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民国二年,沪上。
初秋的微风拂过外滩,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撩动着莫公馆窗前的纱帘。西式的自鸣钟敲过三下,清脆的钟声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与庭院中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交织在一起,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之下,却暗涌着一股难以压抑的喜悦与期盼。
莫公馆的主人莫隆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已经凉了多时,他却浑然不觉。这位沪上知名的实业家,平日里在商场上运筹帷幄、镇定自若,此刻却难掩眉宇间的焦灼与期待。他时不时抬眼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老爷,您都坐了两个时辰了,要不要歇歇?”管家忠伯悄步上前,低声问道。
莫隆摆了摆手,目光仍未离开那扇门:“无妨。里头怎么样了?”
“方才阿秀出来说,夫人状态尚好,接生婆说胎位很正,应当顺利。”忠伯宽慰道,眼角堆起笑纹,“恭喜老爷,莫家要添丁进口了!”
莫隆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茶已凉透,不由失笑:“我莫隆年近四十才得子嗣,实在是...唉,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话说得恳切。莫家三代单传,到莫隆这辈,娶妻林氏十年方才有孕,沪上商圈早有传言说莫家要绝后。如今夫人临盆在即,莫隆自是既期待又忐忑。
忠伯正要接话,忽然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生婆推门而出,脸上堆满笑容:“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是两位千金!母女平安!”
“两位?”莫隆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竟是双胞胎?”
“正是呢!两个小姐几乎一模一样,好看得紧!”接生婆笑道,“夫人请老爷进去看看。”
莫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平日里的沉稳持重荡然无存。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檀香味扑面而来。林氏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身旁放着两个襁褓,里面各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老爷...”林氏轻声唤道,“看看我们的女儿。”
莫隆小心翼翼地走近,仿佛怕惊扰了这两个小生命。他俯身细看,两个婴儿果然长得极为相似,都是圆嘟嘟的小脸,稀疏的胎发,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唯一不同的是,靠左边的婴儿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红痣,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真是苍天眷顾我莫家!”莫隆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婉清。”
林氏微笑着摇摇头:“能给莫家延续香火,再辛苦也值得。老爷给孩子们取个名字吧。”
莫隆凝视两个女儿良久,忽然灵光一现:“诗经有云:‘莹莹白兔,东走西顾’。不如一个叫晓莹,一个叫晓贝如何?希望她们如珠如玉,聪慧明理。”
“莫晓莹,莫晓贝...”林氏轻声念着,眼中泛起泪光,“好名字,好名字。”
这时,忠伯在门外轻声禀报:“老爷,齐老爷和齐夫人前来道贺,还带着小公子呢。”
莫隆这才想起,今日正是与齐家约好商议要事的日子。齐家是江南望族,与莫家是世交,如今齐家家主齐天城的独子齐啸云年方五岁,与莫家未出世的孩子年纪相仿,两家早有结亲之意。
“快请!”莫隆吩咐道,又回头对林氏柔声说,“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和孩子。”
楼下客厅,齐天城与夫人已经落座。五岁的齐啸云端坐在父母身旁,小小年纪却已显出不俗的气度,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摆设。
“恭喜莫兄双喜临门!”齐天城起身拱手,声音洪亮,“一听闻府上添了两位千金,我们就立刻赶来了!”
莫隆笑着还礼:“齐兄消息灵通啊!方才刚落地的娃娃,你这贺喜的人就到了。”
齐夫人温婉一笑:“我们今日原本就是来商议两家亲事的,没想到正赶上这大喜的日子。看来是上天注定要我们齐莫两家亲上加亲啊!”
众人说笑间,奶妈将两个婴儿抱下楼来。齐啸云立刻被吸引,从椅子上滑下来,踮着脚尖想看襁褓中的婴儿。
“云儿,小心些,别吓着妹妹们。”齐夫人轻声提醒。
齐啸云却像是没听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个婴儿看,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晓贝的脸颊。晓贝似乎有所感应,小嘴微微动了动。
“爹爹,娘亲,我喜欢这个妹妹。”齐啸云抬头,一脸认真地说。
大人们闻言都笑了起来。齐天城打趣道:“你这小子,这么小就知道挑媳妇了?”
莫隆也被逗乐了:“既然如此,那就定晓贝吧。等孩子们长大了,再正式完婚。”
齐夫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我们齐家备了一份薄礼,算是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块质地上乘的翡翠玉佩,雕刻着精美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莫隆推辞道。
齐天城摆手打断:“莫兄不必客气。这是我特意请苏州名师雕刻的,一块给晓贝,一块给晓莹。也算是一点心意。”
就在这时,晓贝忽然啼哭起来,声音响亮。奶妈连忙轻轻摇晃安抚,却无济于事。奇怪的是,当齐啸云靠近时,晓贝的哭声竟渐渐止住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看来这两个孩子有缘啊。”林氏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披着外衣站在楼梯口,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莫隆连忙上前搀扶:“你怎么下来了?该好生休息才是。”
“无妨,我想亲眼看看这定亲的场面。”林氏柔声道,转向齐家夫妇,“多谢齐老爷、齐夫人厚爱。我们莫家必不会亏待了晓贝,待她长大,定会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
齐夫人上前握住林氏的手:“姐姐说哪里话,我们齐家能娶到莫家的千金,是我们的福气。我看这两个孩子投缘,将来必定是一段良缘。”
当下两家大人商议已定,只待孩子长大再行婚嫁之礼。齐家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后,莫隆回到客厅,从锦盒中取出那两块玉佩,在手中细细端详。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他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忠伯,去请张师傅来一趟。”莫隆吩咐道。
不多时,一位老银匠提着工具箱匆匆赶来。莫隆将两块玉佩递给他:“劳烦张师傅,将这两块玉佩各剖为两半,但要做得精巧,让人看不出痕迹。”
张师傅虽感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当即动手操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的两块玉佩变成了四块半圆形的玉佩,切口平整光滑,几乎看不出是被分割过的。
莫隆满意地点头,取来刻刀,亲自在四块玉佩的内侧各刻下一个字。两块刻上“莫”字,另两块刻上“齐”字。
“老爷这是...”忠伯不解。
莫隆微微一笑,将刻有“莫”字的两半玉佩放在一起,它们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这一对,给晓贝和晓莹一人一半。待她们长大,这便是相认的凭证。”又将刻有“齐”字的两半拼合,“这一对,一半给齐家,一半我们留着,作为两家姻亲的信物。”
忠伯恍然大悟:“老爷思虑周全!”
莫隆将四块玉佩仔细收好,目光深远:“乱世之中,多点准备总是好的。但愿这些信物,能保我莫家平安顺遂。”
此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客厅,为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楼上传来婴儿细微的啼哭声和奶妈轻柔的哼唱声,交织成一首生活的赞歌。
莫隆走上二楼,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林氏已经睡熟,两个女儿并排躺在她身旁,也睡得香甜。他悄步走近,凝视妻女安详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小心翼翼地将刻有“莫”字的两块半圆玉佩,分别放入两个女儿的襁褓中,低声自语:“晓贝,晓莹,爹爹愿你们一生平安喜乐,相互扶持...”
话音未落,晓贝忽然动了动小手,恰巧握住了那块微凉的玉佩。莫隆不禁微笑,轻轻抚过女儿细软的发丝。
此刻的莫公馆,沉浸在初为人父母的喜悦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没有人能预料到,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一场巨大的风波正在暗处酝酿,即将彻底改变这个家庭的一切。
窗外,晚霞如火,染红了半个沪上的天空。
而在这片绚烂的霞光之后,黑夜正在悄然降临。
第2章
莫家双生千金满月宴的请柬,在初秋的微风中送至沪上各界名流手中。烫金的字体在素白纸面上熠熠生辉,一如莫家此刻如日中天的声望。
莫公馆内,仆从们忙碌地穿梭于庭院与厅堂之间。红绸灯笼高高挂起,宴席桌椅整齐排列,厨房间里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忠伯站在厅堂中央,指挥着下人布置宴会场地的每一个细节,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左边再高一些...对,就这样!”他指点着悬挂匾额的下人,又转身对捧着瓷器的女佣叮嘱,“小心些,这些可是老爷特意从景德镇定制的!”
楼上主卧内,林氏对镜梳妆。产后休养一月,她的气色已恢复大半,此刻身着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旗袍,更显雍容华贵。两个奶妈各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她身后,晓贝和晓莹都穿着大红色的锦缎小袄,领口缀着柔软的白色绒毛,衬得小脸越发粉嫩可爱。
“夫人,您看小姐们多漂亮啊!”奶妈阿秀笑着说,“今日来的宾客见了,定要夸上天去。”
林氏转身端详两个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她轻轻抚过晓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柔声道:“这颗痣生得巧,倒让姐妹俩有了分别。”
正说着,莫隆推门而入。他今日穿着深灰色长衫,外罩墨色马褂,整个人神采奕奕。
“都准备好了吗?宾客快要到了。”他走到妻女身边,俯身逗弄两个女儿。晓贝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挥舞;晓莹则安静地看着父亲,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老爷你看,晓贝活泼,晓莹文静,这性子打小就不一样呢。”林氏笑道。
莫隆点头,从怀中取出两个红色丝线编织的细绳,上面各系着那半块玉佩:“今日让她们戴着这个,也让来宾们看看我们莫齐两家的姻亲之约。”
他亲自为两个女儿戴上玉佩,玉佩垂在红色锦缎上,翠绿欲滴,更添贵气。
楼下,宾客陆续抵达。沪上商界名流、政要人物、外国租界的领事官员...各式轿车停满了莫公馆门前的马路,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齐家夫妇带着齐啸云早早到来。五岁的小啸云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俨然一个小绅士模样。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显然是在寻找什么。
“云儿,要有规矩。”齐夫人轻声提醒,但眼中满是宠爱。
齐啸云乖巧地点头,目光却不离楼梯方向。当莫隆抱着两个婴儿出现在楼梯口时,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满月宴的重头戏是“抓周”仪式。厅堂中央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物件:毛笔、算盘、铜钱、书籍、胭脂、印章...琳琅满目,寓意各异。
奶妈先将晓贝放在桌中央。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物件。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爬了几步,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柄小巧的玉算盘,抱在怀里不撒手。
“好!将来定是个理财能手!”宾客中有人喝彩。
接着是晓莹。与姐姐不同,她在桌中央坐了好一会儿,慢悠悠地环视四周,最后伸出小手,抓住了一支毛笔。
“文人!莫家要出才女了!”又一阵喝彩声响起。
莫隆与林氏相视而笑,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齐啸云趁大人们不注意,悄悄凑到晓贝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偶,塞进晓贝手中。晓贝抓住布偶,笑得更加开心了。
这温馨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看看,小夫妻俩多恩爱啊!” “齐莫两家这门亲事,真是天作之合!”
宴至中途,宾客们酒酣耳热之际,一位不速之客悄然到场。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缀着少将军衔。他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步入厅堂。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认出来人身份——沪上新晋的实权人物,赵坤。
莫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迎上前去:“赵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坤拱手还礼,声音洪亮:“莫老板千金满月之喜,赵某岂能不来讨杯酒喝?恭喜恭喜啊!”
他虽说着恭喜的话,眼神却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莫隆身上:“莫老板好福气啊,事业蒸蒸日上,如今又添双珠,真是让人羡慕。”
这话听起来似是恭维,却隐隐带着别样的意味。在场一些敏锐的宾客已经察觉出异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莫隆面上不动声色:“赵将军过奖了。请入座喝杯水酒。”
赵坤却不急着就座,反而走向摆放抓周物件的长桌。晓贝和晓莹已被奶妈抱回婴儿车中,正在咿咿呀呀地玩着手中的物件。
“这就是莫老板的两位千金?果然粉雕玉琢,可爱得很。”赵坤俯身细看,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移动,“听说齐家已经订下了亲事?”
“是,与小女晓贝定了娃娃亲。”莫隆答道,语气平静。
赵坤点头,忽然伸手摸了摸晓贝的脸颊。他的动作看似亲切,指尖却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晓贝不适地扭开头,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齐啸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挡在婴儿车前,小脸严肃:“不许你弄哭妹妹!”
童言无忌,却让场面一时尴尬。赵坤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哈哈大笑:“好个护花使者!齐公子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未过门的媳妇了!”
众人跟着笑起来,缓解了尴尬气氛。但莫隆看得分明,赵坤笑意未达眼底。
忠伯适时上前:“老爷,赵将军的座位安排好了。”
莫隆顺势引赵坤入席。酒过三巡,赵坤看似随意地提起:“莫老板,听说贵公司最近拿下了公共租界电力工程的标?”
“承蒙各界厚爱。”莫隆谨慎应答。
“那可是块肥肉啊。”赵坤抿了口酒,状似无意,“不过如今时局动荡,这么大的工程,莫老板独自承担,怕是压力不小吧?要不要赵某帮衬一二?”
这话中的试探与威胁,已然十分明显。席间气氛再度微妙起来。
莫隆放下酒杯,微微一笑:“多谢赵将军好意。莫某虽然不才,但既然敢接这个工程,自然有把握做好。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赵坤眼神一冷,随即又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但愿莫老板真能如愿以偿。”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赵坤并未久留,又饮了几杯便借口军务繁忙,提前离席。
送走赵坤后,宴会的气氛才真正轻松起来。但莫隆眉宇间已添上一抹忧色。
“老爷,赵将军今日前来,怕是别有用心。”忠伯悄声道。
莫隆望着赵坤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此人野心勃勃,又手握兵权,不是易与之辈。今日他来,无非是试探虚实,日后必生事端。”
“那咱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莫隆语气坚定,“我莫隆行事光明磊落,不怕他耍手段。只是...”他回头望向妻女所在的方向,“要多加小心了。”
满月宴结束后,莫公馆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悄然笼罩了这个曾经充满欢笑的家庭。
日子一天天过去,晓贝和晓莹渐渐长大。正如满月宴上表现的那样,晓贝活泼好动,晓莹文静乖巧,虽是双生,性格却截然不同。
晓贝八个月大就会扶着墙走路,十个月已经能含糊地叫“爹爹”“娘亲”;晓莹则到周岁才迈出第一步,说话也晚些,但一旦开口就字正腔圆。
莫隆公务繁忙,但每日必抽时间陪伴女儿。他常常一手抱一个,在庭院中散步,教她们认花识草,给她们讲古今故事。
这日黄昏,莫隆早早回家,见林氏正陪着两个女儿在庭院中玩耍。一岁的晓贝正在蹒跚学步,晓莹则坐在毯子上摆弄积木。
“爹爹!”晓贝看见父亲,张开小手摇摇晃晃地扑过来。
莫隆一把抱起女儿,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贝贝今天乖不乖?”
晓贝咯咯直笑,小手揪着父亲的衣领。晓莹也抬起头,软软地叫了声“爹爹”,又低头继续玩积木。
林氏笑着摇头:“这孩子,就喜欢自己玩,不像贝贝这么粘人。”
莫隆放下晓贝,走到晓莹身边坐下:“莹莹在玩什么?”
晓莹举起手中的积木,认真地说:“房子。”
莫隆仔细一看,晓莹竟用积木搭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小房子,虽然简单,但结构完整,对于一个周岁的孩子来说已属难得。
“莹莹真聪明。”莫隆由衷赞叹,摸了摸女儿的头。
晓莹得到夸奖,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眼角那颗红痣越发明显。
这时,晓贝也爬过来,好奇地看着妹妹搭的房子,伸手就要推倒。晓莹急忙护住,小声说:“姐姐,不。”
晓贝不听,还要动手,莫隆连忙拦住:“贝贝,不可以破坏妹妹的劳动成果。”
晓贝瘪瘪嘴,眼看要哭,忽然瞥见晓莹衣领处露出的半块玉佩,便伸手去抓。晓莹也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玉佩。
两个孩子的玉佩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说来也怪,原本哭闹的晓贝突然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两个半块玉佩,又看看妹妹,忽然笑了起来。
林氏在一旁看着,不禁感慨:“这玉佩果然有灵性,你看她们姐妹俩,虽然性格不同,但到底是血脉相连。”
莫隆若有所思:“但愿这玉佩,真能护她们一世平安。”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莫隆刚从公司回来,忠伯就急匆匆迎上来:“老爷,出事了。”
“何事惊慌?”莫隆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皱眉问道。
“租界电力工程的工地上,死了两个工人。”忠伯压低声音,“说是安全措施不到位,出了事故。现在工人家属闹到公司去了,还有记者在场。”
莫隆脸色一沉:“具体怎么回事?工程的安全措施是我亲自过问的,怎么可能出事?”
“老奴也不清楚,但听说...听说赵将军的人也在现场。”
莫隆眼神一凛:“果然来了。”
他立即转身,准备返回公司处理此事。临行前,他特意上楼,看了看正在午睡的女儿。
晓贝和晓莹并排睡在小床上,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波一无所知。她们颈间的玉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泛着温润的光泽。
莫隆轻轻为女儿掖好被角,目光柔和却坚定:“爹爹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保护好这个家。”
他转身下楼,步伐沉稳,背影挺拔。窗外雨声渐沥,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而此时此刻,沪上某处宅邸内,赵坤正把玩着一枚棋子,听着下属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莫隆啊莫隆,游戏才刚刚开始。”他轻轻落下棋子,“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莫公馆内,林氏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她走到女儿们的房间,看着熟睡中的两个孩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她们颈间的玉佩。
“但愿一切平安。”她轻声祈祷,却不知这场风暴将会如何改变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远处,一声惊雷炸响,仿佛上天对这场人间戏剧的回应。
第3章
民国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过正月,沪上的梧桐就已抽出嫩绿的新芽。莫公馆庭院中的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微风过处,落英缤纷。
晓贝和晓莹已经一岁半了,姐妹俩长得越发相似,若不是晓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就连日常照顾她们的奶妈有时也会认错。
这日阳光正好,林氏让奶妈将两个女儿抱到庭院中晒太阳。晓贝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是好动的时候,摇摇晃晃地在草地上追逐一只彩蝶;晓莹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小手捏着一朵落花,专注地打量着花瓣的纹路。
“夫人您看,二小姐这性子,真是沉静得不像个孩子。”奶妈阿秀笑着说。
林氏轻柔地抚摸着晓莹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姐妹俩性子不同也好,将来互相帮衬着,总能周全些。”
正说着,晓贝一个踉跄跌倒在草地上。阿秀刚要上前去扶,却见小家伙自己爬了起来,拍拍小手,又继续去追蝴蝶,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浑然不觉疼痛。
“大小姐这性子,倒像极了老爷小时候。”忠伯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笑着插话,“听老夫人说,老爷幼时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
林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忧色:“老爷今日又早早出门了?近来他总是忙到深夜才归。”
忠伯脸上的笑容淡去,压低声音:“租界电力工程那边又出事了。前日死了工人的家属不肯和解,赵将军的人在一旁煽风点火,今日又有一批记者去工地闹事。老爷一早就去处理了。”
林氏叹了口气,将晓莹搂得更紧了些:“这赵坤为何总要与我们莫家过不去?莫家从未得罪过他。”
“树大招风啊,夫人。”忠伯摇头,“老爷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难免招人嫉恨。赵将军如今手握兵权,野心勃勃,怕是看中了莫家的产业...”
话音未落,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忠伯皱眉:“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忠伯带着一名衣衫褴褛、神色慌张的中年男子进来。那人一见林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救命!夫人救命啊!”
林氏吓了一跳,连忙让阿秀将两个孩子带进屋里,这才问道:“你是何人?有何事慢慢说。”
男子抬起头,泪流满面:“小人是电力工程上的工头刘三。今日工地又出了事故,一段刚架好的电线杆突然倒塌,砸伤了好几个工人。赵将军的人当场就把我抓起来,说是我偷工减料、玩忽职守,要军法处置!我拼死跑出来,求夫人救救我!”
林氏闻言脸色发白:“老爷知道此事吗?”
“莫老板正在工地与赵将军的人周旋,是他暗中让我来找夫人的。”刘三磕头如捣蒜,“小人冤枉啊!那些材料都是按规矩采购的,绝无偷工减料!分明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忠伯连忙扶起刘三:“夫人,此事非同小可。赵将军这是要往老爷身上泼脏水啊!”
林氏强自镇定,思索片刻道:“忠伯,你先带刘工头去后面厢房安顿,务必保密。我这就打电话给齐老爷,请齐家出面周旋。”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粗鲁的呼喝:“开门!军法处拿人!再不开门就撞了!”
忠伯脸色大变:“这么快就追来了!”
林氏当机立断:“快,带刘工头从后门走!去齐家求助!”
忠伯急忙拉着刘三向后院跑去。林氏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向大门走去。
门一打开,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就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带刀疤的军官,正是赵坤的心腹副官马彪。
“莫夫人,打扰了。”马彪嘴上客气,眼神却凶狠如鹰,“我们追捕要犯刘三,有人看见他逃进了贵府,还请行个方便,让我们搜一搜。”
林氏镇定自若:“马副官说笑了,莫家岂会窝藏逃犯?怕是有人看错了。”
马彪冷笑:“是不是看错了,搜过便知。弟兄们,搜!”
士兵们应声就要往里冲,林氏厉声喝道:“站住!莫公馆岂是你们说搜就搜的地方?可有搜查令?”
马彪嗤笑:“军法处拿人,不需要巡捕房的搜查令。莫夫人,劝你识相点,包庇逃犯可是重罪!”
双方僵持之际,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至,停在莫公馆门前。莫隆从车上下来,面色铁青。
“马副官,好大的威风啊!”莫隆冷声道,“带兵擅闯民宅,是谁给你的权力?”
马彪见莫隆回来,气焰稍敛,但依旧强硬:“莫老板,我们追捕要犯刘三,有人看见他逃进贵府。若是莫老板心中无鬼,何必阻拦我们搜查?”
莫隆目光如炬:“刘工头是否在莫家,我不清楚。但莫某行事光明磊落,不怕你们搜。只是——”他话锋一转,“若是搜不出人,马副官当如何交代?”
马彪一愣,显然没料到莫隆如此强硬。
莫隆继续道:“不如这样,我请租界巡捕房的人来做见证,若是搜出刘三,莫某认罪伏法;若是搜不出,马副官需当众赔礼道歉,如何?”
马彪眼神闪烁,显然不敢答应。他心知刘三很可能已经被转移,若是搜不出人,赵坤那边不好交代。
僵持间,又一辆汽车驶来,齐天城带着几名租界巡捕房的警官下了车。
“怎么回事?”齐天城扫视全场,不怒自威,“马副官,带兵闯入租界民居,可有工部局的手令?”
马彪见齐家也插手此事,心知今日难以得手,只得悻悻道:“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我们走!”
士兵们撤走后,莫隆这才松了口气,向齐天城拱手:“多谢齐兄解围。”
齐天城摆手:“莫兄客气了。赵坤此举明显是冲着莫家来的,你要早做打算。”
莫隆点头,面色凝重:“我明白。只是没想到他如此迫不及待。”
二人进屋细谈,林氏这才感到后怕,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阿秀连忙扶住她:“夫人,您没事吧?”
林氏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孩子们呢?”
“在楼上睡着呢,方才的动静没惊着她们。”
林氏急忙上楼,见晓贝和晓莹并排睡在小床上,呼吸均匀,对楼下发生的风波一无所知。晓贝的小手紧紧握着妹妹的衣角,晓莹则抱着自己的半块玉佩,睡得正香。
林氏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两个女儿的脸庞,眼中泛起泪光。她不敢想象,若是今日马彪强行搜查,会吓到孩子们怎样。
当夜,莫隆很晚才回家。林氏一直等着他,见他满脸疲惫,心疼不已。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她为丈夫脱下外套,轻声问道。
莫隆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刘三已经被齐家暗中送走了。但赵坤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他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女儿,眼神复杂:“婉清,我有个想法...想送你和孩子们去香港暂避风头。我在那边有些产业,足以安身。”
林氏一惊:“这么严重?非要离开沪上不可吗?”
莫隆沉重地点头:“赵坤如今权势熏天,又明显针对莫家。我担心...担心他会对你们下手。”他轻轻握住晓贝的小手,“我不能拿你们的安全冒险。”
林氏沉默片刻,坚定地摇头:“不,我不走。莫家有难,我岂能独自逃避?我们要在一起,共同面对。”
“可是孩子们...”
“孩子们我会保护好。”林氏看向两个女儿,“况且如今局势未明,贸然离开反而显得心虚。不如以静制动,看看赵坤下一步要如何。”
莫隆凝视妻子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走到书桌前,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份地契和一些金银细软。
“这些你收好,藏在稳妥的地方。万一...万一有什么不测,足以维持你和孩子们的生活。”
林氏接过木盒,手微微颤抖:“不会到那一步的...”
莫隆将她搂入怀中:“但愿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莫公馆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戒备森严。莫隆增派了护院家丁,出入也更加谨慎。但出乎意料的是,赵坤那边反而安静下来,再没有来找麻烦。
就在莫隆稍稍放松警惕时,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四月初的一个清晨,莫隆刚准备出门,一群警察突然闯入莫公馆,出示逮捕令。
“莫隆,你涉嫌通敌叛国,这是逮捕令!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警官厉声道。
林氏闻声从楼上奔下,脸色惨白:“你们胡说!老爷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莫隆镇定地握住妻子的手:“婉清,别怕。清者自清,我跟他们去一趟说清楚就是了。”
他转身对警官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但请允许我与夫人说几句话。”
警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莫隆将林氏拉到一旁,低声道:“记住我说的话,保护好孩子们。若是...若是我回不来,就去香港找陈老板,他会帮你们。”
林氏泪如雨下,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不会的,你不会有事...”
莫隆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又望向楼上:“别让孩子们看到...”
话未说完,警官已经上前:“莫老板,时间到了。”
莫隆被带走了。林氏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哭声惊醒了楼上的孩子。晓贝和晓莹被奶妈抱下来,看到母亲哭泣,都吓坏了。晓贝哇哇大哭,晓莹则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小手紧紧攥着玉佩。
忠伯急忙扶起林氏:“夫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救老爷啊!”
林氏强忍悲痛,擦干眼泪:“忠伯,你去打听一下,老爷被带去了哪里。阿秀,照顾好孩子们。”
她起身走到电话旁,颤抖着手拨通了齐家的号码。
然而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一队士兵闯入莫公馆,出示了查封令。
“经查实,莫隆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现查封莫家所有产业!宅邸内一应人等,即刻离开!”军官冷冰冰地宣布。
林氏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罪证确凿?什么罪证?我们要见老爷!”
“莫隆已押入大牢,等候审判!闲杂人等不得探视!赶快收拾东西离开!”军官毫不留情地挥手,士兵们开始驱赶仆从,贴封条。
场面一片混乱。仆从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晓贝和晓莹被吓坏了,大哭不止。
林氏在忠伯和阿秀的帮助下,匆忙收拾了一些细软和孩子们的用品,被士兵强行赶出了莫公馆。
站在熟悉的门前,看着大门被贴上封条,林氏抱着两个女儿,泪流满面。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从养尊处优的莫夫人,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囚犯家属。
“夫人,现在怎么办?”忠伯老泪纵横。
林氏咬紧牙关:“先找个小旅馆安顿下来。然后去找齐家,他们一定能有办法。”
然而当他们赶到齐公馆时,却发现齐家大门紧闭,门房告知齐老爷一早就出门了,不知何时归来。
林氏心中一惊,隐约感到不安。齐家是否也受到了牵连?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暂住。晓贝和晓莹似乎感受到家中巨变,异常乖巧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睡熟后,林氏取出那半块玉佩,贴在脸颊上,泪水无声滑落。
“隆哥,你在哪里?我们该怎么办...”她低声啜泣,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惧笼罩着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林氏一惊,警惕地问:“谁?”
“夫人,是我,阿秀。”门外是奶妈压低的声音。
林氏开门,见阿秀神色慌张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刚才有个陌生小孩送来这封信,说是给夫人的。”
林氏急忙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隍庙后门,事关莫先生安危。”
没有署名,字迹陌生。
林氏的手微微颤抖。这是陷阱,还是真的希望?她该不该去?
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儿,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无论如何,为了丈夫,为了孩子,她必须冒险一试。
窗外,夜色深沉,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