其他闲事,更不会与凡人有过多交集。
祖父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谨遵仙谕!晚辈已为您准备好净室,虽简陋,但必定保持洁净安静。”他指的是院子里那间一直空着、偶尔存放杂物的东厢房,之前已经让母亲匆匆打扫整理过。
苏清颜未置可否,她的目光再次转向我,停留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或者说,是好奇?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让我以为是错觉。
“你......”她红唇微启,说出了一个字,却顿住了,仿佛在思考该如何措辞。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理会我们,白衣微动,身影如同幻影般,悄无声息地飘向了东厢房的方向。房门并未打开,她的身影却直接穿透了过去,消失在门后。
直到她消失良久,小院里那凝固般的压抑感才逐渐消散。檀香的青烟恢复了正常的飘散,夜虫的鸣叫和远处的狗吠声也重新传入耳中。
我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幸好父亲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我们全家四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脸上残留的震惊和后怕。
“成......成功了?”母亲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问道。
祖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成功了!仙家已应允,晓阳的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他走到我身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复杂:“孩子,契约已成,再无反悔余地。这位苏仙子......性情清冷,不通世务,你日后与她相处,务必谨言慎行,万事顺从,切不可触怒于她。至于她将来会提出何种要求......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点了点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压在心头的死亡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让我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一位活生生的、力量莫测的仙家住进了家里,未来还欠着一个不知内容的要求,这感觉就像头顶时刻悬着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而且,不知为何,苏清颜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和那瞬间的审视目光,总让我觉得,事情或许并没有“保护”那么简单。她答应得似乎太干脆了,这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感觉。血契之印......这到底是什么?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祖父已经开始吩咐父亲收拾香案,并严肃叮嘱道:“仙家喜静,往后家里说话做事都轻些,尤其是东厢房附近,绝不可喧哗打扰。供奉之事......暂且不必,仙家未必瞧得上凡俗之物,待我日后慢慢揣摩。”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月色朦胧,整个陈家小院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宁静之中。东厢房的方向,没有任何声息,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生活,我的命运,从今晚起,已经彻底改变。
而遥远的、城市那间出租屋的窗外,一双隐藏在更深黑暗里的、充满怨毒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冷冷地“望”向了这个北方村庄的方向。它感受到了那股突然出现的、强大而古老的气息,发出了低沉而愤怒的嘶鸣。
阻碍出现了。
但仇恨,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