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林以棠从睡梦中惊醒,仰头看着上方的软烟罗帐,好一会儿分不清今夕何夕。
外间传来推门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罗帐被人从外轻轻掀开。
林以棠躺在床上,闭目不言。
“唉~”
乳娘叹了一口气,眼眶通红的劝说:“夫人您这是何必呢?”
“您与姑爷自幼相识,又是少年夫妻,这样的夫妻情分谁能比得上,只要您好好笼络姑爷,想来他很快就能回心转意。”
林以棠咬住嘴唇,双眸闭得紧紧的,不让眼泪落下来。
乳娘见她这副模样,不禁涌上一股怜惜,“男人都这样,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与其在这里伤心,倒不如想点实际的。”
乳娘说着自己的眼泪先落了下来,“小姐您命苦,老爷夫人怎么就先您一步去了,如今连个给您做主的人都没有。”
提起爹娘,林以棠猛的睁开眼睛。
乳娘见状忙将她扶起来,养了几日的病,让林以棠看起来很是虚弱。
她咳嗽着,咬牙道:“您说的对,我得好好活着,爹娘的案子还没查清,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乳娘一脸欣慰,“您这样想就好了。”
林以棠强撑着起身,梳妆的时候,眼睛余光不由落在妆奁前一只紫檀木盒,一时间有些怔忪。
忽然,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点决绝:“乳娘,帮我准备火盆。”
“准备火盆?”乳娘不解,却还是照做。
火盆放在前厅。
林以棠已经从内室翻找出来一堆旧物。
有书信、画卷、扇子、荷包......还有那只紫檀木盒。
看着这些旧物,她眼中闪过一抹眷恋,片刻后又变得决绝,“乳娘,把这些东西全部烧了。”
乳娘看的一惊,劝道:“夫人,这可使不得,这......这都是过去您和姑爷的物件,若烧了......”
林以棠已经将东西丢进火盆,“人不在,心不在,留着这些东西除了占地方还有什么用?”
乳娘按住林以棠的手,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您一把火烧了是干脆,可说到底您现在是傅家的媳妇,指望着姑爷过日子,要是哪天姑爷头脑发热想跟您叙旧情,连个回忆的物件都没有,我看您怎么办?”
她爱怜的抚摸着林以棠的脑袋,老爷夫人感情好,小姐从小备受呵护,娇养长大,心性骄傲,后宅里争宠那些一点都不懂。
乳娘苦口婆心,掰开了揉碎让林以棠学会低头。
正说着话,雪英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夫人,不好了!”
乳娘无奈,“稳重些,大白天的急什么?”
“咳咳咳咳,什么味儿?”雪英咳嗽着,挥手驱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满脸焦急道:“夫人,刚才......刚才,我听说,怜容姑娘要来府上了。”
林以棠微抬眼眸,自嘲一笑:“她哪日不来?”
“这不一样,她......”雪英急了,“我听说下人说,这回来她要住在府上了。”
“住府上?”林以棠怔住,“他同意了?”
第2章
雪英愤愤,“就是姑爷同意的,管家正在命人打扫庭芳院呢,好东西流水似的往里面送,还说说是一定要让怜容姑娘满意。”
林以棠面色怔忪,“他......他竟然同意了......”
饶是早有预料,可这一天来的时候仍旧忍不住心痛。
她的夫君,当朝宰辅傅云堇。
两人曾经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新婚后也算琴瑟和鸣。没多久,傅云堇随军出征,再回来,身侧却多了一位佳人。
这些年她为她操持家事,兢兢业业,在他眼里却成了木讷无趣、讨人嫌。
雪英恨铁不成钢,“夫人,你想想办法呀,再这样下去,府里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乳娘在一旁瞪着雪英,“你小声点,没看夫人正难受吗?”
林以棠低头苦笑,将紫檀木盒打开,露出里面一缕青丝。
她将青丝丢进火盆,亲眼看着火焰将之淹没。
乳娘张了张嘴,想要劝说。
林以棠喃喃道:“乳娘,我知道您想劝我忍辱负重,让傅云堇回心转意。可是我了解他,以他的为人,若不是对我厌恶极深,断不会这样打我的脸。”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物件,“他既然已经把我们的情谊抛诸脑后,我也该学着放下。”
即便现在还没真正放下,将来总有一天也能真正放下。
乳娘满脸悲色,“可是,小姐,这样一来,府中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林以棠苦笑,“您还没看明白吗,这里其实早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如今的傅云堇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人。
他是权倾朝野的新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便是林以棠的叔父明远侯,见了他也要小心赔笑,生怕一个不好惹恼了他。
自从父母和大哥死于匪盗之后,侯府被叔父继承,她林以棠就再也不是侯府贵女,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就是傅云堇直接一杯毒酒杀了她,也不会有任何人为她做主。
若在过去,她或许还能留下几分颜面。
可现在,傅云堇堂而皇之把人迎进府中,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逼她让出宰辅夫人的位子。
院子外,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吱呀,而后便是喧闹的人声。
“这院子里好多花草啊,云堇哥哥,容儿喜欢这里,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这地方狭窄破败,许久无人打扫,庭芳院宽敞雅致,更适合你。”
“不嘛,不嘛,我就喜欢这里,求求你了,云堇哥哥!”
说话间,两人走到屋子中,李怜容睁着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看起来人畜无害。
“林姐姐,我和云堇哥哥来看你啦。”
林以棠早就听见两人的动静,眼睛微微抬起,语气不咸不淡:“我这里狭窄破败,倒是委屈二位了。”
李怜容的眼眶立刻红了,转头委屈的望着傅云堇,“云堇哥哥,看来林姐姐并不喜欢容儿,我......我还是走吧!”
傅云堇撩开眼帘,冷淡瞳仁盯着女子孤寂的背影,瞳仁微暗,
冰冷的声音暗哑,“她深居内宅,迂腐顽固,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李怜容噘着嘴,满脸不情愿:“可是,容儿喜欢这里,云堇哥哥~”她拉长着语调,尽显柔情。
第3章
傅云堇没有动,似乎并不排斥她的亲近。
林以棠看的刺眼,扭过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雪英暗暗咬牙,眼底透着愤怒,乳娘站在她身边,暗中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空气中在沉默中凝固了许久。
李怜容忽然道:“这个院子容儿真的很喜欢,林姐姐,愿意让给我吗?”
雪英忍耐不了,愤怒道:“这可是当家主母的院子,你还没嫁进来呢,有什么资格......”
“雪英住嘴!”
林以棠斥她一声,“这里没你的事,你下去!”
李怜容却像找到了把柄,“云堇哥哥,你府中的下人好生无礼,比皇帝哥哥身边的宫女还要厉害呢。”
林以棠让乳娘把雪英带下去,迎上对方挑衅的目光,“雪英一个小丫头怎能和御前侍女相比?李小姐抬举她了。”
李怜容挑眉,“林姐姐可真是护短。”说着,目光看向傅云堇,眼泪含在眼眶。
傅云堇看了一眼,沉声道:“一会儿,我让管家过来,今日你就搬出栖梧院。”
李怜容满意了,仰着下巴高兴几乎跳起来,拍手道:“我就知道云堇哥哥最在乎我。”
林以棠看的刺目。
她盯着傅云堇,声音像什么攥住,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让我搬走?”
“我会让管家给你另寻住处。”
他语调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林以棠极力按捺怒火,可火气却仿佛在灼烧喉咙,让她不自觉有些哽咽。
“傅云堇,你没有心!”
林以棠忍不住泪流满面,想要哭诉自己的委屈,哭诉傅云堇的无情无义。
可是,话到嘴边,撞见他眼中的冰冷。
林以棠自嘲一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李怜容走出来,“好了,既然林姐姐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她了,好不好啊,云堇哥哥?”
傅云堇原本蹙紧的眉头缓和了几分,盯着林以棠看了她两秒,缓缓点头。
两人往院子外走去,不知道李怜容说了什么,只听见傅云堇淡漠的声音传来。
“她若有容儿你这般懂事,也不至于如此惹人厌烦。”
冰凌似的声音像尖刀一样刺中心脏。
林以棠猛的抬头,望着远去的背影,口腔中浸润出铁锈的腥味。
惹人厌烦?
原来他竟然是这样看待她的。
她紧紧捂住心口,胸口的沉重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原以为早已心如死灰。
没想到傅云堇一句话,再次将她好不容易粘合起来的心打的四分五裂。
早上,林以棠望着铜镜中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又扑上一层粉。
今日是爹娘的祭日,她不能带着满身的狼狈去见他们。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接着响起乳娘和雪英哭诉声。
林以棠连忙起身。
院子门口,管家李贵带着二十个人堵在门口,雪英与他们推搡着。
乳娘跌倒在地上,额头上红肿一片,捂着脑袋与人争执着什么。
“怎么回事?”
雪英气的满脸通红,看到林以棠后,眼眶忍不住蓄满泪水。
带着哭腔控诉:“小姐,他们说,如果咱们今天不把院子腾出来的话,就不许去祭拜老爷和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