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啧啧,这林晓真敢来啊,这都大半年了,也不见她退缩!”
“也是个可怜人,她父亲就是仵作,去岁摔断了腿,林家没收入,林晓只能女承父业了。”
“小点声!这话要是被咱们大人听到了,又要罚你去做苦力了!”
栗山县衙门里,一众衙役围着一名年约二十上下的女子议论不休。
不怀好意的议论声都不曾影响林晓的心情,接过账房手里的一钱俸禄,片刻都没停留,转身离开了。
就这点俸禄,给老爹抓完药,连块肉都买不起,天知道她都多久没开荤了!
今日端午,衙门放假,虽然俸禄低了点,但好歹也算是有钱了,作为穿来后第一次领工资,必须得想办法改善一下伙食。
按着大夫开的药方,去药铺给老爹抓了药,喜滋滋地推开破败的家门,忍不住扬声道:
“林老头,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若是往常,林震山一定会探昂着脖子骂,可今日,整个家里却静悄悄的。
林晓又高声喊了一句,还是没人应答,察觉一丝不对,迅速步入东厢房。
却发现房间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入手没有丝温度,看来已经起床很久。
“去好友家几天,勿念。”
字迹匆忙,收笔慌乱,不像林父平时谨慎的作风。
林晓略过不安,观察了一圈,桌椅凳整齐,被子也是林父平日的叠法,不像是被强行掳走的。
难道林父是心甘情愿跟来人走的?
县衙里,听完暗卫的报告,县令霍青山眉头微蹙。
“人被谁带走了?”
暗卫冷汗直流:“属下,属下没追上。”
霍青山摸索着手上的黑玉扳指,这一刻,属于皇家的气度展现无遗:“下去领罚。”
暗卫如丧考妣,一脸愧色地退了下去。
林晓还在思考父亲可能的去向,冷不防自家大门被人“咣咣”敲响了:
“林仵作,快开门啊!大事不好了!”
衙役因为顾忌着林晓的女子身份,很少大张旗鼓地上门找林晓去验尸,仅有的两次,是因为出了两宗大案,不得不立刻来找人。
“西郊竹林发现一具...尸体,林仵作,快跟我们去看看吧。”
林晓来不及再去管顾父亲的事情,拎着工具箱,上了陆二准备的马车。
西郊竹林,衙役们已经把看热闹的村民围在外头,里面空出一个圈。
下车时,陆二不自在地瞥了林晓一眼。
林晓心头怪异的又浮了上来。
来的路上,陆二不像往常那样向自己汇报案情发现经过,事有反常必有妖,莫非这次的尸体比那两次大案还要骇人听闻?
走进了,林晓一眼就看到县令霍青山负手而立,他穿着本朝官员的服饰,腰间一条莽纹式样的腰带,更衬得人长身玉立,此刻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尸体旁,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晓弯腰向霍青山请安,后者摆摆手,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莫名的情绪:
“先验尸。”
林晓连忙应是,一低头,尸体脚上那双千层布鞋纳入眼底,那双布鞋的针脚歪歪扭扭,林晓只觉得心头一凛。
有衙役伫立在一旁,迟迟没有动作,周围人正用或迟疑、或同情的眼神盯着林晓。
可当事人眼里只有尸体,见旁人没动作,林晓亲自揭去那层白布,等到那熟悉的的脸庞露出来时,林晓手里的工具箱“砰——”地一声掉落在地。
第2章
“爹.....”
相处了一年多的亲人,骤然变成一具尸体出现在自己眼前,林晓只觉得心头巨恸。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今日辰时左右,几个上山打柴的樵夫发现的......”
辰时?
也就是说,她今日去衙门领俸禄之前,林父就出门了?
林晓浅眠,林父如果出门必会惊动自己,他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的?
正思索间,两名樵夫被陆二带了上来。
两人都是附近的村民,今日见到尸体已经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小的已经说了一遍了,俺兄弟出门时多喝了点水,去林间,就,看到了.....”
似乎是顾忌到林晓是女子的身份,年长的那位,言语间颇有些顾忌。
霍青山在一旁,冷不防发问,嗓音中带着慑人的威力:“可有移动。”
“没有,绝没有动!”
年长一些的急忙否认,年幼脸色更白,冷汗已经浸透了身上的短褂。
林晓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衙役立刻带人退下。
周围村民的议论声仿佛已然消失,林晓眼里只剩眼前的尸体。
打开验尸盒,林晓清冷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时,浑身的气息瞬间一变。
“验——”
林晓蹲身,先快速地将整个尸身扫视了一遍。
脸部和头都没有变形,她素手轻轻将林父的眼睑扒开,略一皱眉:
“记——”
“下眼睑浑浊,死亡时间大概在2个时辰前。”
也就是说,天还没亮,林父就在这里遇害了。
摸到脖颈处时,林晓猛然察觉一丝异样,她急忙掏出镊子,小心翼翼将一块朱褐腐烂的皮肤揭下:
“若两个时辰前遇害,此时还不到腐烂的程度。”
霍青山悄无声息地走进:“是不是沾染了某种毒物?”
“得等回到县衙,我才能好好验一下成分。”林晓小心地将那块皮肉放在一旁的盘中。
林晓上世跟好友学过一些简单化验技术,这点难度的活儿不在话下。
她用工具撬开林父的嘴,凑近用手扇了扇,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飘至鼻端。
她精神一震,急忙用长镊探入喉头,夹出了极少的血红色颗粒物,轻轻用手一捻,就成了粉末状。
如此轻易就能溶解的药物,为何会有残留?
只有两种解释。
一是林父被喂下药物之前,已经身亡,凶手想伪造林父被毒死的假象,另一种则是林父本就是被此毒害死,林父为留下线索,拼命留下的证据。
林晓眉头紧皱,要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情况,还需要剖验才能知道,可眼下显然不是剖验的好时机。
林晓又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尸身,容易留下凶手毛发和皮肉的指端,并无任何残留,若不是林父喉头的残留物,以及他所躺的位置不对,一切看起来就像他睡着了而已。
霍青山看到放在一旁托盘上的粉状物时,眼底涌起了一抹暗色。
林晓立刻捕捉到了霍青山的眼神,当下毫不迟疑地问道:“霍大人,此物您可认得?”
第3章
林晓所接触的案子,大多是凶杀案,毒物也比较常见,这次接触的却超出了林晓在这个世界的认知。
两人曾经合作多次,霍青山略一沉吟,决定如实相告:“此物是宫内秘药,鹤顶红。”
林晓瞬间瞳孔放大,这宫内的秘药,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的栗山县?
不等她细想,有衙役急急忙忙地跑来:“大人,不好了!荷香村死了一个混子!”
霍青山微微蹙眉,那衙役急忙把剩下的话说完:
“那混子叫吴大山,昨天多喝了两杯马尿,回家竟然上吊了。可村民都说,是吴大山婆娘把吴大山勒死了,现要把他婆娘沉塘!”
霍青山看了一眼正在净手的林晓,沉吟片刻:“林仵作。”
毕竟是个女儿家,骤然失去父亲也是情有可原。
林晓得知又有命案,明白林父的尸体眼下验不出什么来,于是示意衙役把林父带去义庄。
“去吧。”
等他们一行人走远后,不远处的小山坳中,探出两颗脑袋,片刻前在林晓等人面前作证的两名樵夫,小的那声音还在颤:
“大哥,你,没把东西给他们,会、会不会......”
“闭嘴!”大的那个早就没了刚才的惶恐不安,脸上是少见的贪婪“不想惹事的话,以后把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林晓和霍青山等一行人赶到时,吴大山的婆娘,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挂在一根竹竿上。
“族公爷,我冤枉!冤枉啊!”
“你冤枉?昨儿夜里街坊邻里都听见你和你家男人吵嘴了!你还说要趁他睡着剁了他!我们可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听到了!后半夜你家大山就吊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们还从没听过男人会上吊自杀的,分明就是你这恶婆娘做的!”
吴家婆娘到底是个女子,平日里虽然泼辣,眼下却慌得六神无主:“我那只是一时气话!谁知道他就真的上吊了!”
“呸!还敢胡说八道!”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紧接着,一名油光满面的男子从屋内走出:
“明明就是你把你家大爷勒死,又怕担上官司,就把人做成上吊的假象!”
“要不是我经验丰富看出来,今日就被你这个贼婆子躲过去了!”
“你胡说!”吴大家的气得双目爆红,声嘶力竭地怒斥道:“张屠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什么要冤枉我!”
“做贼心虚!还敢狡辩!”张屠子穿着一身粗布绸衣,学着平日看道的戏文朝大家拱了拱手,“大家伙应当都知道,咱们吊死的人,舌是会伸出来的!”
“可刚才我去看了吴大山,好家伙!嘴巴闭得紧紧的!分明是含冤而死!”
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吴大家的婆娘,身横肉比男人还多,那吴大山喝多了马尿,对着自家婆娘非打即骂,没想到这次他媳妇儿竟然把人给勒死了!
见众人的目光充满了崇敬,张屠子得意地挺了挺胸,“这件事说起来,其实还有一个证据,就是那勒死吴大山的绳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