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血腥味钻进鼻腔时,云见月的手下意识的摸到了床头——不是幼儿园午休室的卡通床栏,而是冰凉的紫檀木。
睁眼便是古色古香的月白鲛绡帐,帐外跪着两个血痕累累的孩子,地上还扔着柄染血的鞭子。
没等她细想,脑内剧痛炸开:她穿书了,还穿成了昨天晚上才看完的一本男频退婚流修仙爽文里那个退婚“废柴”男主,抢徒法器、虐待徒弟,最后徒弟黑化,她惨被挖眼扒舌的炮灰师尊?
眼前正是恶毒师尊抢夺四徒弟“凝霜剑”的名场面。
五岁的小豆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尊,我不要剑了......”
七岁的瘦小男孩脊背血肉模糊,却挺得笔直:“求师尊给四师弟留着吧。”
云见月盯着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十年金牌幼师的职业本能压过了恐慌——再不管,这伤口就要感染了。
她喉头动了动,把“别怕,老师看看”咽了下去,而是沉声道:“......别哭了,你们先起来。”
孩子们却抖得更凶,像见了恶鬼。
“师尊要罚就罚徒儿一个人,凝霜剑是我炼的,也是我非要送给四师弟的,这一切都和四师弟无关,徒儿愿意领罚,只求师尊放过四师弟。”
“罚?”云见月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要罚你们了?”
小男孩一脸“师尊您就别装了”的表情。
“师尊难道不是要往我们的伤口上撒盐吗?”
云见月:“......”
撒盐?
原主竟残忍至此。
这哪里是师徒,分明是刻骨的仇人!
原身真是造孽到家了。
现下,两个小家伙对她太过防备,不存在一丁点信任,她现在对他们做什么,落在他们眼里都是不怀好意。
看来想要重新和他们建立信任,不能操之过急,首先要先给他们脱敏。
上辈子她是金牌幼师,曾带过 3-12岁混龄班,“哄娃、拆架、抓重点”是她最擅长的。
她就不信,在现代都能把小土豆们哄的服服帖帖,到了修真界她的技能会失灵。
云见月目光扫过地上染血的鞭子,毫不犹豫抬脚,缓慢而清晰地将它踢远至角落阴影里。
“鞭子,不需要了,我不会打你们的。”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两人在云见月伸出脚时,先是全身一颤,似乎以为她要踹他们。
可当看到鞭子被云见月一脚踢开后,又是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做。
最后,当听到她的话,同时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是不是说明,师尊不会再用鞭子抽他们了?
意识到这一点,两人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许。
云见月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她依旧没有试图靠近。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减少正面的压迫感,双手放松地搁在膝盖上,目光温和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云见月首先看向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也就是原身的二徒弟鹿闻声。
鹿闻声是原身去凡间界时遇到的一个贫民窟孤儿。
他小小年纪就擅长做饭,吃苦耐劳,跟原身说自己吃得少干得多,收了他干杂事都行,只要给口吃的。
那时候原身还没有彻底变态,一时大发善心就收了他,本对他不报太大希望,没想到测灵石竟测出他是单一火灵根,原身只感觉自己捡到了宝,就把他收做了亲传弟子。
鹿闻声性格倔强隐忍,具有极高的炼器天赋,而且他挂在脖子上的古玉吊坠里还藏着一个上古炼器大宗师的一抹残魂,指导他炼器。
如果不是原身无止境的毒打,鹿闻声拿的就是妥妥的男频大男主剧本,结果却被原身虐的心理扭曲,未来长成了万魂熔炉主,诱骗修士入“炼器秘境”,实则是炼器炉,活炼十万生魂铸成魔剑。
黑化成大反派的他,最终的结局就是成为男主功成名就路上的垫脚石。
她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改变徒弟们的命运。
只要徒弟们不黑化,自己就不会被虐杀,男主应该就不能踩着他们上位了。
云见月没有立刻看他的伤口,反而目光落在地上那柄光华内敛的凝霜剑上。
她语气郑重,如同评价一件工艺品:“这剑......器型流畅,寒光内蕴,灵力疏导纹路刻得精准。鹿闻声,这是你炼的?”
不愧是未来让男主头疼的大反派,才七岁,就已经能炼制出极品法器了。
这要是放在现代,那就是天赋异禀的高端武器制造师。
鹿闻声死寂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近乎“炼器同道”的语气评价他。
不是嘲讽,不是贪婪,是......纯粹的评价。
他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护着师弟的姿势未变,但那份磐石般的戒备,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很好,有回应,哪怕再微弱,也足以说明他听进去了。
云见月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技术问题,“器胚选得好,熔炼火候也到位,尤其是剑锷处的‘叠浪纹’,能有效分散冲击力,保护持剑者手腕,心思很巧。”
入门两年多,这是师尊第一次认可他。
向来倔强的鹿闻声,连被鞭子抽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却在听了云见月这番毫不吝啬的夸奖,一股陌生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尖,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压了下去。
不,不能信!
这个恶毒的女人,肯定又在耍什么新花招。
“既是你的心血,又是为你师弟量身而铸,此剑,合该归他所有。”
鹿闻声猛地抬头,眼中是全然的难以置信。
师尊不是要抢走凝霜剑吗?
为何又突然改主意了?
云见月迎着他惊疑的目光,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惋惜:“为师之所以不让你给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鹿闻声沉默,心里却道: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你想把凝霜剑送去青云剑宗,讨好楚凌风。
楚凌风乃是化神后期大能,又怎么会看得上小小法器。
这把凝霜剑,最后只会落到楚凌风徒弟的手里。
这样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了。
鹿闻声想到这些,心里不满,却不敢显露出来。
云见月不去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斩钉截铁道:
“因为,为师觉得你能炼制出比法器等级更高的兵器。”
“修真界的兵器等级分为:法器、宝器、灵器、道器、仙器、神器,每个等级的兵器又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
“你如今才七岁,就已经能够炼制出极品法器,这足以证明,你是炼器的天才,待你长大,为师相信你不会止步于此,哪怕是宝器、灵器和道器也绝不在话下,甚至传说中的仙器和神器,也是有可能被你炼制出来的。”
说着,她指向原身的四徒弟江迷雾。
小豆丁吓得往师兄身后缩了缩,只漏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你的四师弟,天生剑骨,灵根即是本命剑胚,此等资质千年难遇,注定他在剑道一道会走的长远。此等天赋岂是一把极品法器能与之相配的?”
江迷雾眨眨眼,师尊好像在夸他?
他偷偷瞄了一眼地上的剑,歪头,一脸困惑,二师兄炼制的凝霜剑明明很好呀,师尊怎么能说与他不相配呢?
“依为师看,你就该为你的四师弟打造一把不低于极品道器的绝世神兵,你难道不想看到未来的天才剑修手拿绝世神兵睥睨天下,自豪的对别人说:我的剑是我二师兄亲手为我打造的,尔等只有羡慕的份。”
这一张张前所未有的大饼砸下来,鹿闻声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底,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燃起一簇炽热的光......
真的吗?
还是新的折磨方式?
可那描述的画面太美好了…但师尊…...
鹿闻声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攥紧,身体想前倾又强行克制。
“所、所以......师尊其实不是怪徒儿给四师弟凝霜剑,师尊是......”
云见月叹息一声,脸上是十足的痛心疾首和懊恼。
“为师是觉得,你格局小了。”
“以你的炼器天赋,怎么能局限于法器?”
“以你四师弟天生剑骨的资质,怎么能契约一把法器?这不是神兵配草鞘——锋芒尽锁吗?”
“要不是为师及时发现,你的四师弟可就契约了一把不符合天才剑修身份的低阶法器了,天才配凡物是巨大浪费。”
“师尊打你,也是恨你目光短浅,不仅差点耽误了你的四师弟,还是对你自己炼器天赋的亵渎。”
“你说,你该不该打!”
鹿闻声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的衣料。
师尊的意思是在为他着想?
可是,明明是师尊想要抢走,每次都这样,现在又这样说......
骗子!
一定是在骗他。
他微微抬眸,看着云见月那张写满“痛心疾首”和“殷切期望”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恶毒的女人变得如此陌生。
可师尊的神色如此认真,又不像在骗他。
鹿闻声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一个挣扎的音节:
“我......”
他那点小心思,云见月一清二楚。
她也没指望一下子就让鹿闻声对自己改观。
只要能在他受伤的心灵上起到一丝波澜,就很好了。
量变产生质变,未来日子还长。
云见月没再多说什么,给鹿闻声慢慢消化的时间,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移开,落在小小的江迷雾身上。
第2章
江迷雾的身世,与鹿闻声截然不同。
他不是生来就是一无所有的孤儿。
他曾是显赫剑修世家的天之骄子,天生身具剑骨,灵根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本命剑胚,更身负纯粹的金灵根,对天下万剑有着天然的、近乎法则层面的亲和与统御潜力。
未来成长起来,万剑朝宗,剑道称尊,谓之“剑主”亦不为过,是青云大陆千年难遇的绝世剑修之姿。
奈何,天降横祸。
曾经煊赫的剑修江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只余下江迷雾一个五岁的稚童。
以他的资质,以及背负血海深仇的背景,本该是“隐忍复仇”、最终登顶剑道巅峰的男频大男主剧本。
可他却倒霉催地落到了原身手里。
原身的父亲与江家家主是故交,江家被灭门后,原身父亲念及稚子可怜,便把江迷雾带回了玄天宗。
原身父亲陨落后,江迷雾自然而然由原身接手。
原身不好好对他,稍有不顺心,便骂他是“丧门星”,克死全家,还克得她诸事不顺,不被楚凌风接纳......
在原身的毒打、辱骂、掠夺中,在无尽的痛苦和仇恨浇灌下,江迷雾最终长成了癫狂的“弑道剑魔”。
他手持鹿闻声以十万生魂炼制的魔剑,血洗仇敌后仍未餍足,竟一剑斩断天下灵脉,让修仙文明倒退回末法时代,原身的四肢便是被他亲手砍下,丢进了炼魂的魔炉。
可眼前这个五岁的小豆丁,只是一个被灭门惨案和师尊虐待双重创伤彻底击垮的、极度敏感、没有安全感的小可怜。
刚刚经历了凝霜剑被抢夺、师兄被毒打、自己也被吓坏的二次创伤。
对师尊的恐惧深入骨髓,像只受惊过度、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她要做的是安抚他的情绪,给予他肯定以及最稀缺的安全感。
既是天生剑骨,那剑对他就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从剑作为撬动他心房为切入点,应当可行。
云见月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凝霜剑上。
鹿闻声和江迷雾的目光也下意识地追随着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剑身上,两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不舍。
师尊说的再好听,终究还是要把它拿走,送去青云剑宗,讨好那个楚凌风。
这个认知让鹿闻声的心沉了下去,也让江迷雾把脸埋得更深。
然而,下一秒!
云见月弯腰捡起了凝霜剑,在鹿闻声和江迷雾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地、坚定地将这把剑,递到了江迷雾面前。
“这把剑,是你二师兄费尽心血为你量身炼制的,虽然只是低阶法器,但这份真心,这份情谊,不可辜负。”
不......可辜负?
鹿闻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冲上眼眶。
师尊......她竟然如此肯定他?
肯定他付出的心血和情谊?
那为何......为何她以前要一次次抢走他的东西,送去青云剑宗?
巨大的矛盾和困惑让他心乱如麻,几乎无法思考。
江迷雾更是完全懵了。
他那双哭得红肿、盛满恐惧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和疑惑。
他看看近在咫尺的凝霜剑,又看看师尊那张温柔的脸,小小的脑子完全无法处理这颠覆性的信息。
云见月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托着剑,目光温和地鼓励他。
终于,在极度的震惊和渴望驱使下,江迷雾颤抖着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剑是他的了?
师尊真的给他了?
“阿雾,为师知道你非常喜欢这把剑。既然喜欢,那便好好收着吧。”
“属于你们的东西,以后就是你们的。”
掠夺成性的师尊,竟然说......属于他们?
还让他们好好收着?
云见月看着他们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样子,微微挑眉,切入点正确!
看来,忽悠......不,是解释,必须跟上!
她下床,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高度尽量与江迷雾平齐,自责道:
“阿雾,你身负血海深仇,江家满门的血债,压在你小小的肩膀上,为师为了让你能尽快成长起来,拥有足以复仇的力量,所以才对你尤为严苛。”
“但为师竟忘了你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是为师太操之过急,用错了方法,阿雾,为师向你道歉。”
道歉?
师尊跟他道歉?
江迷雾傻傻地看着云见月。
“为师保证。”云见月伸出手指,做出立誓的姿态,“以后,再也不打你,再也不骂你了,你是为师的弟子,哪怕未来你不能亲手手刃仇人,自有为师替你做主。”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的包容,“凝霜剑虽然配不上你的绝世之姿,为师也不阻止你要它用它了。你喜欢,就留着它。”
“但是,为师对你有一个要求。”
云见月盯着他的眼睛,“等你再长大一些,实力足够强大时,一定要去契约一把真正强大的高阶神兵,只有真正的神兵在手,你未来为家族报仇雪恨时,才能如虎添翼!才能不负你天生剑骨的绝世之姿!才能告慰江家满门在天之灵!”
“阿雾,你能答应为师吗?”
报仇......神兵......告慰亲族......
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他看看剑,又看看师尊殷切的目光,最终,极其艰难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小声道:“阿雾,答应师尊。”
“好孩子!”云见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为师知道,空口无凭。”她说着,手掌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物。
那是一个剑穗。
穗体由一种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暗金色奇异丝线编织而成,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光华,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沉浮。
末端垂落的流苏长而柔顺,每一根丝线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气,仿佛多看几眼都会被刺伤。
一股令人心悸的刀兵杀伐之气隐隐透出,虽只一丝,却让近在咫尺的鹿闻声和江迷雾瞬间汗毛倒竖,仿佛面对着一柄开天辟地的绝世神兵。
这正是上古仙器折损后遗落的剑穗,沾染了仙器无上威能的一缕刀兵之气。
虽然只是剑穗,但也是世间难寻的珍宝,是原身父亲偶然获得留给她的。
云见月记得,这剑穗后来落到了江迷雾手中,被他挂在了魔剑上。
由此足以说明,未来的他是极喜欢这个剑穗的。
这玩意儿留着也是落灰,这小祖宗未来可是砍她手脚的主,现在投资是刚需!
“此物乃是上古仙器折损后遗落下来的,是为师的珍藏,与你剑骨有缘,今日便赠予你,望你不负此物。”云见月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
在云见月递出剑穗时,江迷雾本能地想后退。
可剑骨与剑穗的共鸣,令他对剑穗有着无法抗拒的亲近感。
真的给我?
这么珍贵的东西是不是碰了就会被打得更狠?
江迷雾脏污的小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终于,在极度的渴望下,试探着伸出小手。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线时,他飞快地抬眼偷瞄云见月的表情。
云见月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专注地看着他,没有任何不耐或即将变脸的征兆。
江迷雾把剑穗抓进手心,连同凝霜剑一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直到确认云见月真的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偷偷地长舒了一口气。
“谢、谢师尊。”
“真乖!”云见月唇角弯起,自然地揉了揉他有些枯黄打结的头发。
这亲昵的动作让江迷雾身体又是一僵,但头顶传来的温热和轻柔的触感,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丝寒意,只是把小脸埋得更低了。
一旁的鹿闻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原来,师尊的手不仅能握着鞭子打人,也可以轻柔的抚摸发顶。
他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他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破旧的衣摆。
云见月的心刚放下一点,目光触及鹿闻声后背狰狞翻卷的鞭痕,和江迷雾手臂上渗血的伤口,又猛地揪紧——伤!必须立刻处理!
她记得修真界有种叫“回春丹”的基础丹药,对皮肉伤有奇效。
没有丝毫犹豫,云见月立刻探向腰间储物袋。
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地又用灵力仔细扫了一遍——真的连个渣都没剩下,兜比脸还干净!
云见月:“......”
她想起来了。
原身为了讨好楚凌风,早已将所有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送去了青云剑宗。
正是因为她现在一无所有,才将主意打到了弟子身上,连鹿闻声为江迷雾炼制的法器都要抢。
唯一留下的剑穗,若非是亡父遗物,意义非凡,恐怕也早成了讨好楚凌风的物件。
没有丹药,一穷二白,连给孩子治伤的药都没有。
无力感瞬间涌上,但职业的责任感压倒了一切。
没有丹药,她还能消毒清创。
云见月目光如电扫过寝殿,瞬间锁定小几上那个打开的白玉酒壶。
原身对楚凌风求而不得,所以经常备着酒,借酒消愁。
她抄起酒壶,几步蹲到伤势最重的鹿闻声面前。
“闻声,没有丹药了,只能用这个先清理伤口,防止恶化。”她尽量放柔声音,“会很疼,忍着点。”
鹿闻声身体绷得像块石头,眼底掠过怀疑,却不敢反抗。他死死抿唇,闭上眼睛,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云见月利落地撕下内裙相对干净的一角,蘸饱冰凉的烈酒,对准那最深的伤口边缘,稳而快地按了下去。
鹿闻声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钻心蚀骨的剧痛远超鞭笞,他额头上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浸透破旧衣领,却死死咬牙,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这副隐忍模样,让云见月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瞬。
但她手上动作却不停,快速而仔细地处理伤口并包扎起来。
轮到江迷雾时,酒精刚沾上手臂的伤口,他就“哇”地一声痛嚎出来,眼泪决堤,小脸煞白。
“嘶......疼!师尊......疼......”哭得直抽气。
“阿雾乖,忍一下,马上就好。”云见月的声音放得极柔,手上动作却更快更轻,快速按压止血、清理、包扎。
江迷雾的哭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就在云见月全神贯注处理伤口时,殿门厚重的缝隙外,一双淬着寒冰与剧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殿内的一切。
她小小的身体紧贴着门板,那凄厉的哭嚎、浓重的血腥混着酒气,令她脸色惨白。
又在折磨他们!以前是撒盐,现在是用烈酒浇伤口!这个恶毒的女人!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指节惨白。
一股强烈的恨意在她眼中疯狂翻涌!
杀了她!恨不得冲进去杀了她!只要她死了,他们师兄妹就不会再被欺负了。
第3章
看着四师弟痛苦哀嚎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尖锐道:
“师尊!”
云见月处理江迷雾伤口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六七岁、身形瘦小、脸色带着病态苍白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缩着肩膀,低着头,一副紧张畏惧到极点的模样,快步挪到云见月面前停下。
目光扫过鹿闻声和江迷雾身上狰狞的伤口时,眼底瞬间掠过杀意,她长长的睫毛垂落,将所有情绪锁在眼底,只剩下一片惶恐不安。
“师、师尊,”她声音怯懦,双手捧起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高高举过头顶,“您命徒儿炼制的丹药,徒儿炼好了。”
这丹药,是她为师兄妹们搏出的生路。
只要云见月把丹药送给楚凌风,楚凌风的徒弟吃下......云见月这个恶魔就......
她在心里恨恨的想。
会炼丹?
看来,这个小女孩儿就是原身的三徒弟郁仙了。
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正愁没有疗伤药呢。
云见月不疑有他,立刻伸手接过瓷瓶,麻利地倒出两粒丹药,毫不犹豫地递给鹿闻声和江迷雾。
“快,吃了它,吃了伤马上就能好。”云见月语气带着欣喜。
鹿闻声和江迷雾看着眼前散发着诱人药香的丹药,瞳孔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尊居然舍得把丹药给他们吃?
不是要送去青云剑宗讨好楚凌风吗?
师尊不仅还了凝霜剑,包扎了他们的伤口,现在......居然还给他们丹药疗伤?
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不行!”郁仙没想到云见月会把丹药拿出来给师兄和师弟吃,她厉声打断,情急之下,甚至忘了伪装。
殿内三人同时一愣。
“怎么了?”云见月疑惑地看向郁仙。
郁仙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
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好心?
难道......难道她发现丹药有毒了?
所以故意将计就计,要借她的手毒死二师兄和四师弟,然后嫁祸给自己?好狠毒的算计!
她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关节捏得发白,拼命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恐惧。
“这、这丹药是师尊您要......要送去青云剑宗的,楚师伯还等着师尊您的丹药呢,所、所以......不能给二师兄和四师弟吃。”
云见月斩钉截铁道:“这丹药,为师不送了!”
她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们两个放心吃,疗伤要紧!”
说着,又将丹药坚定地往前一递。
不......不送了?
鹿闻声和江迷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师尊真的变了?
如果,以后师尊都能这样就好了。
两人眼中散发着希冀,伸手去接丹药。
“不可以。”郁仙再次阻止。
郁仙一而再的反常阻挠,令云见月心里生出了警惕。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郁仙苍白的小脸上。
“为什么不可以?”
鹿闻声和江迷雾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行为诡异的三师妹(姐)。
“因为......因为......”郁仙眼神慌乱,语无伦次地找着理由,“因为咱们玄天宗没有炼丹的灵草了,这是最后的丹药,如果师尊给二师兄和四师弟吃,就、就没有办法送去青云剑宗了,楚师伯会生气的。”
云见月刚才已经说过,不送了。
郁仙这么牵强的理由,说服不了她。
她一瞬不瞬盯着郁仙躲闪的眼睛,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
原剧情中,楚凌风那个契约了火凤凰的徒弟,就是吃了她送去的丹药中毒濒死!
那场祸事,正是原身被楚凌风打成重伤修为大跌、彻底沦为修仙界笑柄的开端。
经此一事,原身对五个徒弟的虐打更为变态,为日后徒弟们黑化虐杀她埋下祸根。
难道,毒丹就是这一瓶?
云见月的心颤了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看着郁仙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慌乱的眼神,更加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才六岁就懂得借刀杀人,真够狠的。
不愧是未来能黑化成疫病母神的人。
郁仙原是药仙谷真千金,却被假千金顶替身份,四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凡间界一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要上山割猪草喂猪,剁野菜喂鸡,一大家子饭她一个人做,一大家子的脏衣服也是她一个人洗,可即便她如此懂事,还要被养母打骂,被弟弟欺负。
四岁后,她被药仙谷找回。
原以为终于不用挨打,有爹娘疼爱,能吃饱穿暖,不用住柴房了。
结果家里早就有了一个备受宠爱的假千金。
她依旧爹不疼娘不爱,吃不饱穿不暖,住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
一切都没有变,甚至,还要处处被假千金诬陷,一盆一盆的脏水往她身上泼,被爹娘哥哥误会,还要跪在假千金面前磕头认错。
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她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最后还被诬陷“偷药杀人”,生生受了七七四十九鞭,被无情丢出药仙谷。
要不是原身父亲在接江迷雾回玄天宗途中遇到救了她,她早就死了。
来到玄天宗,她第一次体验到吃饱穿暖的滋味。
可惜,原身父亲不久后就陨落了,她和江迷雾一同由原身接手,开始了长达一年多的虐待。
郁仙,寓意着遇仙。
可惜,仙没遇到,遇到的全都是恶魔。
不患寡而患不均,她不怕吃苦受累,她最需要的是公平对待。
多好的孩子,怎么就如此命运多舛。
云见月叹息一声,怜爱的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小脑袋。
郁仙瞳孔剧烈颤动。
师尊是要扇她耳光吗?
她早就被扇习惯了,可她不能连累二师兄和四师弟,绝对不能被师尊发现她往丹药里下毒。
“对、对不起师尊!”
“我突然想起来,这、这丹药火候没掌握好,药性不稳,请师尊把丹药交给徒儿,我......我拿回去重炼,马上重炼。”
殿内死寂无声,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云见月看着她瞳孔剧烈颤动的模样,心底那声叹息沉重如山。
郁仙比鹿闻声接受了更多、更深沉的恶意。
鹿闻声的戒备源于生存,心思缜密却尚算敏感,给他画大饼这一招管用。
而郁仙,这份恨意早已扭曲扎根,让她在六岁稚龄就懂得了借刀杀人的毒计,这份刻骨的怨毒,不是简单的鼓励画大饼就能轻易化解的。
她在药仙谷那一年里,她的爹娘哥哥没少许她承诺,结果一次都没兑现过,还总是因为假千金忽视她,刁难她。
有了这段经历,想要与她建立信任比登天还难。
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即便知道丹药有毒,也绝不能点破。
点破毒丹,就等于撕开郁仙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将她彻底推入恐惧和羞耻的深渊。
一个已经懂得用毒计反抗的绝望灵魂,一旦被逼到墙角,会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情?
云见月不敢赌。
必须给她留退路,留“面子”。
她缓缓收回了想要抚摸的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怜悯也一同压回去。
脸上的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敛了锋芒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包容。
“既然丹药药性不稳......”云见月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缓,没有质问,没有怒火,“那便不给闻声和阿雾吃了。”
郁仙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是更深的警惕和茫然。
她不追究?
云见月迎着她惊疑的目光,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安抚一个犯了小错的孩子:“偶尔一次没有掌握好火候不要紧,仙儿你也无需自责。”
自责?
郁仙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怎么会自责?她恨不得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全部毒死。
“为师相信以你的天赋,以后必定能成为炼丹大师,为师一直对你非常有信心。”
这句话令郁仙嗤之以鼻。
天赋?这个恶魔就是因为知道她有炼丹天赋,所以才逼着她炼丹。
她宁愿没有这样的天赋。
毒妇明明看穿了一切,却在这里惺惺作态,肯定是在心里憋着更坏、更折磨人的主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垂着头,一声不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
云见月将她的抗拒尽收眼底,心道果然难办。
这孩子的心防,比想象的还要坚固百倍。
她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鹿闻声和江迷雾,“闻声,阿雾,你们的伤口为师已处理过,暂时无碍,你们先回去好生休息。”
“仙儿,你也先回去。”
鹿闻声的眼神在云见月和郁仙之间快速扫视了一圈,沉默地点点头,拉着一脸懵懂的江迷雾,率先转身。
郁仙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跟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
三人远离了寝殿的范围,直到确认不会被听到,鹿闻声才停下脚步。
“三师妹,刚才为什么阻止我们吃丹药?”
郁仙脸上的狠辣不再掩饰:“因为那丹药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