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烈日如熔金般倾泻在无垠戈壁上,送亲的队伍像一条垂死的长蛇,在滚烫的沙砾间艰难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
沈鸾镜端坐车中,厚重的嫁衣层层束缚着她。
她指尖紧握袖中玄铁令牌,"萧"字早已被摩挲得光滑——这是舅父萧破军的遗物,也是她在这绝望旅程中唯一的支柱。
"殿下,用些蜜水。"
冯恩掀开车帘,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鸾镜未接,反而直视他:
"冯公公可曾想过,陆景大将军真愿见元节度使回朝?"
冯恩笑容微僵。
"元忠若回,必掌兵权。"
鸾镜声音渐冷,
"陆景权倾朝野,岂容分权?公公此行,已踏进他的禁区。"
"殿下多虑了。"
冯恩恢复恭敬,
"老奴只知为皇权效力。"
是夜宿营,鸾镜以焚香静心为由,要求多留半日。
冯恩勉强应允,意味深长道:
"望殿下好生静心。"
戈壁的夜晚寒气逼人。
鸾镜锁定一个曾帮助老兵的校尉,将翡翠镯与金叶子塞给他:
"若行方便,他日必报。"
校尉面露贪婪,手指收紧。
不到半个时辰,冯恩原物奉还:
"殿下宫中之物,遗失不得。"
他冷声警告,
"这些将士皆陛下亲选,金银比不得圣意。"
鸾镜将珠宝扫落角落。
财帛动人心?
也要看这心是否早被皇权禁锢。
她忆起朝堂往事——曾在御前与宰辅争论兵事,推动漕运改革,提拔寒门才俊。
如今边关败绩,政敌趁机将她踢出权力中心。
但她不信舅父旧部会坐视不理。
于是她开始拖延:
"旧疾复发"令车队缓行。
"车驾不适"需加铺软垫。
"沐浴斋戒"强留整日。
"北狄不讲究这些虚礼!"
冯恩强压怒火。
"礼不可废。"
鸾镜望向东南方,
"若因失礼误事,公公担待得起?"
每一次拖延都让冯恩脸色更沉,但鸾镜的每个理由都冠冕堂皇。
当残阳如血,队伍在胡杨林边扎营。
枯枝在暮色中伸展,如同求救的手臂。
鸾镜抚摸着袖中短刃,预感今夜就是时机。
"动作都快些!"
冯恩尖细的嗓音在营地回荡,
"明日就要进入边镇,今夜都警醒着点!"
鸾镜透过车帘,看见老太监正严密布防,目光不时扫视胡杨林。
连日来的等待与谋划,终于要在今夜见分晓。
鸾镜透过车帘缝隙,看见老太监正指挥士兵布置警戒。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在逃亡者的脸上。
沈鸾镜伏在马背上,能清晰感受到坐骑因狂奔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送亲队伍在胡杨林扎营时,一支鸣镝突然射穿守夜士兵的咽喉。
随即无数黑衣甲士从林中杀出,正是李延率领的万岁军旧部。
"保护公主!"
冯恩尖叫着组织抵抗,却被鸾镜从背后一刀刺穿心窝。
"你的皇命,到此为止了。"
她冷眼看着老太监倒地。
此刻,救出她的数十名武士正护着她亡命奔逃。
他们为隐匿行踪只着简陋纸甲,手持淘汰的弩箭,根本无力与追兵抗衡。
而穷追不舍的,是两百余名北狄精锐巡骑。
他们人披甲,马配鞍,在戈壁上如狼群般迅猛。
"嗖嗖嗖——"
密集箭雨破空而来。
"举盾!"
李延嘶吼,肩头已中一箭。
箭矢钉在盾上震得手臂发麻,仍有武士中箭坠马。
一名校尉目眦欲裂欲返身拼命,被李延厉声喝止:
"不许回头!跟上!"
鸾镜紧咬下唇,口中弥漫血腥。追兵已不足百步,狰狞面目清晰可见。
难道才出虎穴,又要入狼窝?
千钧一发之际——
"轰!"
号炮震天,沙丘崩塌,露出严阵以待的陌刀军阵。
"立刀!"
千名重甲陌刀手齐声暴喝,丈余陌刀前倾,瞬间组成死亡之墙。
北狄巡骑收势不及,如野牛撞向铜墙铁壁。
"噗嗤!咔嚓!"
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仅一次冲锋,北狄前锋尽殁。
鸾镜等人从军阵缝隙穿过,回望这地狱景象,瞬间明悟: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陌刀阵开始合围屠戮残敌时,传令兵飞马而至:
"殿下,谢都尉有请!"
鸾镜抹去脸上血污,目光扫过战场。
这位深宫公主在血火中展现出的果决,已让李延等人刮目相看。
鸾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投向陌刀阵后方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谢”字大旗。
她整理了一下因逃亡而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尽管脸上还带着血污,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严。
“带路。”
在得救的陌刀营将士护送下,沈鸾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边关六镇的核心——朔风关。
镇守使府邸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股边塞特有的粗粝与肃杀。
在亲兵的引路下,鸾镜步入正堂,见到了那位名震北疆的六镇总兵,谢玄。
出乎鸾镜意料的是,这位让北狄闻风丧胆的“谢阎王”,并非想象中虬髯怒目、膀大腰圆的猛将。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肤色带着些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儒袍,更像一个埋首书卷的弱质书生。
见到鸾镜进来,谢玄起身,拱手,躬身,行礼如仪,动作流畅而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朔风关守使、总领六镇军事谢玄,拜见昭阳公主殿下。病愈之体,未能全礼,望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也是清朗平和的,听不出多少武将的豪迈,反而带着点书卷气。
鸾镜心中惊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颔首:
“谢总兵不必多礼。今日若非总兵及时相救,本宫与这些忠勇将士恐已遭不测。救命之恩,本宫铭记于心。”
“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
玄直起身,请鸾镜上座,态度客气而疏离。
几句例行的客套之后,谢玄话锋一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看向鸾镜,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不过,有件事需向殿下告罪。今日追击殿下的那支北狄巡骑,是臣故意引来的。”
第2章
鸾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锐利起来。
谢玄仿佛没看见她神色的变化,继续平静地说道:
“殿下的行程路径,也是臣命人泄露给他们的。目的,便是以殿下为饵,将这支屡屡犯边、狡诈如狐的北狄精锐引入陌刀营的伏击圈,一举歼灭。”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侍立在鸾镜身后的李延等人面露怒色,手按上了刀柄。
这简直是将公主置于死地!
鸾镜心中也是巨震,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
“谢总兵,真是好算计。就不怕本宫这个‘饵’,真的被鱼吞了吗?”
“臣计算过距离与时间,陌刀营出击的时机也分毫不差。”
谢玄的回答冷静得近乎冷酷,
“殿下虽受惊吓,但并无性命之虞。用一场虚惊,换北狄两百精锐骑兵,于国于边,皆有利。”
他顿了顿,看向鸾镜,目光深邃:
“况且,殿下如今面临的危险,远不止这一支巡骑。”
“何意?”
“元忠元节度使,与北狄大小百余战,杀伤甚众。北狄各部,对其恨之入骨。”
谢玄缓缓道,
“如今,北狄王庭内部,对于是否用元忠换取一座云州城,争议极大。许多底层的士卒他们不愿看到元忠这个仇人再回安西。”
“所以?”
鸾镜隐隐猜到了什么。
“所以,现在边境线上,散布着众多不受王庭完全控制的北狄游骑。他们的目标,就是找到殿下您。”
谢玄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他们不愿让王庭的直属人员顺利接到您,完成交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您......永远消失在路上。无论您是死在‘逃亡’中,还是死在‘意外’里,只要您到不了王庭,和亲失败,元节度使就回不来。”
鸾镜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自己不仅是朝廷政治的牺牲品,更是北狄内部权力斗争的焦点。
谢玄看着她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
“当然臣可以派一队精锐,护送殿下继续北上,抵达约定的边境线,与北狄王庭的接亲使团完成交接。这是臣的职责,也是朝廷的旨意。”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鸾镜身上。
沈鸾镜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那枚玄铁令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谢玄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内心深处那点不甘的火苗浇得只剩青烟。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湖,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
“谢总兵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如今这大徵朝堂,乃至这北疆六镇,已无我沈鸾镜立锥之地?”
谢玄看着她迅速冷静下来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但语气依旧客观到近乎残忍:
“殿下聪慧。您想隐姓埋名,暂避锋芒,以待元忠死后,凭借旧日威望与亲手提拔的节度使支持重返权力中心......此路,不通。”
他踱开两步,望着厅堂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剖析:
“首先,朝廷无人愿您回去。您不仅是先帝盛赞的‘慧敏类我’的昭阳公主,更是已故萧破军元帅唯一的外甥女,您在朝中经营的人脉、您展现出的能力与野心,对许多人而言,是比元忠更不可控的威胁。元忠只是一把锋利的刀,而您......可能是执刀之人。”
“其次,您的旧部,也非铁板一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万岁军旧部?是,李延他们肯舍命救您,是念着萧帅的香火情,是军人的血性。但您要知道,如今的‘万岁军’主帅,已不再是萧家主家。朝廷和世家们提拔了一个萧家的旁支小子萧怀安,让他总领万岁军残部。”
鸾镜瞳孔微缩,萧怀安......她记得那个怯懦沉默的远房堂弟。
谢玄的话打破了她的回忆:
“按理,他算是您的亲戚。但他会承认您吗?不会。他需要元忠回来,需要元忠这把刀去对抗陆景,以免自己被陆景一派吞得骨头都不剩。他自身尚且难保,岂会愿意头上再多一个真正的‘萧氏嫡女’来分权,甚至取代他?”
“至于其他几位您提拔过的节度使,”
谢玄轻轻摇头,
“他们或许对您心存感激,但在如今局势下,让他们冒着与朝廷、与陆景、甚至与北狄同时交恶的风险,公然庇护一位‘逃婚’的公主?殿下,边将最重实际。”
他最后总结,话语如刀:
“如今局面,陆景势大,世家不愿见其一家独大,故而希望元忠回来制衡。而元忠回来唯一的筹码,就是殿下您顺利完成和亲,换回元忠。所以,没有人会杀您,那会彻底激怒陛下并断绝元忠归路。但同样,也几乎没有人会真心帮您逃脱这场和亲,那会破坏他们‘驱狼斗虎’的平衡之策。”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乖乖踏上和亲路,换回元忠的公主。至于公主本人的意愿......无人在意。”
鸾镜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同风雪中孤寂的寒梅。
谢玄的话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在她面前。
她之前所有的谋划、挣扎、不甘,在这些人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无谓的闹剧。
她是一枚关键的棋子,但执棋者,早已不是她自己。
“所以,”
鸾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谢总兵告知我这些,是想让我认清现实,莫要做无谓的挣扎,安心去做那北狄王妃?”
谢玄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
“臣只是将所知情况,如实禀告殿下。如何抉择,仍在殿下。臣还是那句话,可以派兵护送殿下至边境,完成交接。若殿下另有打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这朔风关,暂时还算安稳。”
这话留了余地。
他不主动帮她抗旨,但若她自己“另有打算”,只要在他的地盘上,他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供暂时的“安稳”。
但这“安稳”能持续多久?
她又能“打算”什么?
鸾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
前有北狄虎狼,后无朝廷援手,身边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算计。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囚笼,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栅栏。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投向门外遥远的天际,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北狄的方向。
“本宫......需要想一想。”
她轻声道,第一次在谢玄面前流露出了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
谢玄拱手:
“殿下舟车劳顿,又受惊吓,确需好好歇息。臣已备好静室,殿下可随时前往。有任何需要,吩咐下人即可。”
他行礼告退,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留给了沈鸾镜。
空荡的厅堂里,鸾镜独自坐着,她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第3章
彻夜的静思,如同冰水浸透肺腑,让沈鸾镜沸腾的血液和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
恐惧与慌乱是面临生死时的本能,但她更擅长的,是迅速将本能压入深渊,以绝对的理智审视全局。
她不信谢玄。
一个素昧平生、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初次见面便如此“推心置腹”,将自身困境和盘托出?
她更愿意相信,这位看似文弱的总兵大人,是想借她这把“钥匙”,去打开某扇对他有利的门。
当思绪归于这条冷静甚至冷酷的轨道时,她已然恢复了那份属于昭阳公主的从容与自信。
“谢总兵,”
她抬起眼帘,眸中一片清明,唇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想来,我们如今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谢玄正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向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奇:
“哦?殿下此话怎讲?”
“和亲,换回元节度使的条件,除了是我这个人之外,最重要的,是大量的财货,以及......”
鸾镜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边关的宣德镇。”
谢玄端着茶盏,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宣德镇,与朔风、陇安二镇互为犄角,乃是六镇防御体系的中枢咽喉。”
鸾镜继续剖析,如同在朝堂上陈述政见,
“此镇一失,另外两镇便成孤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六镇去其三,便等于失了半壁江山,谢总兵的根基,恐怕要动摇大半了吧?”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从容不迫。
谢玄放下茶盏,面色不变,语气带着官样的恭敬:
“殿下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哪里是下官的领地,都是圣上的江山。”
鸾镜没有理会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直接将最残酷的后果点破:
“六镇若失其三,剩下三镇独木难支,边关防线必将全面崩溃。届时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陇左、陇右、河西三道。谢总兵觉得,朝廷,或者说......陆景大将军,会容得下一個丢了整个北疆防线、丧师失地的败军之将率残兵退入内地吗?他们不会接纳你,只会将你问罪。”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玄:
“所以,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阻止这次和亲,阻止这场用疆土换人的交易。我说得对吗,谢总兵?”
谢玄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疏离的微笑渐渐敛去。
片刻后,他忽然抚掌,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殿下聪慧过人,洞若观火,竟一眼便看穿了谢某的窘境与私心。在下......真心佩服!”
他收敛笑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向着鸾镜躬身行了一礼,不再有之前的虚伪客套。
“既然如此,谢某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谢玄直起身,目光坦诚了许多,
“谢某在此,恳请殿下,为了这北疆数十万百姓免遭铁蹄蹂躏,助我等一臂之力。”
鸾镜闻言,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谢总兵这是要拿家国大义来压我了吗?”
“不敢。”
谢玄摇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即便不为大义,殿下本身,不也同样不愿去和亲吗?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要的,确实与你们一样。”
鸾镜坦然承认,但随即抛出关键问题,
“可若我假死脱身,日后又要如何回去?我不可能永远隐姓埋名,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平民百姓,了此残生。”
谢玄似乎早已料到她会由此一问,脸上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
“殿下不必忧心。只需暂忍一时。待元忠节度使......身故之后,北狄失去筹码,朝廷也需要稳定人心。届时,殿下便可‘恰逢其时’地现身,只说自己当年于乱军中为高人所救,流落民间,如今听闻国朝需要,特此归来。以殿下之身份与威望,重归朝堂,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此期间,若殿下不嫌弃我这将军府简陋,大可在此住下。谢某别的不敢保证,护殿下周全,绝无问题。我会即刻上奏朝廷,言明送亲队伍遭遇北狄游骑突袭,殿下......不幸罹难。”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鸾镜凝视着谢玄,飞速权衡着这个提议背后的风险与机遇。
假死脱身,暂避锋芒,以待来时......这确实是一条眼下看来最可行,也最符合她利益的道路。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好。便依谢总兵之计。”
心境稍定,沈鸾镜才有余暇仔细打量这间暂居的客院,以及昨日匆匆一瞥的将军府。
晨光熹微中,院落更显朴素,甚至可称简陋。
青石铺地,扫得干干净净,除了一角花圃里种着些她不认识的、耐寒耐旱的边塞植物,开着些星星点点的倔强小花外,竟再无任何装饰。
没有她记忆中长安达官显贵府邸里必不可少的曲水流觞、奇石假山,更没有锦鲤嬉戏的池塘。
整个院子空旷得一眼便能望尽,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实用主义。
恰在此时,谢玄前来询问她住得是否习惯。
鸾镜按捺不住好奇,指着空荡荡的院子问道:
“谢总兵这府邸,为何......如此简洁?连处赏玩的景致也无?”
谢玄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像是被问到了得意处,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又十分坦诚的笑意,回答道:
“回殿下,主要是因为......微臣怕死啊。”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鸾镜的意料。
谢玄继续解释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趣闻:
“殿下请想,那些话本传奇里,刺客行刺,多半不都是藏匿于假山之后、水塘之中,或是借繁复的廊庑树影掩藏行踪吗?臣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把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东西都省了为好。一眼能望到头,心里才踏实。”