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一阵刺鼻的烟味穿过鼻腔,直入肺腑,时岁欢猛然从昏迷中清醒,一阵剧烈的咳嗽。
眼前火光冲天!
失火了!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正在户外郊游么?
眼前铺天盖地的火光,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时岁欢只能吃力爬起来往外跑,可她刚刚起身,就发现自己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她来不及多想,就半背半拖着他一起拼命往外跑去。
幸好...门是开的。
“出来了!快!快来人救景王!”门外被火势阻挡的人骤然大喊出声,冲上前来。
有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把时岁欢推倒在地,把她背着的男人抢了过去。
时岁欢肺里难受得要炸了一样,头也昏昏沉沉的,这么被人猛地一推,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险些直接昏了过去,心里不由暗骂一声。
什么鬼。
“把这个害景王性命的贼人拿下!严刑伺候!”侍卫的声音冰冷得好似要化作利剑刺穿耳膜,“敢害景王殿下,将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时岁欢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拿着剑指着自己,明白他竟然将自己当做害那个男人的人,顿时火气丛生,刚要说话,却有人先她一步开口。
“江统领,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这是我们太师府的大小姐,她...她怎么可能会害景王殿下......”
“什么误会!众人亲眼所见她拿着火折子进了屋子点火,就算是时太师府上上下下一万条命,都不够赔的!”
那江统领一挥手,就有整整几十个玄衣侍卫齐齐拔剑,将人团团围住:“今日景王若是有事,在场的众位一个都别想脱了干系!”
一听到要被牵连,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谁不知道,景王在圣上那里如何得重用!
而时岁欢足足愣了好一会,终于消化完了眼前的场面。
景王?江统领?太师府大小姐?
她穿越了?
她终于后知后觉想起,她是在郊游不错,可失去意识之前,是失足落下了悬崖!
随着江统领一声令下,几名冷面侍卫直接上前将刀架在时岁欢脖子上,冰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时岁欢吸入了大量的二氧化碳,整个人本身也很虚弱,差一点就自己脖子撞到刀口上去,她只能硬是打起精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景王殿下!”扶着景王的江统领突然失控低吼一声,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您醒醒!”
“景王殿下没气了!”一旁另一个侍卫惊惶大喊,“大夫呢,大夫呢......”
“这...”看客们也勃然失色,若是景王真死了,他们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啊!
这下谁还敢看热闹,脸色惨淡,恨不得现在就夺门逃跑。
江统领江夜几乎失态:“大夫呢,还不来!”
紧接着一个背着药匣的中年男人几乎连滚带爬地被人推了来,然而他刚探了一下景王的呼吸,就近乎崩溃,脸色灰白:“景王...景王殿下,亡了!”
其中一个侍卫的刀忽然一晃,就在时岁欢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一道嫣红的血痕!
人群顿时慌乱起来,时岁欢却因为刺痛瞬间清醒。
她真的穿越了,这群人因为口中的景王死了吓得都快瘫倒在地了,而她脑海里也突然出现了一份陌生的记忆。
她是从未料到,自己有一天会穿越,但这是不是也算又捡了一条命?
只是现在看来,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是另一回事......
“景王殿下!”江夜这么多年跟随景王出生入死,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他一时情绪崩溃,眼中竟泛起泪花。
看客们也吓傻了,骚乱着想往外跑,可有一队人逆流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时太师,此时他满脸慌乱。
等到了跟前,看见这一切情景,如遭雷劈,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时岁欢从这些只言片语和自己突然涌入脑海的记忆片段中明白过来,自己现在是时太师府的大小姐,但却拿着火折子进了提前放好了火油的房间,意图烧死景王,如今却把自己也折了进去......
“且慢,我能救他!”时岁欢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清如山上雪,与院中所有的嘈杂格格不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开口?
如今景王死了,圣上恐怕会让人把她给活活剐了!
“放开我,现在除了我,没人能救他!再拖延下去,他就真的没救了。”时岁欢刚才背着男人出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他还有呼吸,现在简直就是黄金抢救时间,若是错过,他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上辈子身为救死扶伤的医学博士,这辈子不论是为了什么,她都不会错过眼下救人的机会。
“你个混账东西!”时太师终于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看着始作俑者,毫不留情狠狠一个耳光刮了上去,“你是要连累我们整个太师府,我时勉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这一个耳光打得时岁欢又撞在刀刃上,脖颈上鲜血直流,嘴里也一阵铁锈味泛滥,那些片段记忆中对她极其厌恶的父亲和眼前眼中毫无父爱的男人身影重合。
她却缓缓站直了身子,拭去唇畔的血丝,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江夜:“我是现在唯一能救景王的人,你若真想救他,就放开我让我救人。”
“你!”时太师怒不可遏,欲再给她一个耳光。
江夜却倏忽回头,看向时岁欢的眼神有冰冷的杀意,亦有孤注一掷:“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若是救不活景王,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开口,侍卫们终于把刀放下,各个依旧警惕地看着她,怕她玩什么花样。
时岁欢现在脖颈上都是血,一张面容却静如秋月白,在所有复杂的视线中直直走到景王身侧。
男人一张脸真是无可挑剔的俊美,浓密的眼睫如同静谧不动的鸦羽,棱角分明的脸坚毅不屈,斜眉疏狂,微微沾上的灰烬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容色。
时岁欢却来不及过多发呆,救人最重要,她毫不犹豫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一把扯开了男人的衣服。
第2章
“这...”原本安静围观的人群再一次骚乱起来,满眼震惊。
“你,你个混账东西,你想要做什么啊!”时太师有一瞬间的崩溃,又相冲上来打人。
江夜也有片刻的呆滞。
事实上,这二十年来,从未有一个人敢如此对待过景王!
然而时岁欢根本就不带停的,干脆利索,在一众人还在震惊的时候,就直接吻住景王的唇,开始给他渡气、心肺复苏。
刷刷的,周围忽然又是一阵拔剑声,毫无疑问,这些剑齐刷刷对准了时岁欢。
可她仿佛毫不受外界干扰,极其有规律地重复一手覆压在另一只手上手指交叉地按压男人的胸膛,再一次人工呼吸。
不应该的,他不该死的...他身上的温度......
时岁欢的手贴在景王的胸膛上,终于,那手心下又恍然跳动起来,而她也正好在此时,对上一双亮而深沉,如昼夜般的眸子,那一瞬间,让人如坠星河间。
“景王醒了!”有按不住性子的最先惊呼一声。
“景王活了!景王活过来了!”
时太师感觉,自己也活过来了......
可时岁欢却来不及高兴,因为她在景王眼中转瞬即至的杀意铺天盖地冲着她而来。
“王爷!”江夜大喜过望,见景王醒来,毫不留情将时岁欢整个人半提半扔到了一旁,“属下该死!属下失职,没能发现危险保护王爷!”
其他人也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刷刷下跪,不敢开口,生怕景王发怒,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院子里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寂静。
此时除了时岁欢以外,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是战战兢兢的,如履薄冰。
景王慢慢起身,玄色的眼眸在众人身上扫了一遍,唇色却十分苍白:“时太师。”
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寻常人在他面前,甚至不敢多看,时太师被点名,顿时浑身一颤。
“王爷,下官在...王爷感觉身体如何...”时太师的话问得是真心实意,毕竟事关他的小命。
景王的语气缓缓的,却似乎像是刀刃碾压着脖颈上的皮肉:“太师府这是想做什么?”
时太师欲哭无泪,连连求饶:“王爷!王爷下官真的不知情啊,王爷饶命,下官一定把事情调查的一清二楚给您一个交代!”
他的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如若不然,只要景王一声令下,圣上绝对会让他死无全尸!
“你的确该给本王一个交代...”景王冷冷说着,却顿了好一会,似乎是说话这件事就让他十分吃力一般,然而在场未有一人敢质疑什么,一直等着他许久,才仿佛又有了力气开口,“本王前来参加太师府的家宴,却被人谋害,意图下了迷香再放火烧死本王,太师若是不给本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的视线缓缓游移到了时岁欢身上,眼中冰寒至极:“那本王看时太师府上上下下数百口性命,也难留一具全尸。”
他明明在说着最刻毒的话,可周身却依旧有种若乔木般挺拔向上的气质。
太师府的众人吓得大汗淋漓,各个哀嚎哭着求饶,还有人大喊这都是时岁欢一个人的罪,可心里又无比清楚,若是景王一定要追究到底,他们太师府没有一个人能活命!
时岁欢这个当事人却与其他人的反应截然不同,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面容上冷冷淡淡的,好似要被杀的不是她的亲人,而是一群陌生人。
便是陌生人,一个正常人也该唏嘘,恐惧,可是她眼里没有分毫,只有平静。
她只能从原主有限的关于权贵们的记忆片段中得知,景王在皇上那里,是无比受宠的,受宠到可以为他应允一切的地步。
只可惜......
景王自出生起,就身体带毒,所以身子不好。
一个皇朝,无论如何,绝不会允许一个病痨登基上位。
所以,任凭他再受宠,再有无上的权力,也是...无用功。
时岁欢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如刀一般在自己身上,逼仄万分,仿佛她现在只要动一步,就会被千刀万剐,连骨头都一根根被砍碎。
何其狠毒又冰冷的目光!
可时岁欢丝毫没有受到半分影响,上一世,她是能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是能面无改色解剖尸体,制作标本和毒药的大夫!
死对她而言并不可怕,这世上,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太多了。
她也明白,景王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是冲着她而来,毕竟除了她意图谋害他之外......其实她还把了他的脉。
景王府的人已经纷纷赶了过来,马车直接到了院内,江夜上前扶住景王,将他扶上马车。
景王俊美的容颜隐在了车帘之后,声音却又淡淡传来:“如何给本王一个交代,还是待父皇传召太师时候再说吧。”
时太师欲哭无泪,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啊!
“但时大小姐,今日还是随本王走一趟。”
那声音有几分凉薄,可没有一个人敢质疑,其中的杀机!
这走一趟,恐怕是有去无回!
时岁欢怎么死的,都可想而知!
时岁欢就算不怕死,可也是难得又捡来的性命,不打算那么轻易丢掉,但眼下看起来众人对景王唯唯诺诺的模样,显然没有一个人会敢为她出头。
眼看着她就要被景王府的侍卫架走,时岁欢忽然挑了挑眉,冲着过来的江夜开口:“王爷,臣女有一事,事关王爷,想要禀报。”
江夜怔了怔,没想到这个女人忽然要做什么幺蛾子,但想到方才她也算是救了王爷,一时之间倒停了动作,想等王爷发话。
“你这个逆女,犯下滔天发错,还敢对王爷耍什么手段,今日老夫就亲自打断你的腿送到景王府上去,以偿王爷所受之罪!”
时岁欢现在突然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没有向时太师求救是明智之举了。
这不光是想害她,还是想害太师府上上下下。
她都没有承认,她谋害景王,可他却已经上赶着承认罪名。
这不是猪队友是什么?
时岁欢没有理会时太师,而是直勾勾看着那嵌金丝的车帘:“王爷,臣女想要禀报的,与王爷的贵体有关,臣女斗胆,想与王爷进一步聊一聊。”
第3章
时岁欢在赌,赌景王不会放过一个能治疗身体的机会。
可她又无法明说,谁都知道,景王身体里的毒,是整个京城的禁忌话题。
若是她直接说出口,恐怕已经被乱刀砍了。
然而就算如此,众人也一副看疯子的模样看着她,这个时家大小姐疯了吧!
也是,从前就听说她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没想到还是坑爹坑全家的货!
车帘许久未动,众人看向时岁欢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嘲热讽和不耐烦,今天这一切都是她惹出来的,她还不直接一头撞死才好?也许还能保全一下时家人。
就在江夜以为,王爷会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太荒唐,准备上前赶人的时候,车帘的一角却忽然被修长如玉的指挑了起来,斜斜看进去,隐约能看见景王那形状完美的下颚线。
“时大小姐的勇气可嘉。”
“但是脑子不好,是病,得治。”
那薄唇一张口,吐出的就是讽刺。
饶是时岁欢这样平稳的人,都险些被气到。
这厮怎么还毒舌呢!
是,脑子不好,得治,这句话她原封不动返回给他,放着救自己命的大夫不要,非要她的小命,算什么毛病。
就在气氛僵持时,人群后突然冲出来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人,大有拼死一搏的的架势:“不要,不要杀我女儿!”
女人身形瘦弱,自己都吓得浑身发抖,手里抓紧一根连武器都说不上的银簪,冲到了时岁欢身前挡着。
论个头,她还没有时岁欢高,可一身衣服花花绿绿,惨不忍睹,显得十分老气横秋,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挡在了一群手握长刀的人面前挡着女儿。
时岁欢也终于从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这个女人,是她这具身体的母亲,柳素衣。
她虽然名字素气秀雅,为人也胆小单纯,可在穿衣一方面却十分大胆,总是能精准无疑地成为京城里新一轮的笑柄。
她这般的秉性,若非有一个势力强大的母家护佑,恐怕早已经在时太师府里尸骨无存。她正是驻守边疆,抵御外敌的镇国大将军柳宗悍唯一的女儿。
若非如此,连一个姨娘平日里都能明里暗里欺负的主母,恐怕早就坐不住这太师夫人的位子了。
看着她瘦弱的身躯义无反顾地违背所有人,挡在自己身前,时岁欢心中难免有一丝异样的感动。
但柳氏显然不是什么聪明人,她能站在这里已经使用了莫大的勇气,接下来的话都说不利索:“王...王爷,我...我父亲乃镇国大将军...你不能杀我女儿。”
搬出她的外公来,眼下看来并非明智之选,因为她犯下的不识别的错,而是疑似谋害亲王,此时再提大将军,只是火上浇油,祸水东引而已,难免让人联想,难道是镇国大将军与谁勾结,想要谋害景王,所以拿这个外孙女作借口?
“娘...你别出头。”时岁欢虽然心中感动,却不能让她白白送死。
其余人显然也没想到这个除了衣服以外平日里存在感极低,没什么胆子的女人会冲出来,一时间倒没了动作,只是各个呆滞地想到,她莫不是也疯了?
果然,有疯子娘才能生出来疯子女儿。
柳氏也没有什么别的底气了,时岁欢拉了一下,却竟也没有拉动她,准确说,是没有拉动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决心。
柳氏平日里不谙世事,但对女儿的宠爱毋庸置疑。
时太师本就不喜欢这个女人,见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冲出来再火上浇油,气不打一处来,又憎恶又恨地瞪着柳氏,都是她生的好女儿!
柳氏见夫君竟然这么看自己,一瞬间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他从没这么看过自己,可她要保护她和他的女儿啊!
她知道平日里他不够喜欢她,可这是他们的孩子呀!
柳氏浑身发抖,可也没有移动一下脚步。
虽然根本就指望不上这个人能护得住自己,但在全世界都不愿意为她出头的时候,突然有这么一个人站出来为自己说话,时岁欢眼神动了动。
这条命她就更稀罕了。
“娘,我会没事的,相信我。”时岁欢在柳氏耳侧极轻地说了一句,这句娘喊的自然而然。
柳氏原本发抖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力量,可她依旧挡在时岁欢身前:“岁欢,一会娘帮你挡住这些人,你趁机逃走,去找你外公......”
时岁欢一手轻搭在柳氏肩头,从她身后绕出来,对着马车继续道:“景王殿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逃不出您的手掌心的,您何不给将死之人一个赎罪、与您共赢的机会?”
“何况...景王殿下不想查出,真正设计谋害您的是谁?而要揪着一个明显蠢得要命一样被人设计踏入圈套的人?”
时岁欢的嘴角有一丝冷嘲。
是啊,谁想要害人会亲自上场,那真是蠢得要命!
“油嘴滑舌。”马车里的人冷冷讥讽。
“是油嘴滑舌,也是死里求生,未尝闯不出一条生路。”
时岁欢眸子抬了抬,直直看向马车内之人,眼睛一眨不眨。
死里求生,未尝闯不出一条生路。景王身中奇毒,被人断言活不过二十二三,如今,他已经有了二十岁,只剩下两三年的时间。
试问,天下凡是有半分意气的男儿,如何接受得了这样残缺的命运!何况是这样一位天之骄子!
死里求生,不只是她,还是他,他们都是死里求生的人。
时岁欢的确是在进行一场命与命的豪赌,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事发突然,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而这皇权也根本不会给她反应的机会。
她就直直站在那里,纤细的脊梁笔直,下巴高抬,眼中是无可泯灭的自傲,她一字一句,缓慢而又笃定:“景王殿下,臣女可以解你体内之毒,这天地下,除了臣女,没有第二个人可以。”
众人惊愕。
方才,她只是说事关景王的身体,可大多数人都没有往那一方面想,因为当年可是天下闻名的神医断言景王活不过二十二三。
可现在,竟然有一名养在深闺里的闺秀大言不惭地说,这天下,除了她,没人能解开景王所中之毒!
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