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喜欢他,是吗?”
罗帐中,被压在寝被中的女子双眸噙泪,眼尾泛红。
听到他的话,她胡乱摇头。
纤细瓷白的指尖死死攥着,指节都泛出青白。
软音娇咽,透着浓重的颤。
“不喜欢......我不喜欢他......”
他唇侧扯出一点弧度。
冷白手掌握住身下人细软的腰身,过分而用力地往怀里按。
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浑身都冷。
冰冷的指腹顺着她腰身往上,所过之处,引起她止不住的颤栗。
她咬紧牙不肯发出声音,但那双秋眸中的雾气更重,重到快要掩饰不住她眼底的抗拒与口不对心。
他冷笑着将她身上最后一件小衣扯掉。
眼底盛怒翻滚,如万丈深渊。
偏偏语气平静得诡异。
她挣扎着想往里躲。
但被他箍着腰动弹不得。
“晚晚是不是忘了,你的婚书,还在我手中,就算他想娶你,你能嫁吗?”
床榻上的女子呼吸停了一瞬,乌捷颤得更厉害。
盈软的腰身被男人掐住,痛意袭来,她拧眉,声音还未发出,红唇便被人狠狠吻住。
“轰隆——”一声。
闷雷沉闷闷在天边炸开。
像上天的盛怒宣泄。
紧随着,豆大的雨滴争先恐后砸下。
雅致清冷的卧房中,裴砚忱皱眉醒来。
冷眸深处积攒着一缕燥意。
窗外雨声渐疾,霹雳啪嗒砸在檐上,有排山倒海之势。
似要将一切吞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院中磅礴的雨幕。
冷凉的风顺着半开的窗子吹进来。
卷着些微细密的雨雾。
他垂首拂过衣袖,薄而锋利的眼皮垂下,思绪不自觉回到方才的梦中。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做相同的梦。
梦中的女子不得已委身在他身边,他明明看得出她的不情愿,明明知道她数次择机想离开,可梦中的他,却不愿放手。
他说不清这种莫名梦境的由来。
也记不住梦中那女子的容貌。
只有偶尔在梦的深处,能看到她的长相,但一睁眼,那张面容,便如炊烟般消散,变得异常模糊。
只剩那双水眸。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澄澈透亮,尤其晕出薄薄的水雾时,就像雨后的朦胧秋波。
脆弱,却又给人一种想要摧毁的凄美。
只是她隐藏情绪的能力显然是不够用。
嘴里哪怕说得再好,那双看似无辜乖顺、却时时敛着迫切逃离心思的眼眸,不自觉地便会泄露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扣扣”两道轻微的门扉低叩声这时传来,打断了裴砚忱的思绪。
长廊下,府中家丁站在门外,向内禀报:
“公子,姜家的那位姑娘今日过来,老夫人已派人去接。”
裴砚忱淡漠“嗯”了声。
并未上心。
今日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一个时辰未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渐渐停歇。
贴身下属季弘站在长廊下的圆柱旁,看当前的时辰。
不时回头透过大开的房门往房中看一眼。
发现他们主子正像往常一样立在窗前翻看手中的书卷。
看起来好像对府中这位即将到来的姜姑娘毫不在意。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裴砚忱放下书卷,从房中出来。
今日这天气反复莫测,大雨刚停,没多久,空中又细细密密地飘起雨丝。
季弘正想去给主子拿把伞。
还没动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他回头看去,恰好见几个婆子带着一个身形窈窕纤细的女子穿过垂花门往这边走来。
那女子撑着一把淡青色油纸伞,遮住了大半面容。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女子容色独绝,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
季弘怔了下。
随后快速反应过来她的身份。
为首的方嬷嬷停下脚步,对着裴砚忱行礼,介绍道:
“公子,这位是姜家的姑娘,日后暂住府中。”
她说话间,姜映晚抬睫,朝着那边看了一眼。
廊下的男子一身墨色华服,身姿如松、姿貌端华。
是少见的好皮囊,气质更是清贵独绝。
只是眉目冷恹,透着疏离。
给人一种强烈的距离感。
姜映晚只淡淡扫了眼,便收回了视线。
方嬷嬷话落,又转向她,对她介绍:
“姑娘,这是我们裴府的嫡长子。”
姜映晚颔首,微微福身,“裴公子。”
裴砚忱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眉目秾丽,乌眸澄澈透亮,许是雨天潮湿,晕上几分雾气,但仍难掩眼眸中的灵气。
一眼看过去,很是乖顺。
他低声“嗯”了声。
什么都未说。
空中雨又有变大的趋势,方嬷嬷跟裴砚忱说了句话,便继续带着姜映晚去她要住的院子。
季弘见自家主子蹙眉看向那位姜姑娘,凑过来,适时问:
“大人,您可要去见见老夫人?”
问问这位姜姑娘的来历。
裴砚忱垂眸,脸上看不出情绪。
“不必。”
“备马,进宫。”
——
方嬷嬷带着姜映晚,来到后院南侧的一处雅致安静的阁院。
她边带着姜映晚往里走,边道:
“姑娘,这碧水阁院落清雅,布局也好,是老夫人亲自让人给姑娘收拾的院子,您以后便住在这里吧。”
话落,她又道:
“今日天气不好,姑娘在路上受了凉,老夫人特意交代了,您今天不必过去,好好在房中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姜映晚一一应下。
礼数周全地道谢。
方嬷嬷又遣了几个人来院中好生伺候,见这边没什么要再添置的,才回去向老夫人复命。
主院前厅。
方嬷嬷一回来,老夫人就问:
“可将那孩子好生接回来了?”
方嬷嬷点头,“姜姑娘已住进碧水阁,阁院中一切也已安排妥当。”
见婆母这般在乎姜家那位独女,还亲自让心腹方嬷嬷去接,长房与二房对视一眼。
二房夫人卫氏没耐住好奇,先问:
“母亲,那姑娘不就是皇商姜家的独女吗?跟咱们裴家还有什么渊源不成?”
“当然有。”老夫人坐在主位,虽已过花甲之年,但精神矍铄,“那姑娘的祖父,不仅于我们裴家有救命恩情。”
“这姑娘也与裴家有着早年定下的婚约。”
听到婚约这两个字,在场之人无不诧异。
裴府钟鸣鼎食,乃世家之首,是数百年的望族,裴家儿郎亦都各有建树,在朝中担任要职,
就像裴家的嫡长子裴砚忱,年纪轻轻,便高居首辅,是当今天子最重用的权臣。
裴府底蕴深厚,府中儿郎又出色,外面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裴家的婚事。
就连长房陈氏,近日都在考虑儿子裴砚忱的婚事,而现在,他们裴家,却突然不声不响地冒出来一门不知何时定下的姻亲。
第2章
老夫人目光扫过她们。
嗓音虽淡,但话中威严不容置喙。
“先帝还在时,姜家这姑娘的祖父,与你们的祖父一同在朝为官,在一次南巡途中,你们祖父身遇险境,命悬一线,是姜姑娘的祖父不顾危险救了你们祖父。”
“为报恩情,我们裴家当时许下了一桩指腹为婚的口头婚约,让两家的孩子结为亲家。”
姜家祖父当时官职正四品,裴老将军正一品,两家结为亲家,既帮衬了姜家,也算报了救命恩情。
“只是姜家祖父性情豁达,一生为善,于他而言,并不在意这点恩情,虽玩笑般应下了这门口头婚约,但姜家从未提过这门并未当真的婚事。”
“而且两家指腹为婚的孩子都是男孩,不能结亲,我们裴家有想过选一位女儿与姜祖父的儿子成婚。”
“但姜祖父的儿子,也就是姜家那姑娘的父亲,无心朝野,四处经商,后来不久就结识了一位商贾家的千金。”
“他们情投意合,没两年就定下了婚事。”
“当年的那桩口头婚约,便搁置了下来。”
“姜父常年在外经商,而裴家在朝为官,两家长久不见面,交情便淡了不少。”
“但如今,姜家父母双双身亡,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孤女,于情于理,我们裴家,都该出手相助,也该报当年的救命恩情。”
“而那桩被搁置的婚约——”
老夫人话音一顿。
看向了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长媳陈氏。
“姝茵,按理来说,这门婚事,该落在砚忱和映晚身上。”
见老夫人突然提及自己儿子,陈氏怔了下,待回过神来,她第一反应便是反对。
“母亲,姜家虽有皇商的身份,但姜府毕竟早已没落,与我们裴家门不当户不对,这怎能......”
身为生母,出自母亲的私心,陈氏自然想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挑个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
而不是莫名其妙的冒出来一桩婚事,打乱这一切。
裴老夫人脸色有些不悦。
她扫过在场众人,话里话外,全是对姜映晚的维护。
“我们裴府是数百年的世家,官位显赫,高居世家之首,先不说早已不需要靠世族联姻来稳固地位。”
“就单说姜家那姑娘,她父母虽亡故,但这姑娘长得好、性情好、端庄稳重又知书达礼,半点不逊色京城中的名门贵女。”
老夫人早前就见过姜映晚几面。
除了两家旧事恩情这层缘故之外,她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姑娘。
而且容貌性情和自家的嫡长孙样样般配,她是真想促成这桩婚事。
陈氏自然看得出婆母的意思,她退了一步,没再提门当户对这话,而是道:
“母亲的眼光儿媳自然是一百个赞成,只是砚忱和姜姑娘基本没见过面,突然之间给他们定下婚事,两个孩子也未必会愿意。”
“尤其是砚忱,他无心儿女情事,儿媳前些日子给他说了几句适龄女眷的事,没等说完就被他拒了。”
“他们小辈有自己的看法,若是双方都不喜欢而强行捆在一起,他们成了亲也不过是彼此折磨,咱们也对不住人家姑娘。”
“不如先按下婚约之事不提,反正姜姑娘接下来会住在府中,让他们先相处几日看看再说?”
裴老夫人也知裴砚忱的性情,同时也担心盲目给他们指下婚约让两个孩子心生抵触,思考片刻,应了下来。
......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急。
天色沉闷闷的,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姜映晚应付完姜家旁系那些贪婪嘴脸,再一路从邺城来到京城,只觉得心神俱疲。
此刻站在窗前,雕栏窗柩半开,水雾般的雨丝混着冷风灌进来,她也不觉得冷。
只半垂着乌睫,望着窗外的一株肥厚苍绿的芭蕉叶出神。
她伸手去碰被雨水打得无力摇曳的叶尖,本已抽空的思绪渐渐被什么东西填满,一段段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在多年前,姜家的日子,其实是很好过的。
祖辈在朝为官,积累了不少人脉,父辈虽经商,但富甲一方,又是皇商,哪怕是京城中的簪缨世家,提及皇商姜家,也不敢轻视。
姜映晚是家中独女,无兄无弟,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受尽了宠爱。
那些年的姜映晚,真真切切的过得比那些高门大户中的贵女还要恣意快乐。
直到三年前,一切都变了样。
她父母在去南江的途中出现意外,再也没能回来。
偌大的姜府,被一众贪婪的旁系借着照顾她的名义暗中霸占。
那时她才刚及笄。
一夜之间,父母双故,根本接受不了。
姜家众多的旁系,趁虚而入,打着照顾她的名义,将姜府的产业尽数收入囊中,对外还宣称是她太小,无法接手家业,他们帮她暂时打理。
姜父姜母还在时,这些旁系与本家来往得不仅密切,关系也非常和睦融洽。
她父母刚出事的那段时间,姜映晚还真的以为这些旁系只是看她年岁小,亲戚一场的份上,伸与援助之手。
直到半个月前。
她父母双亲三年的守孝期刚满,
那些旁系便迫不及待地撕开了那层虚伪的脸皮。
为了永久吞并她父母留下的家业,他们伙同邺城的县令,想将她扔过去作妾。
好在裴府的人去的及时,当着他们的面说姜家曾对裴家有恩,为报曾经的恩情,他们要把姜家的这个女儿亲自带回裴府照料。
姜家经商几十年,除了成为皇商的姜家本家,其余那些旁系早已跟这些达官显贵断了联系。
姜家旁系再怎么贪婪与不甘心,也不敢和世家之首、天子近臣的裴家对着干。
只能不情不愿地毁了与县令的婚,让她跟着裴家的人来了京城。
“小姐!”门口突然响起的声音,蓦地打断了姜映晚的思绪。
婢女紫烟端着姜汤从外面进来。
见自家小姐站在窗口吹冷风,她急忙走过来。
姜映晚强行压下脑海中那群人贪婪恶毒的面孔,回过身,就见紫烟端着姜汤焦急担忧地念叨:
“您今日在路上本就受了寒,怎能再吹冷风?奴婢去取了姜汤,您快来喝些。”
姜映晚随手合上窗子。
来到桌边,接过她递来的姜汤。
—
一夜之间,裴老夫人亲自让心腹接了皇商姜家的姑娘来府中居住的消息传遍裴家上下。
第二日雨停后,裴老夫人将长房二房的人都喊来,对他们当众介绍了姜映晚。
老夫人虽年迈,但在裴家的地位仍是最高。
她言里言外之间,对姜映晚不加掩饰的偏袒与维护,让裴府上下,无人敢对这位恩人的女儿轻视。
正厅中,老夫人对着众人介绍完姜映晚的身份,并再三让他们对她多加照顾之后,才让众人退下。
人都走后,她将姜映晚喊来身边,脸上尽是慈爱。
姜映晚走过去,正想喊‘老夫人’,还没开口,就被她打断,“喊祖母。”
裴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老夫人’这几个字太见外,姜家对裴家有恩,祖母也喜欢你这孩子,直接喊祖母,别见外。”
姜映晚弯唇点头,清眸澄澈灵动,乖顺开口:“祖母。”
裴老夫人脸上悦色更甚。
对这个未来孙媳更是满意。
将姜映晚从姜家带回来时,裴老夫人就知道,姜映晚并不知晓与裴家有那桩口头婚约,她只知道祖辈曾对裴家有过一点恩情。
裴老夫人虽喜欢这个孙媳,更想促成这桩婚事,但她更担心贸然说出婚约这事,吓着了人家姑娘。
便暂时压下了这事没提。
只拉着她的手,温声嘱咐说:
“姜家的事不用担心,你父母留下的那些家业,祖母会让人从那些旁系的手中夺回来,不会让他们白白霸占。”
“你就好好住在裴府,有什么事,尽管跟祖母说,祖母为你做主。”
话音刚落,外面府内家丁便来禀报:
“老夫人,公子回来了。”
裴老夫人话音止住,看向家丁,吩咐:
“告诉砚忱,让他过来一趟。”
第3章
小厮连忙应声。
疾步往外走去。
姜映晚往外看了眼小厮匆忙离开的背影,正想说先行回去,裴老夫人却先道:
“一早砚忱便忙公务你没见到他,正好他这会儿回来了,你们两个见见面。”
“祖母年纪大了,许多事,力不从心。”
“砚忱是裴府的嫡长子,能力出众,行事稳重。”
“府中很多事,都是他做主,晚晚平时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直接去找他就行......”
裴老夫人这边努力为自家嫡孙和未来孙媳铺路。
另一边,小厮也来到前院,在半路正好碰上从外面进来的裴砚忱。
“公子,老夫人请您去正厅。”
裴砚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他停步,将手中的案牍递给身旁的心腹季弘,“先送去书房。”
季弘接过,恭敬应声,“是,大人。”
裴砚忱折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绕过院中正值盛开的大片芙蕖池,再经过雕栏小榭,便到了正厅。
外面的仆人小厮纷纷行礼。
裴砚忱踏上长阶走进来,目光中,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一旁陪着祖母温声说话的姜映晚。
他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了一刹,随后不着痕迹地移开,看向老夫人,话音平静:
“孙儿见过祖母。”
姜映晚随之起身,乌睫轻垂,朝着裴砚忱打过招呼:“裴公子。”
裴砚忱淡“嗯”了声。
疏离有礼地颔首,“姜姑娘。”
裴老夫人点头,指着两边的位置,让他们都坐。
简单介绍过姜映晚的身份后,裴老夫人并未弯绕,直接对裴砚忱说:
“晚晚从邺城来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难免会有诸多不便之处,砚忱,你多留些心,帮衬晚晚。”
听着这个称呼,不知怎的,裴砚忱忽而想起这半个月来,日日都做的那个梦。
他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对面。
落在姜映晚身上。
女子容色姝绝,秾艳瑰丽。
此刻羽睫微垂,眼角眉梢皆是乖顺端庄。
裴砚忱眉头不动声色地折了下。
他记不得梦中那女子的面容,但好像,那女子的名字中,也有‘晚’这个字。
老夫人嘱咐了不少,但无非也就那几句话,裴砚忱一一应着。
男人淡漠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从正厅出来,姜映晚很快回了她住的碧水阁。
紫烟见她一直坐在窗前出神,端着一碟新做的糕点正要上前,才走到一半,就见自家主子起身过来,朝她说:
“去取纸笔来。”
紫烟愣了下。
回过神,快速将糕点放在一旁。
拿了信笺笔墨过来。
姜映晚坐在伏案前,提笔蘸墨,垂首写信。
紫烟在一旁研墨,瞥见自家小姐信上有关‘皇商’‘三年前’‘父母’这几个字眼,她不自觉紧了紧眉。
“小姐,您真的要查大人出事的起因吗?”
姜映晚“嗯”了声。
眉目垂下的弧度,在窗外光晕的渲染下,映出几分冷意。
三年前,她父母出事时,所有人都说是场意外,时间长了,她也逼迫着自己接受那是一场始料未及的意外。
直到前几天,姜家二房逼迫她嫁与人作妾时,无意中说漏了一句三年前的事,姜映晚这才觉出端倪。
她想查清她父母出事的原因。
但如今姜家没落,三年前的事先不说时间已久,就说当时的结果大家都已接受,她胡乱找也找不出什么。
但她记得,她父母最后一次去南江,有一位贩茶的友人一同跟随。
她父母命丧南江没能回来,那位友人重伤,捡回了一条命。
如今在郢都的一个小地方担任一个无实权的虚职。
那位友人她很小的时候见过几次。
与她父亲的关系还算可以。
只是父母去世后,姜家与这些人便断了联系,如今,她想了解当年的细节,只唯有问他。
将信写完,姜映晚待墨渍干涸,折起塞进信封中,递给了紫烟。
“去让人送给林大人。”
紫烟接过,亲自找人将信送去了郢都。
姜映晚等着对方回信的这几天,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碧水阁中。
直到第五天,郢都的信终于递到京城。
姜映晚迫不及待打开。
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
【姜兄身份特殊,三年前的案子归大理寺管,若是姜姑娘想详查,需调大理寺的卷宗。】
这句写完,对方似有些犹豫。
空了数行,才在信笺的尾部,用小字加了一句:
【抱歉,林某力薄势微,无缘得见大理寺卿,但听闻裴府嫡长子身居首辅高位,或许能帮姑娘一二。】
看完,姜映晚拧眉。
紫烟凑过来瞄了眼,神色同样沉重。
好一会儿,她问姜映晚:
“小姐,咱们要去裴公子那里走一趟吗?”
大理寺的卷宗,非一般人能看。
姜家式微,别说卷宗了,单是面见大理寺就是不可能的事。
姜映晚捏着信犹豫良久。
薄薄的信笺都被她捏出折痕。
她目前虽暂住在裴府,但她与这位嫡长子无任何交情。
突然之间开口求人帮忙,实在不妥。
但是......
她又确实没有旁的能求的人。
裴砚忱于她,是唯一的人选。
自从与姜家旁系闹翻,她便彻底算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曾经祖父对裴家的那点恩情,是她仅剩的一点倚仗。
姜映晚迟疑良久。
最后还是决定,去求裴砚忱试一试。
便当作,是用这件事抵了曾经两家间的恩情了。
前几日方嬷嬷去邺城接她的时候,虽一直说让她今后一直住在裴府就好,裴府以后就是她第二个家。
但姜映晚从未想过,真的在裴府长住。
那个时候她正被姜家旁系逼着给人作妾,方嬷嬷那时奉命去姜家,对她来说,是解燃眉之急的救命稻草。
为了不被那些所谓的亲戚卖给四五十岁的人作妾室,她随着方嬷嬷来了京城。
她来时就打算着,等眼下的困境过去,她就带着紫烟去找一个安静的小镇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
至于裴家先前说的,让她一直住在裴府,裴家护她一生顺遂这种承诺,她从未真的当真。
且不说曾经两家间的恩情她并不是很了解,就单说这份恩情隔了两代,随着时间的消磨,本身就所剩无几。
她不能拿着别人的客套之言当护身符,真的在这里赖一辈子。
但大理寺的卷宗,凭她自己,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她不能让她的父母枉死。
她想查清当初的真相。
为今之计,只能用这份所剩无几的恩情,去求裴砚忱帮她一次。
良久,姜映晚将信笺放在案上。
缓缓抬睫,轻声说:“走一趟试试吧。”
紫烟抬头看过去。
又听到她家主子道:
“就当用卷宗抵了曾经的恩情,等这事过后,我们就离开裴家。”
紫烟点头。
—
翠竹苑中。
处理完案牍在案边抵额小憩的裴砚忱再次梦见了那个荒缪的梦境。
与先前不同的是,那个乖顺温和、口口声声说着永远不会从他身边离开的姑娘,在他受命外出时,毫不犹豫地从别院中逃走。
他在外不分昼夜加快办案的进程,只为早些回来见她。
可当他日夜兼程赶来别院,推开门,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房间。
再无她半个影子。
那种最重要的东西被人生生从心中剜掉的空洞与彻痛,让他瞬间眼底染戾。
心底的怒气疯狂翻滚,他抓住最后一丝冷静让人即刻去追。
可当他终于找到她,看到的,却是她戒备惊恐地望着他、牢牢护着另一个人的模样。
裴砚忱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明明是梦,可那种翻滚叫嚣的盛怒与戾气,让他有种恨不得生剐了她身后那男人的冲动。
这种陌生的情绪来得太剧烈。
剧烈到,哪怕从梦中惊醒,心底深处,那种前所未有的失控仍旧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生出在现实中找到那个女子,将人彻底囚在身边的荒唐念头。
桌案上的案牍还平摊着。
裴砚忱却没有再看的心情。
漆黑冷漠的眼底,此刻燥意越发浓重。
他紧抿着唇,起身来到窗前。
眸光晦暗不明,垂于身侧的手掌寸寸收紧。
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
说来也怪,这几日,他梦见这个梦境的频率越来越频繁。
梦中的场景也越来越多。
只是唯一相同的,是他仍旧记不住那女子的脸。
“砰砰”两道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一室的沉滞与死寂。
裴砚忱侧身,冷眸半抬。
季弘站在门外,恭敬道:
“大人,姜姑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