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太子殿下的梦,应验了!
穿过热闹的街市,连翘掀起车帷一角,指着不远处对谢绵绵介绍,“姑娘,前面就是朱雀桥,过了桥再走一条街,便到永昌侯府了。”
“嗯。”谢绵绵努力搜寻侯府的记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捉不到。
连翘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畅想,“马上就能见到您的亲人了,失踪十年,他们定然早早盼您回府呢!”
谢绵绵兴致不高,“大概吧。”
十年前,五岁的永昌侯府嫡女在花灯节那夜与兄长一起赏灯,却不曾想被人流冲散,又被拐子掠走。
因女娃娃长得玉雪可爱,拐子想卖个好价钱,辗转多处未舍得出手。
后偶然与执行任务的暗营卫发生冲突,拐子被团灭,年幼的女娃娃则被暗营卫首领所救。
女娃娃受惊过度失去了此前的记忆,成了暗营卫里最小的兵。
-----这是太子殿下给她的身世调查手札上所书的内容。
暗营十年,经过无处次摸爬滚打和生死较量,她成了皇家暗营出名的小魔王,也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全能影卫。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呆在殿下身边,陪着他护着他,也被他骄纵着。
原本以为今生都会在殿下身边不离不弃,却不曾想他忽然告知她是永昌侯府丢失十年的嫡女的消息,并让她回府认祖归宗。
作为失去暗营前记忆的谢绵绵,对于这个陌生的侯府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和感情。
但殿下让她回府,她便回。
因为,殿下的决定,从来都是对的。
殿下说,最多三个月,就接她回来。
殿下还派了两人陪她,说一个功夫不错,另一个颇懂内宅。
只是可惜,
今日她离开前都没见到殿下,也未能正式告别。
出城门前,她忍不住回望,好像在城楼上看到了他,又觉得是眼花了。
毕竟,秋风瑟瑟,他身子差,不可能登楼。
......
齐嬷嬷见谢绵绵神色淡淡,怕她多想,便宽慰道:“姑娘失踪十年归府,侯夫人见到你定要喜极而泣了。”
她作为东宫掌事嬷嬷,对几乎看着长大的谢绵绵也是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这般好的孩子,她在宫中多年都欢喜不已,那侯夫人失而复得自然更要宠爱有加了。
连翘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府中定然早就张灯结彩,备好了您爱吃的饭菜和点心,只等着您进门呢!”
谢绵绵没说话,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壁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刚好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起伏。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桥,速度渐慢。
连翘兴奋地掀开车帘,声音里裹着雀跃:“到了到了!姑娘您看,那就是永昌侯府!”
谢绵绵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朱红大门紧闭着,匾额上“永昌侯府”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世家大族的气派。
只是,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欢声笑语,连个迎接的人影都没有。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门旁石狮子边打了个旋。
马车稳稳停在侯府门前,车夫勒住缰绳,高声通报:“永昌侯府大小姐归府!”
声音撞在朱门上,弹回,在寂静的门前荡开,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过去,那扇厚重的朱门,纹丝不动。
只有风穿过门环,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像谁在暗处冷笑。
连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齐嬷嬷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听闻殿下曾派人来通知过姑娘回府的消息,侯府闭门不见是何意?
转念间又想到一个可能,“想必侯府门房未曾听到,连翘你去敲门。”
连翘跳下车,快步走向那扇大门。
伸出手,叩了叩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过了片刻,大门内侧终于传来脚步声。
随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门仆打着呵欠探出头来,面带不烦地打量着连翘:“哟?哪来的丫头?在这里敲门?侯府也是你能随便打扰的吗?”
连翘指了指车里的谢绵绵道:“十年前侯府失踪的大小姐回来了,烦请通报侯爷和夫人一声。”
“哈哈,你说谁?”那门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们大小姐好好地在府里待着呢,怎会冒出你这么个胡说八道的骗子来?我看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跑到永昌侯府来招摇撞骗,小心我让人把你抓起来送官!”
门仆的话让连翘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一眼车里的谢绵绵和齐嬷嬷。
齐嬷嬷直接对门仆扬声道:“听闻十年前花灯节那晚,侯府大公子与大小姐在西街花灯会上走散失踪......”
“够了!”门仆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脸色也沉了下来,“你们这些一起作戏的骗子,编瞎话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点的!我们家公子和大小姐感情好得很,怎会把大小姐弄丢?再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就不客气了!赶紧滚!”
“砰”的一声,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紧紧关上。
连翘双拳紧握,怒火中烧,“姑娘!他狗眼看人低!”
齐嬷嬷脸色微沉,“这侯府当真过分!”
难怪这些年就算有殿下暗中帮扶依旧难挽没落之势!
且等着看,若殿下知晓他们侯府这般对待姑娘......
谢绵绵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和周边布局构造,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这座大门,她曾无数次进出过。
如今,被拒之门外。
谢绵绵第一次经历这种冷遇,却又不觉得陌生。
因为,她曾夜夜守在太子殿下的榻边,听他讲过很多梦境故事,栩栩如生,恍若真实。
甚至针对她回府之后的那些梦境故事,做过对策分析。
彼时,她觉得太子殿下以梦为真过于杞人忧天。
虽然她没了失踪前的记忆,但就常理而言,失踪十年的孩子找到了,该是激动无比好生对待的吧?
而今,太子殿下的梦,应验了!
谢绵绵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天青色锦囊,指腹碾过布料的章纹路。
脑海中闪过太子殿下裹在银狐毛滚边的天青色斗篷里,撸着黑猫,慵懒又随意的叮嘱,“你是暗营最优秀的影卫,又出自东宫,回府后若有人敢欺辱你,无需忍气吞声。”
无论何时,东宫太子都会给她撑腰。
谢绵绵微微侧首,“连翘,开门。”
连翘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攥着腰间匕首的手骨节泛白:“姑娘吩咐!文开还是武开?”
第2章 归府第一打!
谢绵绵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眸色在阴影中翻涌如潮。
视线落在门楣上斑驳的烫金大字,她淡淡道:“文开吧。”
武开是自外破门而入,文开是入内打人而出。
归府首日,给他们留点大门的体面。
“得嘞!”
连翘话音未落,人已如狸猫般蹿起,脚尖在石狮子头上轻点,身影如飞燕掠向侯府高墙。
眨眼间,身影已翻入院墙。
墙内传来护院短促的惊呼声。
不过片刻,门内传来“咔哒”一声。
门闩落地的闷声,像极骨头断裂的脆响。
朱门缓缓敞开。
连翘探出头来,笑容灿烂得晃眼:“姑娘,里头请。”
门后站着的几个护院,个个面色煞白如纸,手中的棍子抖得像风中芦苇。
之前还嚣张嘲笑的门仆正捂着断了的肋骨,疼得呲牙咧嘴。
“何人竟如此大胆!敢闯入我侯府打伤家奴坏了规矩!”管家从影壁墙后出来,脸色阴沉。
齐嬷嬷冷笑,“侯府大小姐回府,你们非但不曾迎接,竟然口出狂言拒之门外!侯府真是好规矩!”
“哪里来的狂徒,竟然骗到我侯府来了!我家大小姐一直在府中,未曾出门。”管家厉声道:“来人,赶紧去报官!”
齐嬷嬷正要亮出腰牌,便见谢绵绵上前一步,打量着管家。
“大小姐?”谢绵绵微微偏头,朱门阴影在她身后拖曳出狭长的影子,将管家半个身子罩住。
“我失踪十年,竟不知永昌侯府何时有了第二个大小姐?”
她的声音不高,还带着点少女的清软,可在管家听来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脖颈一僵。
连翘嗤笑一声,“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站在你们面前的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大小姐!失踪十年的大小姐回来了,还不赶紧迎接!”
管家望着模样有些眼熟的谢绵绵,又看到她手中侯府子女特制的雕花羊脂玉佩,心中又惊又喜莫名复杂。
府里新来的奴仆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十年前侯府的大小姐在花灯节走丢了!
侯府找了多年,都未曾有任何信息。
不曾想,如今,失踪十年的大小姐竟然回来了!
他一边命人去通报夫人,一边斟酌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这个不知真假的回府小姐......
正为难之际,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宝蓝色锦袍的小少年快步走了过来,腰间玉带镶着鸽血红宝石,衬得他越发娇宠。
“何人敢在我永昌侯府喧闹?”
六七岁的小少年双手叉腰,下巴抬高,眼神满是敌意,“一个寒酸的野丫头,全无大家闺秀模样,比我姐姐差远了!还敢冒充我侯府大小姐!来人,把她打出去!”
谢绵绵的目光落在小少年脸上,眉头微皱。
殿下给的调查资料上有记载,她失踪的第四年,母亲又生一子,取名谢如珏。
如宝似玉般珍视。
竟然养得这般无礼跋扈!
“放肆。”谢绵绵声音微冷,“长幼有序,母亲便是这样教你跟姐姐说话的?”
“你才不是我姐姐!”谢如珏梗着脖子喊道,“我姐姐叫谢思语,你这不知从何处来的野丫头也配?!”
“你们还愣着作甚?”
他突然转向那些护院,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跋扈,“把这个野丫头给我赶出去!打死了算我的,我娘最疼我了!”
护院们面面相觑,看向谢绵绵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与犹豫。
他们方才已领教过连翘的手段,自然不敢小觑这位大小姐。
谢如珏见他们不动,气得跳脚,小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冲上前,扬起小拳头就往谢绵绵身上砸:“我打死你这个野丫头!”
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扣住。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却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力道大得惊人。
“啊!”谢如珏痛得大叫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你放开我!你个野丫头!快放开我!我要告诉我娘,让她扒了你的皮!”
谢绵绵的手指微微用力,谢如珏的手腕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一般。
她垂眸看着他:“看来母亲平日里对你过于骄纵,连基本礼仪都不懂。”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长姐如母,母亲没教你规矩,那便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她教你。”
“你......你敢对我动手?”
谢如珏又痛又怕,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谢绵绵素色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爹是侯爷,我娘是侯府夫人,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们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可以去告诉任何人。”谢绵绵缓缓松开手。
谢如珏踉跄后退几步,捂着红肿的手腕,怨毒地瞪着她,敢怒不敢言。
谢绵绵掸了掸被他眼泪打湿的袖口,淡淡道:“下次再对我无礼,就不是如此简单了。”
“住手!”
内院忽然传来妇人的喊声,伴随一道石青绣玉兰锦裙的身影,快步出来。
她发髻间插着累丝嵌宝的珠钗,随着急促的动作叮当作响,裙摆带起一阵浓郁的沉水香,却掩不住她眼底的戾气。
只一眼,谢绵绵便在心中认定,这正是她的母亲,永昌侯夫人。
“快让阿娘看看,伤到哪儿了?”侯夫人一把将谢如珏搂进怀中,仔细查看他手腕上清晰的红痕,满眼心疼。
转头,她柳眉倒竖,怒视谢绵绵,眼中的嫌恶毫不掩饰:“哪里来的骗子竟然敢冒充我女儿!还敢在我侯府逞凶!来人,把她打出去!”
谢绵绵将玉佩送到了侯夫人眼前,“母亲,我是你丢失十年的女儿谢绵绵,你不认得我,认得这玉佩吗?”
侯夫人望着谢绵绵熟悉的眉眼,又看向那玉佩,特制的雕花样式,花朵中间雕刻的“绵”字,无一不印证着面前这个少女正是她失踪十年的女儿!
可是......
她想的女儿,不是如今这样的!
侯夫人搂紧怀中还在哀嚎的小儿子,对谢绵绵的心情更是复杂无比。
“谢绵绵!你太过分了!刚回府便敢欺负幼弟,这就是你失踪十年学的东西吗?我们永昌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原本得知谢绵绵回来的惊讶和喜悦,在见到她欺负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时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愤怒。
果然,在外面漂泊十年的丫头,就是粗鲁野蛮不懂事!
刚回来便想要将侯府搅得天昏地暗不成?
必须给她立好规矩!
越想越气,侯夫人倏地扬起手。
腕上缠着的沉香佛珠晃动间,她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尖锐如爪,朝谢绵绵的脸打来。
谢绵绵眼神一凛,翻转间稳稳抓住侯府人的手腕。
那只保养得宜的手腕柔软细腻,谢绵绵指尖微微用力,侯夫人便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母亲想我按学了十年的规矩来?”
谢绵绵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像是说悄悄话,“我学到的规矩是:人若犯我,生不如死。”
她看着侯夫人骤然惨白的脸,那精致的妆容下掩饰不住的恐惧,缓缓松开手。
她想起殿下曾言:行事可刚柔并济。剑拔弩张时,适当示弱询问对方意见可缓之。
为缓和母女间骤起的紧张,谢绵绵语气放柔且神情无比真挚地询问道:“母亲可是想要试试?”
侯夫人脚下踉跄,珠钗上的明珠撞在一起,发出细碎而慌乱的响声。
她望着眼前这个有点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神色复杂,难掩惊慌。
十年未见,那个香软又乖巧总是喜欢腻在她身边的小娃娃,不知流落何处、经历了何等凄惨可怕之事,竟长成了这般令人胆寒的模样。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她一点都不想试!
第3章 东宫掌事的打脸!
“娘!快把这野丫头轰出去!”
谢如珏死死扯住侯夫人的袖口,圆脸上堆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自小锦衣玉食被家中娇宠,何曾受到过这种欺负!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那股突如其来的惊悸,抬手按住儿子耸动的肩头。
“珏儿休得无礼。”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指尖却在儿子肩头不自觉地收紧,“这是你......你姐姐。”
说出“姐姐”二字时,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少女那双平静的眼,又仿若被烫了似的迅速调离视线。
“我才没有这种姐姐!她根本不是!思语姐姐才是!她拿个破玉佩就想当我姐姐?想得美!”
他声音里满是委屈与质疑,“阿娘,她哪里像我们侯府之人?若她可以,那岂不是人人拿着玉佩都可以来认亲?”
他满脸愤怒,转身就跑,“她是坏人!等大哥和爹爹回来,我要告诉他们,你们都欺负我!”
侯夫人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无奈轻叹,鬓角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转回头时,看向谢绵绵的目光早已缠上了层层叠叠的复杂,有惊讶,有嫌弃,还不觉多了几分审视。
她觉得小儿子的话不无道理。
他们侯府找了那么多年都不曾找到,怎的今日就忽然冒出来了?
而且,这个谢绵绵的行事作风与她的绵绵的确相差太远了。
心头多了怀疑,侯夫人的态度便不觉冷了几分,望着谢绵绵道:“你这玉佩的确与我丢失的女儿相似,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恐怕还要再确认一番。”
“侯夫人此言差矣。”
齐嬷嬷上前,自袖中取出一份官府盖印的身份文书,“姑娘的身份已确认,的确是永昌侯府丢失十年的嫡女谢绵绵。”
心中不觉感慨,果然还是太子殿下思虑周全。
离宫前让她带着这份身份文书时,她尚觉多此一举,不曾想还真用上了。
侯夫人接过那身份文书,上面的朱印钤记格外刺目。
她抬眼望向立在面前的妇人,穿着一袭檀色杭绸褙子,衣料上是暗银线绣的万福纹,虽无金玉点缀,可那袖口折迭的棱角、腰间系带垂落的弧度,皆透着寻常仆妇难及的规整。
仿佛连衣料的褶皱,都循着章法。
更遑论她立在那里,脊背挺得如青松般笔直,眸光沉静似深潭,比府里几位掌事嬷嬷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慑人气度。
“这文书......”侯夫人喉间滚了滚,话到舌尖又生生咽了回去。
文书证物桩桩件件齐全,无可挑剔。
侯夫人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妇人身上,那眉眼间的沉静忽然撞进记忆——
这般仪态,分明是在何处见过的。
“您是......”侯夫人身子往前微倾,语气里添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审慎与探寻。
齐嬷嬷微微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仿佛玉珠落盘:
“老奴原是东宫掌事嬷嬷,如今跟在姑娘身边伺候。侯夫人可以唤一声齐嬷嬷便是。”
“东宫掌事嬷嬷”几个字,不啻一道惊雷,在侯夫人耳边炸响。
侯夫人忽然死死盯着齐嬷嬷,尘封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多年前的宫宴上,她曾远远见过这位齐嬷嬷一面。
当时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小宴,身边随侍的那位嬷嬷,便是这般不怒自威的模样。
彼时她刚袭侯夫人的身份,在宫中如履薄冰,远远望见那位嬷嬷被几位诰命夫人围着说话,语调从容,气度卓然,当时便暗自记下了。
她分明记得,东宫掌事嬷嬷比她这侯夫人品阶还要高,寻常官员家眷见了,都要依礼躬身问安。
这是宫里真正有头有脸的女官,手握实权,地位尊崇。
一念及此,侯夫人脸上的疑虑与矜持瞬间冰雪消融,换上的是近乎谄媚的热络笑容,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殷勤。
她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齐嬷嬷:“哎哟,原来是齐嬷嬷!恕我眼拙,竟一时没认出来!廊下风大,嬷嬷快请厅内上座。您这般人物,能来我侯府,真是天大的喜事。”
侯夫人一面张罗着丫鬟准备茶点,一面搜肠刮肚地奉承道:“嬷嬷风采更胜往昔,这通身的气度,真真是宫里历练出来的,旁人学都学不来半分。当年在宫中得见嬷嬷风仪,至今难忘......”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语气谦卑,姿态放得极低,试图用这些甜腻的言语拉近关系,掩盖方才自己对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那份隐隐的疏离与审视。
然而,齐嬷嬷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搀扶,神色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她垂着眼,声音平淡得无波无澜:“侯夫人不必多礼。老奴如今只为替姑娘证明身份,这些虚礼就免了罢。”
她语气里的疏离像一层薄霜,轻轻覆在侯夫人伸出去的手上,让那只涂着丹寇的手僵在半空,连指尖都透着几分尴尬的凉。
而那声“姑娘”,唤得自然又恭敬,指向明确,唯有这位刚回来的大小姐谢绵绵。
侯夫人的热情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硬的墙,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讪讪的。
她顺着齐嬷嬷的视线望去,只见她那亲生女儿眉眼低垂,仿佛周遭这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与她全然无关。
而更让侯夫人心头如针刺般的,是齐嬷嬷接下来的举动。
她不再理会侯夫人的殷切目光,径自走到谢绵绵身侧,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珐琅手炉,轻轻放入她的手中,声音是截然不同的温和:“姑娘,秋风萧瑟,仔细手凉。”
谢绵绵抬起眼帘,唇边漾开极浅的笑纹,低声道:“多谢嬷嬷记挂。”
齐嬷嬷便微微躬身,为她理了理衣衫束带。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完成一项极其庄严的仪式。
廊下的光晕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也照亮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与忠诚。
侯夫人站在原地,进退维谷,脸上莫名感觉有点火辣辣的疼。
她看着这位曾经需要她仰视的东宫掌事嬷嬷,此刻却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恭敬地侍立在她那野蛮无礼的女儿身边。
这无声的对比,像一根细密的针,刺得她面上无光,心中更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